深度 評論

夕岸:蒙面黑塊戰術重現江湖,老左翼的激進社運復活了嗎?

當代左翼運動的瓶頸是:要麼是模式化的遊行,要麼是模式化的衝突,可以成為醒目的文化景觀,卻難以成為決定性的力量。


2017年7月7日,於漢堡市中心的反全球化遊行,約1.2萬名環保、工會、學生、社運和教會人士,當中約1000名穿著黑衫的極左示威者戴了頭套和面罩,他們的口號是:「歡迎來到地獄」。部份示威者於入夜後焚燒汽車。 攝:Pawel Kopczynski /Reuters
2017年7月7日,於漢堡市中心的反全球化遊行,約1.2萬名環保、工會、學生、社運和教會人士,當中約1000名穿著黑衫的極左示威者戴了頭套和面罩,他們的口號是:「歡迎來到地獄」。部份示威者於入夜後焚燒汽車。 攝:Pawel Kopczynski /Reuters

剛過去的G20漢堡峰會,又不出意料成了各大環保組織、左翼人士、維權行動者的抗議集結地。除了殭屍過街的行為藝術外,與警方發生激烈衝突的無政府主義黑衣團體,再次引發了關注。

黑衣人到 G20 這類象徵全球化秩序的會場「搗亂」早就是慣例。2009 年的倫敦和 2010 年的多倫多,G20 同樣受到了這群人的衝擊,而之後的傳媒和輿論反應也極其相似:或是譴責,或是不解。人們譴責無政府主義者煽動暴力、攻擊資本主義制度,但又對他們從何而來充滿好奇。

黑衣人確實神出鬼沒。他們往往成群結隊,戴黑頭盔黑墨鏡,身着黑色連帽衫,手持棍棒,肩扛無政府主義旗幟。如今,他們早就不只在正式峰會上走秀,而是出現在了歐美的大街小巷。今年2月,黑衣人在伯克利校園內暴力阻擊右翼演講者 Milo,受到輿論一邊倒的指責。其後,黑衣人群體頻頻阻攔校園的右翼演講者,與白人至上主義者進行街戰。另類右翼的領軍人物 Spencer 和 Cernovich,先後在大街上遭到襲擊。

指責極端左翼暴力,已經是自由保守兩翼的共識。保守派致力於將黑衣人定性為恐怖分子,自由派則紛紛跳出來與暴民劃清界限。

G20 峰會上的黑衣人屬於歐洲的無政府主義團體,美國街頭的黑衣人則是新一代反法西斯(Anti-fascists,簡稱 Antifa)組織的成員,他們很多也是無政府主義者,但主要以反對極右翼為行動綱領。他們用黑衣遮蓋面部,組成隊列,用棍棒等與對手近戰搏鬥。

不管傳媒如何污名化,以反法西斯組織為代表的無政府主義勢力正在線上線下野蠻生長,從伯克利到波特蘭,從紐約到倫敦,黑色戰隊們成了當下歐美社運繞不開的一道風景。

這類組織重現,是否意味着當代社運範式的又一次轉換?目前來看還很難判斷。但至少,我們有必要梳理歷史,去思考黑塊和反法西斯組織流行的原因。

黑塊戰術,歐洲起源

黑塊戰術的起源可以追溯到 1970-80 年代風靡歐洲多國的自治運動 (Autonomous Movements)。他們受到情境主義國際等先前運動的影響,提倡從日常生活中尋找抗爭的源頭。

各種對物理地點的佔領,構成了自治運動的標誌。正是在佔領各種空置樓宇、核電站的時候,德國的參與者們最先開發了後來被傳媒總結為「黑塊」(Black Bloc)的戰術:黑布蒙面以減少被警方報復的可能,群體作戰則是對之前抗爭策略的繼承。畢竟早在法國五月風暴期間,就有示威者採用頭盔加棍棒的組合與警察周旋了。

當時正是監控攝像頭開始入侵街頭的年代,警察開始通過視頻錄像來辨識嫌疑人。另一方面,1970 年代歐洲的警察常常無故毆打驅趕非暴力的佔領者,使得運動參與者迅速激進化,這又促使國家進一步下狠手鎮壓。這種激進衝突在 1981 年冬天德國布羅克多夫反核現場達到了頂峰:儘管政府和法院都禁止外人闖入,還是有 10 萬名示威者冒着嚴寒突破了防線。幾千名衝在前面的示威者用棍棒、石頭和汽油彈把警察打得落花流水,迫使他們出動直升機空降救兵。因此,這次漢堡 G20 抗議,算是黑塊回到了大本營。

在美國,黑塊戰術在 1999 年末的西雅圖反全球化示威中大展身手。示威者衝擊星巴克、GAP 等象徵資本主義全球化的商店,並試圖阻止參會者進入會展中心。

由於美國傳媒的社運報導一向非常偏頗,加上國家管制的成功,黑塊早期並沒有在美國全境擴散開來。黑塊在 09 年匹茲堡的 G20 抗議中亮相了一次,而佔領華爾街運動後,黑塊儘管受到多方批評,卻獲得了更高的傳媒曝光度。這個時期的黑塊大都是無政府主義俱樂部性質,核心口號是反資本主義和反全球化。

最近兩年,美國極右翼不僅公開化,還更組織化了。於是,蟄伏的黑塊們又回來了,只是這次,反全球化的話語退居二線,反白人至上、反新納粹成了當務之急。

2017年7月7日,於漢堡市中心的反全球化遊行,兩名穿著黑衫的極左翼示威者。

2017年7月7日,於漢堡市中心的反全球化遊行,兩名穿著黑衫的極左示威者。攝:Nicolas Liponne / NurPhoto

反法西斯組織的擴散與網絡

歐美反法西斯組織的流行,一般都和極右翼興起有着直接的關聯。

1980 年代,老勒龐在法國多次競選總統,並於 1984 年成功進入歐洲議會。同一年,打着自治運動口號的反法西斯組織 Section carrément anti Le Pen(絕對反對勒龐組織)在圖盧茲成立,隨後擴散到法國全境。1990 年代初,由於蘇聯解體和南斯拉夫戰亂,歐洲各地爆發反移民和光頭黨運動,英國國家黨蓄勢待發,反法西斯網絡又一次浮出水面。比較著名的有 Anti-Fascist Action,他們因與新納粹音樂團體 Blood and Honour 在街頭正面交鋒而聞名。

這些組織與其說大量招募新人,不如說是已有的組織聯繫在危機下被活化。不少北美的反法西斯網絡脱胎於更廣義的反種族歧視動員。還有許多反法西斯分部,則直接受益於已有的無政府主義網絡。

反法西斯網絡完全去中心化,有利於運動快速擴散。基本只要同意反納粹的抽象理念,任何人都可以在本地召集反法西斯運動。 也是因為以上原因,反法西斯組織的滲透力遠超普通的左派組織,哪怕是歐美內陸的小城鎮,都有各種正式非正式反法西斯網絡的存在。這種網絡類似於歐美社運中經常談到的快速反應網絡(Rapid response network):它不見得和傳統組織一樣,有明確的綱領和內部成員規範,但成員可以在必要的時候通過傳播工具快速集結。相比之下,傳統左派組織還是超越不了大城市和自由派高校的圍牆。雖然其他左翼陣營經常批評反法西斯主義的衝動和幼稚,但反法西斯組織基本是唯一一個可以在中部小鎮和白人至上團體抗衡的進步勢力。

與普通社運組織相比,反法西斯組織因為依託於之前的反種族歧視和無政府主義戰線,而擁有更多的獨立媒體資源。過去幾個月,一個叫做It’s Going Down (IGD)的網站,幾乎成了反法西斯組織的官方媒體。各個地方分部的行動視頻、照片、成員總結可以實時彙報給 IGD,再由後者整理發布,供其他分部學習。

除了線下動員外,反法西斯組織的網絡資訊溝通渠道很豐富。比如紐約和費城分部的官網都加上了世界各地 Antifa 網絡的鏈接。在推特上,可以看到不同的分部之間、分部與成員之間、分部與激進媒體之間相互關注,頻繁互推互評。即使是推特關注者才過一百的地方組織賬戶,也每天都在更新資訊。

反法西斯網絡上分享的資訊不僅僅包含歐美本地的行動,還有很多是全世界各地的社運新聞,從匈牙利示威到巴西全境罷工,都得到了反法西斯組織關注,這與往往只轉發本地新聞的其他美國左翼組織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2017年7月9日,反全球化遊行,示威者與警方衝突升級,有黑衫的極左示威者向警方投擲單車。

2017年7月9日,反全球化遊行,示威者與警方衝突升級,有黑衫的極左示威者向警方投擲單車。攝:Daniel Bockwoldt / DPA

非暴力的迷思

縱觀歐美街頭運動的歷史,1970年代之後,參與者所採取的抗爭手法越來越講求和平。反法西斯組織這樣崇尚武鬥的團體並不多見。

社運範式的轉變當然有多方面的原因。首先,相比屢次被寫進教科書的非暴力抗爭,暴力行動是一種很難傳授的策略。它很多時候依賴於參與者的臨場應變,而極難被總結成一套模式。強行堵路在一個地方可能屢試不爽,在另一個地方的成功率卻可能一直為零。

其次,暴力行動往往需要一個超高凝聚力的組織對行動進行協調,同時傾入大量的資源作為後勤支持。因此,信奉暴力行動的組織往往面臨後繼無人的下場。比如 1960 年代末從學生爭取民主社會(SDS)中分裂出來的氣象員組織,以直接攻擊中央政府和金融機構,號召暴力推翻美國政府著稱。他們的成員在 1970 年代後四分五裂,未能將自己的行動策略教給下一代。反觀其他新左派組織,很多成員的子女都成了「學運二代」。

除此之外,暴力抗爭的衰落更多是歐美社會規訓的結果。在長期的社會穩定下,社會運動越發被視作一種和競選、投票沒有區別的利益表達機制。從亨廷頓開始,政治學文獻就反覆強調,制度參與和非制度參與存在互相替代,如果一個國家民主健全,人們不會想要上街。換句話說,社會運動本身的意義,被扁平化成了投票箱外的不滿。

另一方面,互聯網普及後,圖像傳播變得快捷,傳媒開始突出社運的規模,以社運動員人數的多少來衡量成敗。在傳媒有意無意的暗示下,社運組織也把重點放在如何一次性吸引更多的人上街上。各種社運的對抗性急劇下降,示威遊行和節日遊行之間的界限越發模糊。

幾十年來,非暴力總被視作一種更強大的力量,而暴力抗爭,總被認為妨礙了非暴力的動員,給國家鎮壓留下口實。平情而論,少有人敢承認,非暴力也阻礙了對暴力抗爭手法的探索和實踐。

在這樣的大背景下,反法西斯組織的興起,算是逆潮流而動。他們似乎並不在乎公眾對暴力行為的支持度有限,也不在乎每次能激發多少人參與。諷刺的是,他們這種表面漫不經心的態度,反而給自己蒙上一層亞文化的氣質,吸引了對主流社會運動不滿的叛逆白人青年加入。

黑塊策略的局限

但是,儘管反法西斯組織處在上升期,但黑塊策略本身,存在非常大的局限,從而決定了單採納這一種策略是不夠的。

黑衣蒙面固然減少了被攝像機拍到的危險,但同時也關閉了和其他運動組織對話的大門。也許是因為忠於無政府主義的理念,反法西斯組織確實不和其他組織同進退,其他組織也難以接觸到他們的成員。在與美國左派組織溝通時,曾有成員對我表達過對反西斯組織的擔憂,他們生怕黑塊的衝擊會打亂自己的計劃。

其次,由於面部無法識別,不屬於運動的人很容易混進組織。警察完全可以帶上面具頭盔,假裝示威者的一員。這樣一來,本來對參與者提供的保護可能反而變成了傷害。

再者,由於黑塊戰術入門門檻較低,現在的極右翼團體們也學會了這招。若干月前,加州居民 Kyle Chapman 因為手持盾牌棍棒,怒打反法西斯組織成員,被另類右翼封神。之後,極右翼們也學着反法西斯組織武裝起來,唯一不同的是他們身穿白衣,自封為「Proud Boys」(驕傲男孩)。對旁觀者來說,這兩方捲入的抗議變得困惑無比。黑塊與白塊互相推搡撕扯,強化了眾人「雙方都是暴民」的印象。

今天,黑塊戰術講求的隱蔽性已經不能真正保護到當事人。通訊發展,歐美立法倒退,監控已經可以繞過面部識別。特別是如果參與者攜帶手機,手機主動發出的消息和被動放出的信號就足以識別出個體。在未來可能的監控技術面前,黑塊已經越發淪為一種象徵性的視覺擺設。與 19 世紀中葉巴黎改造後街壘的命運一樣,黑塊已經漸漸喪失其原有的功能。

黑色戰隊的單調抗爭

反法西斯組織和黑塊戰術的流行,既可以是當代抗爭走向激進的體現,也可以被理解為運動庸俗化和單調化的開始。目前我們看到的反法西斯組織採用的黑塊,很多是有名無實:徒有其黑衣的外形,沒有其豐富的行動內涵。

比如,反法西斯組織壟斷了對黑塊的解釋權,使得人們對運動的想像過度聚焦在著裝和視覺表達上,以至於人們以為黑衣就是黑塊,黑塊就是暴力抗爭的代名詞,而暴力抗爭就是焚燒旗幟、破壞公物。事實上,其他與黑塊相聯繫的激進行動,比如長期佔領、拒絕付款、全境罷工,甚至衝擊政府、奪取廣播,都漸漸退居到了幕後。誠然,很多暴力鬥爭策略並不值得提倡,但缺乏對不同策略的公共討論,也就無法評估和反思運動的成敗。

曾經的左翼運動採用黑塊,只是把它看作眾多可用戰術之一。上文提到的歐洲自治運動中,參與者除了進行黑塊示威,更是結合了多種辦法,拉攏了各種力量與權力進行陣地戰。乘客們拒付車資,家庭故意少付水電費,租不起屋的青年佔領空置的公寓,建立社區中心和另類音樂場所。這是不同參與者的協調配合,不同策略的交相輝映。相比之下,反法西斯組織則把黑塊作為自己的唯一指導方針,組織的合作也只局限在網絡內部。

這種簡單粗暴的黑塊策略得以流行,正是因為它是為數不多的模式化的激進策略。在社交媒體迅捷的圖像傳遞前,黑色戰隊可以成為醒目的文化景觀,卻難以成為決定性的力量。它在被複製和傳播的過程中,也消解了自身的抵抗性。

自此,我們也看到了當代左翼運動轉型的瓶頸,為了讓理念傳播更廣,運動馴服於一種標準程序:要麼是模式化的遊行示威,要麼是模式化的黑塊衝突。看似尖鋭對立,實則是對共同困境的不同反應方式而已。非暴力難以挑戰到權力,而暴力則淪為一種區分敵我的表演,兩者都是隔靴搔癢。

從這個意義上說,歐美暴力社運的重生,暫時只是當年死軀上開出的幾朵野花。

(夕岸,互聯網政治與社運研究者)

觸摸世界的政經脈搏
你觀察時代的可靠伙伴

已是端會員?請 登入賬號

端傳媒
深度時政報導

華爾街日報
實時財訊

全球端會員
智識社群

每週精選
專題推送

了解更多
夕岸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