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 Your Opinion

「自由的鳥兒關不住,但也需要努力長翅膀」——他們的異鄉故事

身在各地的異鄉人,面對不同的文化、社會氛圍及交際圈,都曾有過怎樣的經歷或掙扎?


夕陽下,遊人在沙灘上放著馬型的風箏,就像一匹馬在空中飄揚。 攝:Christopher Furlong/Getty Images
夕陽下,遊人在沙灘上放著馬型的風箏,就像一匹馬在空中飄揚。 攝:Christopher Furlong/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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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香港入境處數字,自1999年放寬非本地生來港就讀入境政策後,至今已累計超過16萬中國大陸居民到港讀書或工作。而另一個城市,北京,也是「異鄉人」的聚集地之一,二千多萬的人口,約四成是「北漂」。

「當我愈接近這座城市,我卻感到它愈發撲朔迷離而陌生。而隨着時光流逝,我漸漸厭倦了扮演乖巧而無知的『他者』的角色,我想以真實的自我去面對這座城市。」出生於上海的胡清心,這樣描述自己的九年香港生活

文化的衝突矛盾,生活習慣與飲食的不同,家人親友的牽絆,無法融入的距離感,另一個世界的開拓,我們選了四位讀者在圓桌話題下的留言,在這些去留選擇各有不同的異鄉人中,也許某一位身上有過和你同樣的感受。

三足烏:感覺自己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狹隘的人

作為一名沒有出過國,也沒有去過港澳台,甚至連旅遊都沒去過的豫西南農村八零後,已經在北京漂了近九年了。

2009年6月28日晚,北京通州的一個住宅小區。一塊兒合租的搞IT的室友,給了我一個翻牆軟件。當晚我就失眠了。看牆外的消息看得心驚肉跳。那個時候的維基百科和Google,在大陸還都能使用,但敏感詞如「六四事件」則搜不到像樣的消息。

2011年2月21日晚九點左右,當天相親回來,通過Google Chrome自帶的穩定的翻牆擴展程序,正在刷中國茉莉花革命,警察叔叔手持聊天記錄進門了……登記、問詢、恐嚇、寫保證書。2012年十八大前夕還被昌平公安局電話核查資訊。

2013年、2014年在公益組織鼎盛時期,從志同道合的朋友身上學習到的專業技能更加重要。

2015年夏天,組織了公益組織的暑期系列分享活動,7月下旬那次,請到了六四事件親歷者梁曉燕老師。温文爾雅、平易近人,當時對學生關愛有加。

2016年8月23日一早,在朋友的推薦下,購買了專業的VPN服務,從此一路暢通。2016年9月5日下午,在朋友推薦認識端傳媒後將近一年,註冊了端的賬號,逢大事必參考端的報導和觀點。

九年來,只是因為在北京,有了更為廣闊的空間和機遇,接觸到了不同的人、事、情、物。因為工作的原因,也會經常與高校、專家、教授、教師、學生等接觸,感受、學習到了更多,修正了很多東北念大學修新聞時的觀念。

更多時候則感慨於人自身對自身的局限。這種局限來自於從小到大生活、學習、工作的環境,由此形成的根深蒂固的觀念。

我知道我能改變的很有限,甚至是連改變自身都很難。沒有太多的辦法,有的只是無奈。

疲於奔命,但也可以隨手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週末去京郊公益支教。堅持五年多下來,感覺自己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狹隘的人。不斷的閲讀、寫作、學習、交流、提升,卻在愈發收緊的政治文化環境中,頻感碰壁。開放的機會越來越少,越來越多的人不敢說話,不能說話,讓我對這個環境找不到一點認同感、歸屬感。哪兒還談得上民族自豪感?

努力爭取移民吧!自由的鳥兒關不住,但也需要努力長翅膀、增勇氣、提能力。未來幾年沒什麼大變故,肯定會繼續北漂。面壁十年圖破壁。

毛神神:可我們都選擇了「如非必要」

太多的委屈,無奈,諷刺,與不能言說的情感。對於這城市,要開口表達自己,忽然好像無從著手。

我也想起我的佔中時期。那時想法沒有現在豐富,精神狀態也不太好。但我仍清楚記得,一夜醒來,打開新聞,有種世界變了天的感覺:怎麼了?

隨之而來的幾個月仿佛身處戰亂時期。新聞每時每刻在更新,甚至必須一直架著攝像機直播金鐘畫面。回到公司開會,同事們問老闆:那,我們還繼續嗎?撕裂的意見在辦公室也是隨處可見。我很快便轉了部門,一入去便發現氣氛很緊張。年輕人大多不願公開談論,上一輩的卻單刀直入,對我這個剛來的小薯仔劈頭就問:妳點睇佔中?我啞然一笑,心裡明白他想要的答案。

我隨同事日日到金鐘、旺角,入立法會,又或者在某個帳篷外,無論何處,一有動靜,記者就蜂擁而至,像非洲大遷徙,轟轟隆隆,無法透氣。所有人都是用命在博。我寫了一些日記,很幼稚,回看也算是記錄了一些事情。我很後悔,若是現在的我再回到過去,大概每個細胞都會拼命呼吸。

好像一齊經歷過一切,卻又好像被拒之於門外。抽離地關心著它,但即使日日相見,也仍像是相隔了什麼。這感覺像愛著誰。

By 毛神神

期間我有返過大陸。飯桌上,親戚們自不然都聚焦在我身上:香港,還好嗎?然後他們各抒己見,大多是憤怒的、諷刺的情緒。我無名火一上來,冷著臉說:這裡的報道都是失實的。

也不是沒有和父母嘈過。每當我在微信發post,父母便焦慮地留言:「妳到底想幹什麼?係咪乾脆一齊去訓街!」朋友都說,早已屏蔽父母。我卻覺得,想讓她們知道,我真正在想的事情。

甚至和舊同學辯論。他們在我的微信post下留言,不斷質問我,又嘗試舉出例子說明我的「偏執」。她們說:「感覺妳有點走火入魔。」到最後,不歡而散。

一晚,在街上,有點凍。打電話給最好的朋友,莫名就想與她聊聊。不自覺地,我便開始述說我所見到的情況。我說,其實不是這樣的。其實,妳看,我所見的,和妳所見到的報道,真的不一樣。

她好像理解我的。唯有此時,我才覺得有點踏實。

絮絮了,抱歉。好像一齊經歷過一切,卻又好像被拒之於門外。抽離地關心著它,但即使日日相見,也仍像是相隔了什麼。這感覺像愛著誰。

(引自《港人看港漂》一文)//「為甚麼要把這個重量扛起來?」

她爽朗一笑,說:「對,可以不用呀!」//

可我們都選擇了「如非必要」。不是嗎。

北京首都國際機場,旅客在離境大堂準備登機。
北京首都國際機場,旅客在離境大堂準備登機。攝: Feng Li/Getty Images

旦月光华:我留在中國了,帶着一份憧憬和熱情

那一年去了美國,一年後返回,驕傲成為學校歷史上第三個出國交流後選擇高考的人。

我用了一年的時間呆在東海岸,身處於公認最優秀的年輕人之間,融化於他們的生活方式。我何嘗不知那裏有先進的教育理念,有世界上最為優質的資源。我驚豔於我同齡人的自信與多樣的才藝,感動於學校內全方位的培養體系,與着力於展現每一個人風采的努力。

如今回到國內,重新穿上校服,想起美國的一年仍是熱淚盈眶。但我必須重新出發,去追求更為首要的,促使我選擇回來的內容。

我熱愛這一群人對於傳統文化的忠誠。他們激情地在霞光中朗誦詩歌,在浮躁的社交媒體中寫下鏗鏘的話語。詩歌與古文成為了生活的一部分,他們的每一刻都充滿堅定的詩意。

我感動於他們構建宏大敘事的努力。在小時代中,突破犬儒桎梏、超越俗態社會。同時,他們未忘生活的温度,從未以精英的姿態傲視,保持真誠。

他們是我在美國的精神支柱,是我憧憬的對象,是我對自己的約束。與此同時,我無法停止對於這片土地的熱愛。我渴望在這一刻,將我體悟到的一切,回饋於我最愛的土地,也為它帶來一點點的不一樣。

——這既是高三前給予自己的一劑雞湯,也算回答了問題:我留在中國了,帶着一份憧憬和熱情,因它而成熟,也為它而努力。

AddisonHsu:失望遠遠大於當初期待

我是在上海某大學就讀的台灣博士學生。我一直相信,身為新聞專業者,''為民請命 勇敢發聲''是我們應盡的責任與義務,走在中國大陸誠然失望遠遠大於當初期待,言論日益束縛帶來的痛苦正在一點一滴侵蝕新聞理想的身心底線,更為驚訝與心寒的是中國大陸的新聞專業學生與人員普遍性冷漠而自私,面對各地基層民眾的據理力爭多半袖手旁觀,''自掃門前雪''是當今心冷已極的所見所聞,彷彿公民社會的關懷和參與在中國大陸長久以來根深蒂固的改造教育下消失殆盡;「在中國你勇敢向前一步,旁人不但不會追隨你挺身而出,還會習慣性集體倒退一步助紂為虐。」每當自己想要秉持理念與堅持挺身而出時,油然而生的退卻竟在浸入中國生活圈年餘後逐漸產生,反省之餘亦在細細思考,是否有天來臨自己也會成為中國大陸人民普遍性地冷漠、自私、無感、勢利的人?

此時此刻,自己正在著手撰寫有關端傳媒的論文,回顧了香港從古至今的浮海沉沉,想起太陽花學運時分震天作響的口號''今日香港 明日台灣'',當時待在自由自在的台灣只知道諷刺和嘲笑太陽花學運參與者各式各樣地不入流,如今終於明白他們想要和爭取的究竟是什麼,藉由端傳媒''樹大招風''系列報導,也終於了解港人的心情為何,身在禁錮牢籠的動物農莊裡努力衝破身心煎熬,重新細細觀看''樹大招風''的箇中意義,自己也終於堅定不移明白,台灣絕不能就此落入鐵幕的手掌中,因為這是再多的鈔票也買不到的信念、價值、理想和良知。

最黑暗的地方,只要有一點點燭光,就顯得輝煌。

By AddisonHsu

誠然很多人都會問道,明知中國大陸管制言論和新聞束縛逐漸升高,為什麼還要來到中國大陸?

''我們活在香港,又不活在香港。''

端傳媒報導港漂引用內地年輕人阿梵的字句箴言,其實某種程度而言正可解釋前仆後繼中國大陸的台灣人,而如何詮釋其中意義,當你處在中國、香港與台灣,「此謂誠於中,形於外。故君子必慎獨也。」恍恍惚惚間感受依舊深刻,原來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我們,從來不知道自由的空氣是多麼讓人嚮往與渴望,直到你踏上窒息黑暗的彼岸。

沒錯,對於身處自由卻日漸紊亂的台灣媒體環境來說,我們念茲在茲''做得認真,便給予回饋;拋出深度的話題,便回應誠懇的討論''奮力打拼的媒體,受過傳統文化薰陶的我們更感動取義「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的堅持,儘管端傳媒如同香港般正在漩渦之中,但恐懼與封閉不會成就一個偉大的城市和媒體,相信港人的情懷也絕不可能扭曲成可望又不可即,無可諱言自由的道路確實漫長,但誠心希望中港台和海外的我們能夠在此攜手開端。

「最黑暗的地方,只要有一點點燭光,就顯得輝煌。」獻給屏幕彼端為了理想奮鬥的人們,我來自台灣,請讓我們擁有這樣溫情誠懇的同溫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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