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七20年 深度

我坐了一趟中港快車,和司機聊了聊不為人知的兩地變遷

達哥的車同時擁有中港兩地車牌,載過深圳富豪,快要生娃的孕婦,美國5元店的老闆,頻繁往返深港十年,他看到什麼奇特風景?


因為同時擁有中港兩地的車牌,達哥的車成為往返中港兩地的特殊交通工具。 攝:林振東/端傳媒
因為同時擁有中港兩地的車牌,達哥的車成為往返中港兩地的特殊交通工具。 攝:林振東/端傳媒

達哥的豐田七人車寬敞舒適,冷氣夠猛,沙發真皮,座椅前方,一伸手就有供乘客飲用的瓶裝礦泉水。

這輛車載過的,有去香港買錶買鮑魚的深圳富豪,有已經臨盆、忍痛趕去香港生產的孕婦,也有剛剛在香港下飛機,奔去內地尋找廉價產品的美國5元店老闆。

因為同時擁有中港兩地的車牌,達哥的車成為往返中港兩地的特殊交通工具。用他車的客人,有的為了舒服,有的為了快速,有的為了面子。「CEO都不喜歡坐火車,他們dressing比較好,還要拉着箱子,很辛苦,而且如果有一輛車載你過去,公司的面子就大了,生意也更加容易談咯。」50多歲的達哥做中港車的生意超過十年,車裏車外一路看過不少風景,無論聊起什麼都輕車熟路。

我跟着達哥準備經皇崗口岸,去深圳福田,達哥說,如果通關快速,全程只需要30分鐘,和從沙田去中環差不多時間。「兩地的關口,從東到西,分別有羅湖、文錦渡、沙頭角、福田、皇崗、深圳灣,」達哥邊開車邊介紹。2003年沙士過後,皇崗口岸變成24小時通關,2007年,新的福田口岸和深圳灣口岸落成。窗外下起大雨,他放慢了車速,我看到高速公路旁正在修建一座隧道,「那就是通去新的蓮塘口岸的,聽說是2018年開,不過香港立法會還沒批錢,不知幾時開啊。」

深港之間的人流來往越發頻繁。深圳出入境邊防檢查總站的數據顯示,2016年全年,深港之間的出入境人數高達2.39億人次,而在1997年,這個數字僅僅是6100萬。

達哥說,他生意的巔峰時期是深圳居民還可以「一簽多行」來香港的時候,特別是2011-12年。「三點鐘來接我,我要去香港,」他幾乎每天都收到客人的電話。雖然是七人車,但客人通常只有一兩人,「他們說人多了坐得不舒服」。

對他的深圳客人而言,去香港就像去一個遠一點的好商場,鮑魚、手機、奶粉、食用油,什麼都買。熟客一週來香港四五次,通常不入住酒店,吃了晚飯就坐上達哥的車回深圳。往返深港之間,最短路程來回收費1400港元,達哥那時每月開工26-28天,月收入約五萬,頗為可觀。

他見過最大手筆的客人一次買七隻Rolex,為了躲開海關檢查,也同時買了好多生活用品,掩人耳目。他說最會讓人花錢的通常不是老婆,而是「愛人」,一個男人有一天買了iphone回去,第二天又來了,因為他愛人說,「為什麼我沒有?」

另一個同樣開中港車的明哥告訴我,他生意最火爆的日子是「雙非」的高峰期。港澳自由行開通後,為了讓孩子獲得「居港權」,不少配偶並非香港永久居民的內地孕婦赴港產子,這股人流在2010年左右達到高峰,這一年,約32653名「雙非」嬰兒在香港出生。

那時候明哥一個月會接送十幾個從深圳到香港生孩子的孕婦,有的是超生的公務員,有的是「二奶」,也有的來自普通的中產家庭。一個孕婦可以衍生好幾單生意,因為一批親友也會從內地去香港看寶寶。

深港之間的人流來往越發頻繁,2016年全年,深港之間的出入境人數高達2.39億人次。

深港之間的人流來往越發頻繁,2016年全年,深港之間的出入境人數高達2.39億人次。攝:林振東/端傳媒

乘着政策之風,這類中港車的生意風生水起,不過風向改變時,他們也大起大落。2015年,「一簽多行」政策取消之後,達哥的生意大跌70%。而2013年香港政府叫停「雙非」之後,幾乎沒有孕婦再坐明哥的車了。「偶爾也有一兩個『單非』(父母一方為香港永久居民)的,」明哥說,他近年主要的客人變成了到香港買保險的內地人。

出發半小時後,我們開到了落馬洲,通過了香港海關的檢查,又到了皇崗口岸,全程我都不用下車。很快就要過中國海關了,達哥的話變少了,提醒我不要拍照,「我們現在坐在車裏的談話,海關也可以有技術監聽到的,」他神秘地說。

其實,達哥做生意所依賴的中港牌照,是特殊的政策產物,並不具有「載客取酬」的運營資格。根據內地交通部門的規定,港區人大代表、政協委員,又或在內地投資和交税達到一定額度的港商,才能申請此類中港車牌,方便他們的私家車往返兩地辦公。

但能夠在中國內地和特區之間自由來往的私家車牌照,絕對是稀缺品,一個灰色市場很快衍生:內地工廠做不下去的港商開始將這類牌照出租或轉賣,一些人大代表和政協委員也同樣這麼做。

「我是做官的,都不想別人知道我需要錢,但1997年,以及2007金融風暴的時候,很多人私下轉讓這些牌出來。」達哥說,他目前的中港牌照,也是向別人租的,每月支付一萬二港元的租金。他估計,在深港兩地,開中港車載客的司機大約三千人,大部分是香港人,也有少量內地人。

我想起我的一個姑丈很早以前也是幹這行的。早在94、95年左右,他不知道從什麼門路,得到了中港車牌。他出生內地,小時候移民香港,對兩地都很熟悉。而在回歸以前,甚或回歸之初,中港兩地的人對深圳河對岸的土地感覺遙遠而陌生,姑丈就開車帶內地官員去香港,也帶不少港商回內地出差。人們包他的車常常一包就是幾天,憑藉著兩地的差異,他的生意紅紅火火。後來,兩地的交流越發頻密,姑丈的生意反而越來越難做了。

以前他們吃飯,都是我買單,現在我們吃飯,都是他買單。

中港車司機達哥(化名)

達哥說,現在越來越多人去租用中港車牌來做生意,但僧多粥少,客人的總量沒有大幅增長。除了去香港「買買買」的深圳居民少了以外,他也明顯感覺,專門從廣州、深圳去香港坐國際航班的人也少了,「現在深圳、廣州機場也有很多國際航班嘛」。

這幾年,達哥總是驚訝於深圳朋友們「青蛙三級跳」的財富增長。我們從皇崗出關之後,他馬上開車帶我去「參觀」福田區的一些城中村。「你看,這就是崗夏村,這裏很多身價上億的富豪。」眼前的「村」是一片高樓大廈,這兒曾是福田區中心唯一一個城中村,2009年被收購改造,許多村民獲得高價賠償,又或原地房產補償,因而一夜間躍升為億萬富豪。達哥認識的一些朋友,就是這兒的村民。

「以前他們吃飯,都是我買單,現在我們吃飯,都是他買單,他們出街也帶一兩萬,危險?他們說深圳是我地方,怕什麼!」達哥笑着說。

繞了一圈崗夏村,達哥兜回了皇崗口岸附近的住宅區「皇御苑」,打算在這兒停車吃飯。「很多中港貨車司機都在這兒落腳,這裏也是人們說的『二奶村』。」在深圳,這是最靠近香港的一個住宅小區,「皇御苑」的最新一期,幾年前剛剛落成,名為「深港一號」,目前平方米約四萬人民幣。

達哥說,不知道未來會怎樣,「香港現在還是有優勢,以後不知道了。」

達哥說,不知道未來會怎樣,「香港現在還是有優勢,以後不知道了。」攝:林振東/端傳媒

據說「皇御苑」的居民,絕大部分是香港人,也不乏人金屋藏嬌。「全國不同省份的女仔都聚集在深圳,她們以前有一句口號,『一個照顧全家』,一個女人,嫁給香港一個有錢人,就全家不用煩憂。」

達哥說,早年,「金屋藏嬌」對於香港司機比較輕鬆。「以前貨車司機一個月三四萬,在深圳租個房兩三千,就算在深圳買一間屋,多便宜啊,很容易,現在多貴?」在達哥看來,純粹以經濟能力來計算,香港男人已經不像以前那樣,有着絕對優勢,「人家找到一個說普通話的,還同聲同氣,還比你有錢。」

「不過,內地的女孩真的比較温柔,你有沒有看TVB的《不懂撒嬌的女人》?真的是有道理。」達哥在深圳見識過不少「温柔體貼的」,但他說自己對金屋藏嬌沒興趣。他剛開始跑中港車時,在香港的老婆就對他說,「你在深圳找一個也可以呀,我無問題,只是最後和你分身家而已。」他說自己一聽,就害怕了。

大家都是中國人嘛,每個人都有發展的機會,不能按住別人,香港很早就開始發展,現在也該輪到中國了...... 大家都想有好路可走。

中港車司機達哥(化名)

現在,儘管生意不如巔峰時期,但達哥也守住了一批穩定的客源:不時去內地工廠談生意的外國企業和香港企業。比如說,一家香港貿易公司接了替Disney生產禮品的大單子,就要經常去廣州、東莞一帶的工廠看樣板;美國一家五元店的老闆,每次總是先飛到香港,再包達哥的車去內地找貨源。

「他們還是喜歡住香港,香港吃得好,住得好,又安全,內地通常去一晚就回來了。內地現在也有很多五星級酒店了,但他們還是喜歡住香港的,說服務不一樣,香港的更有檔次。」達哥說。

午飯過後,達哥把我停在皇崗口岸附近的馬路邊上。馬路對面正是貨車關口,中港貨車一輛輛轟隆隆駛過,也有不少同時掛着中港車牌的七人車停在路邊,似乎在等待着什麼。未來兩地的經濟狀況和政策措施又會怎樣影響自己?達哥也不知道,「香港現在還是有優勢,以後不知道了。」

在口岸附近的城中村漁農村,也有達哥的一個熟人,原本是當地村民,後來漁農村被政府收地改造,他和家人一共獲得8套房子,每月收租度日。村民原本也不時坐達哥的車去香港購物。

「現在不用了,他自己有錢了,也買了一個中港車牌,還在香港買了房,」達哥哭笑不得,但又還是想得很實際,「大家都是中國人嘛,每個人都有發展的機會,不能按住別人,香港很早就開始發展,現在也該輪到中國了,以前這些都是農田,有沒有這麼好的路可以走?大家都想有好路可走。」

(為尊重受訪者意願,達哥、明哥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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