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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乒乓球男隊「兵變」:一場國家和粉絲之間的風暴

2016年里約奧運會上,中國乒乓球隊包攬全部四枚金牌,這並不讓人意外。意外的是他們有了一個被稱為「迷妹」的愛好者群體。


2016年8月17日,巴西裏約熱內盧奧運會乒乓球男團決賽,中國以3-1戰勝日本奪得金牌。 攝:Imagine China
2016年8月17日,巴西裏約熱內盧奧運會乒乓球男團決賽,中國以3-1戰勝日本奪得金牌。 攝:Imagine China

歷經一週,中國乒乓球隊的「兵變」終於迎來結局。

發生了什麼?

事件的開端是6月20日一則官方新聞通稿:劉國梁卸任中國乒乓球隊總教練,轉任中國乒乓球協會副主席。

在中國大陸,劉國梁是家喻戶曉的名字。1976年,他出生於河南新鄉,6歲學打乒乓球,很早就展現天賦,15歲破格進入國家隊,在1996年亞特蘭大奧運會上奪得男子單打和雙打兩個冠軍,後來成為中國乒乓球歷史上第一個包攬世乒賽、奧運會、乒乓球世界盃冠軍的「大滿貫」選手。2002年,劉國梁退役轉為中國乒乓球男隊教練,因帶隊成績出色,2013年晉升為總教練。2016年,劉國梁帶領的中國乒乓球隊包攬了里約奧運會的全部四枚乒乓球金牌。

劉國梁目前41歲,因此外界普遍認為他還將在相當長的時間內執掌中國隊教鞭。

而他要調去的「中國乒乓球協會」並無實權,在劉國梁之前已經有十八位副主席(還不算四位名譽副主席和四位特邀副主席)。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這都很像技術官僚被「明升暗降」的經典劇情,然而劉國梁本人保持了沉默,這也令坊間只能暗中猜測事件的原因。

6月22日,劉國梁的好友、乒乓球女國手王楠的丈夫郭斌在微博上談到了劉國梁的事:「年富力強、正值巔峰就讓人給客客氣氣地玩了,他們折騰的不是你,是國球……」

不滿的聲浪因此被引爆,網上開始出現針對「舉國體制」管理者體育總局的聲討文章。6月23日,正在成都參加國際乒聯中國公開賽的三位中國男選手馬龍、樊振東和許昕,以及男隊主教練秦志戩和教練馬琳集體選擇退賽。還有眾多乒乓球國家隊選手集體在微博上發出「這一刻我們無心戀戰……只因想念您」和劉國梁的漫畫版頭像。「兵變」正式擺上枱面。

迅速「反轉」的兵變

網民們用歷史上的故事對這次事件進行比喻。他們把劉國梁比作岳飛,把罷賽的選手和教練比作岳家軍,而從乒乓球隊出身,並躋身體育總局領導層的蔡振華則是宗澤。而日本網友在雅虎新聞裏表達了對劉國梁被解職的不解和憤慨,被比喻為「聽到大宋斬了岳飛而失落的金國人」。

但有趣的是,沒有人敢於公開指出誰是宋高宗趙構。絕大多數批評都集中在了「秦檜」——也就是上任剛半年的體育總局局長茍仲文的身上。而中國的宣傳和網絡管理部門毫不令人意外地管控了這樣的討論,相關郵件的截圖在朋友圈小範圍傳播;在微博上,很多相關話題都搜索不出結果;微信公眾號上相關的文章也大量遭到刪除。

與網民的沸反盈天相比,事件的當事人反應平靜得多。6月23日當天,體育總局新聞發言人在官方網站發文,稱選手的棄賽行為極其錯誤,置職業運動員的操守和國家榮譽於不顧,並責成中國乒協徹查。第二天,中國乒協發表聲明,稱劉國梁的職務變動是減少管理層級的「扁平化改革」的一部分,同時也對棄賽的球員和教練的行為表示「震驚和痛心」。隨後中國乒乓球隊以及涉事的三名選手兩名教練,幾乎同時在當天深夜發出措辭幾乎一模一樣的六封致歉信,表態「祖國利益高於一切」。

在一週的沉默後,劉國梁於6月27日深夜在微博表態。他首先說自己擁戴習近平的改革措施,表示自己不會因為留戀職務而阻礙改革,撇清了自己與罷賽事件的關係,但也承認自己在「思想教育和管理」上負有責任,並為此向公眾道歉。

這條有六百多字、四個國旗和三個握拳圖案的微博禁止評論,但是發出三小時內,已經有4.6萬條轉發和30萬次點讚。此次事件基本可以說是迅速告一段落。

2017年6月24日,四川,2017中國乒乓球公開賽男單半決賽,觀眾高舉條幅高喊支持劉國梁。

2017年6月24日,四川,2017中國乒乓球公開賽男單半決賽,觀眾高舉條幅高喊支持劉國梁。 攝:Imagine China

乒乓球隊:找不到藉口的改革

2016年里約奧運會上,中國隊的金牌數從上一屆的38枚大幅下降到26枚。雖然官方媒體一再強調已經不再堅持唯金牌論,但體育總局局長劉鵬很快就因為年齡原因退居二線,他留下的職位被北京市委副書記茍仲文接替。

出生於1957年的茍仲文是中國高考制度恢復以來的第一屆大學生,工科出身,曾長期在電子工業部(今天的工業與資訊化部的前身之一)供職。和大多數體育總局局長一樣,調職前並無相關領域從業經驗。

茍仲文上台後推行了一系列改革措施,其中很重要的是「扁平化管理」,也就是在各個大項目中不再設立總教練。此舉被認為是削弱各個項目中心的權力,便於總局直接插手。

「扁平化」的首批犧牲者是體操隊的黃玉斌、射擊隊的王義夫和羽毛球隊的李永波。這一波調整沒有引起太大爭議,因為這三項都不是商業化程度特別高的運動,而且三位總教練在里約奧運會上的成績也都不算出色。尤其是李永波還一直深陷逼走隊內名將、貪腐等醜聞中,他的下台在中國社交網絡上得到了偏正面的評價。

然而,兵乓球的情況有所不同。長期以來,它是中國的「國球」,在改革開放前,世乒賽幾乎是中國可以獲得體育冠軍頭銜的唯一渠道。在那時候,容國團、莊則棟等乒乓名將都是家喻戶曉的人物,莊則棟還曾擔任過國家體育總局局長。

改革開放後,中國重回奧運會,1988年起,乒乓球進入奧運會,自此成為中國奧運軍團「金牌主義」理念最堅實的支撐點。歷代32枚金牌,被中國人拿走28枚。

很長一段時間內,似乎只有中國隊的內亂可以削弱「統治」地位。奧運會獎牌榜按國家計算,當兩位中國選手相遇時,教練組往往安排默契球,讓更有希望的選手晉級。1980年代末的女國手何智麗就因為對讓球政策不滿而隨丈夫加入日本籍,代表日本隊在1994年廣島亞運會擊敗鄧亞萍奪冠。何智麗在得分後用日語怒吼「よし!(好!)」的畫面,深深留在一代中國人的心中。在那之後,中國隊的讓球有所收斂,內部也顯得團結了很多。這就更杜絕了金牌外流的可能。

但這反而催生了危機的另一種面相:某個奧運項目如果長期由同一個國家「統治」,難免招來別國嫉恨,甚至被投票驅逐出大賽。但是對於乒乓球這種商業化程度不高的項目來說,奧運會這個平台極其重要。

為了回應不時出現的「乒乓球離開奧運會」流言,也為了提升比賽觀賞性,國際乒協曾陸續進行多項改革:把球的直徑從38毫米改到40毫米,降低中國選手的快攻威脅;把每局21分改為11分,增加弱勢選手爆冷的機率;禁止在發球時用手遮擋,增加回合數。在賽制上也有頗多改革:奧運會團體賽取代雙打;同一協會只能派兩位選手參加同一屆奧運會,且只能分配在同一半區等等。

然而,中國的乒乓球在舉國體制加持下,仍然顯得不可戰勝。似乎只有劉國梁主導的「養狼」——即把中國隊的訓練方式和技術手段傳授給外國選手——才能讓這項運動顯得稍微平衡一點。即便如此,在當下的世界乒乓球界,也只有日本可以略微接近中國隊的實力。

戰績卓越、沒有緋聞和內亂,劉國梁看起來是最不可能被免職的總教練。

因此,動到劉國梁頭上時,完全不同的情況發生了。不僅有球員、教練抗議,民間的怒火似乎也尤其強烈。即便有關部門的刪帖通知早就發送到各個網站,但為劉國梁鳴冤抱屈的微博仍然屢刪不絕,甚至有人把熱播中的印度電影《摔跤吧爸爸》的劇情剪成反序,暗諷體育總局瞎指揮。

新民族主義符號的邊界

但是,激起極大民間反應的,不僅僅是劉國梁自身的業務水準。更大的因素是觀眾群體的改變。

2016年里約奧運會上,中國乒乓球隊包攬全部四枚金牌,這並不讓人意外。意外的是他們有了一個被稱為「迷妹」的愛好者群體。

如果要對「迷妹」進行一個大致的概括,應該是這樣:出生於90年代以後,在互聯網時代成長,喜歡以娛樂明星為主體的耽美(幻想中的男男愛情)作品,活躍於晉江文學城、lofter 等網站。她們通常會按照追的明星不同,自稱「我是某某某的迷妹」。

這些迷妹群體通常被認為是中國民族主義思潮崛起的象徵。她們對於明星的狂熱,往往會投射到國家身上。她們中比較大的會喜歡日本動畫《黑塔利亞》中的王耀(中國的擬人化形象),小一點的則會認同本土動畫《那年那兔那些事兒》中的兔子(中國的擬人化動物形象)。

狂熱具有優先級。當南韓部署薩德導彈防禦系統時,她們會對政府暗中封殺南韓明星表示理解,因為「國家面前無偶像」;外國藝人出現疑似「辱華」時,她們會主動翻牆去臉書、推特、 instagram 上刷屏留言,迫使對方道歉。

中國乒乓球男隊的選手們,原本是完美的偶像。他們年輕帥氣,球技傲立世界之巔,球衣上的國旗圖案更是讓他們成了「祖國」的活體化身。和田亮等體壇前輩們不同,這批選手出生在了智能手機的時代,微博、秒拍以及各種直播軟件讓迷妹們可以隨時隨地近距離關注自己的「愛豆(idol)」。對乒乓球選手,粉絲們熱情高漲,他們參加比賽會有人打出巨幅海報「應援」,回國時迷妹們會去接機,在 lofter 上,他們被起了一些黑話一般的代號——例如張繼科是「獒」,馬龍是「龍」,許昕是「蟒」,被二次創作成了小說、視頻和漫畫。其中的頭牌張繼科,在微博上有828萬粉絲,幾乎已經是一個準一流娛樂明星的水平,就連中央電視台都願意請他上元宵晚會。

不過,罷賽風波發生後,迷妹們的群體發生了一些混亂。畢竟,一方是象徵國家的少年,另一方則是國家機器本身,如果需要「站隊」,應該站哪邊?有些人說這些年輕人太衝動,希望他們不要為了一時意氣而毀了自己的前途;有些人努力搜遍網絡,試圖拼湊出茍仲文貪腐無能的證據;也有些人找到了劉國梁和他的家人與人聯手經商的工商登記資料,似乎要證明這個又胖又不好看的中年教練是「罪有應得」。

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支持自己偶像的也不乏其人,畢竟「迷妹」中有一種常見的「親媽粉」心態,見不得自己的偶像受一點點委屈。體育總局、乒乓球協會的措辭越是嚴厲,茍仲文、蔡振華或者劉國梁越是可疑,這種「護犢」心理也就越強。

但小粉紅們比較有默契的是,他們的批評通常到茍仲文就封頂了,不會觸及國務院分管文體工作的副總理劉延東,往上去批評舉國體制自身的就更加罕見。

然而網信部門並不會區分一個批評者是傳統意義上的「自由派」,還是一時情緒化的「迷妹」,刪帖封號對他們都是一視同仁。再遭遇了專政的鐵拳後,有小粉紅迷妹哀歎「我這是再也粉不起來了」。

這也許是一個信號,說明近年來讓傳統的自由派知識分子頗感焦慮的「青少年民族主義化」也許並不是洪水猛獸,也許盲目崇拜一個看似宏大的東西是青少年的一個必經階段,可能只是過去我們沒有社交網絡來觀測到這種盲目狂熱而已。最後,再強大的虛妄狂熱,都會在嚴酷的現實面前低下頭來。

(比利小子,前記者,流行文化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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