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李佳佳:新加坡第一家庭決裂,不只是李光耀故居的爭奪戰

這次李瑋玲李顯揚姐弟對於長兄的指控,揭開祖宅的蓋子,更深層次且更值得關注的是──公權力被濫用而缺乏制衡。


2015年3月29日,新加坡建國總理李光耀的國葬儀式舉行,目前李光耀的靈柩已抵達新加坡國立大學文化中心。圖為李光耀家屬抵達。從左至右:林學芬與丈夫李顯揚、李顯龍與妻子何晶、李瑋玲。    攝:Imagine China
2015年3月29日,新加坡建國總理李光耀的國葬儀式舉行,目前李光耀的靈柩已抵達新加坡國立大學文化中心。圖為李光耀家屬抵達。從左至右:林學芬與丈夫李顯揚、李顯龍與妻子何晶、李瑋玲。 攝:Imagine China

最近一週,新加坡突然成為了各大國際媒體關注的焦點,事情竟然緣起於已故建國總理李光耀三個子女的「內訌」。幾天之內,手足兄妹唇槍舌劍,將不滿、猜忌、恐懼乃至仇恨,通過威力巨大的社交網絡赤裸裸袒露於全世界看客面前,既有華裔家庭儒教氛圍家長制庭院宮鬥的氣息,又像是西方法治文化中字斟句酌精雕文本的權力遊戲,事情以昨晚(6月19日)李顯龍公開電視講話達到關注頂峰。這次政治與親情、理念和價值的決裂,真的只是為了一套房子那麼簡單嗎?

一套房子引發的大戲

6月14日凌晨2點,已經長時間沒有在社交網絡發布過任何內容的李光耀女兒、腦神經醫學專家李瑋玲,和幺子、新加坡民航局董事會主席李顯揚,突然同時在臉書發布長達6頁的聲明,矛頭直指長兄、新加坡總理李顯龍和其夫人、新加坡國有投資巨頭淡馬錫控股集團 CEO 何晶。

聲明最主要的指控有三點:首先是指責李顯龍違背父親要求拆除位於黃金地段烏節地區的故居的遺願,而想保留老宅以增強自己作為李光耀兒子的政治資本。其次,指控李顯龍手握的公權力缺乏制衡,甚至有培植自己兒子李鴻毅從政的野心。第三,表示李瑋玲和李顯揚兩人感覺受到國家機器的騷擾和監視,以至於李顯揚和其妻林學芬將可能被迫離開新加坡流亡。

正在國外休假的李顯龍很快也在臉書回覆,否認弟弟妹妹的所有指控,尤其是關於培植兒子從政的「荒謬指控」,表示對於家庭內部矛盾被鬧到公眾面前非常失望和難過。

然而事情並沒有就此平息。李瑋玲和李顯揚繼續保持高頻率發布網帖和接受採訪,反駁大哥對於他們把家醜外揚的指責,指出新加坡當局設立部長級秘密委員會討論李光耀故居的去留,使得事情早已不再是「家事」。

李顯揚在臉書的一個帖子中質問:「為什麼需要全世界最高薪的一群部長,組成委員會來討論我們父親早已多次重複、眾所周知的遺願?這不是家事嗎?這些部長是拿着百萬薪水解決他人家事的秘密法官嗎?」

人在國外的李瑋玲顯得更加激烈,她在臉書發文說:「如果這只不過是一件家事,我們就不會把它公開。」她說姐弟倆的聯合聲明是由律師審定的,刪去了一些尖鋭的文字,並表示聲明原意是指出弟弟受到了監視和惡劣的對待,警告如果李顯龍能對具有反擊能力的妹妹和弟弟都這麼做,那他對普通的新加坡人能做出什麼來,就可想而知了。

有趣的是,姐弟倆還指名道姓指責大嫂何晶「干政」:「新加坡從來沒有總理妻子是什麼『第一夫人』這種事」。他們對比了母親柯玉芝,在三十餘年裏一直極有分寸地遠離政治、默默做着李光耀背後的顧問和賢內助,從不置喙政務,由此指責何晶權力和影響力極大,卻非民選產生。

很快,李顯龍再次反擊,公布了一份宣誓聲明的內容,提出對於父親李光耀生前最後一份遺囑的九大疑點。其中最為耐人尋味的是,聲稱父親這份遺囑是在「極度令人不安的情況下訂立」,並直接指控弟媳——李顯揚太太、大律師林學芬身為利益相關方卻參與遺囑制定,暗示父親是在未必清楚條款的情況下,被裹挾簽署了遺囑。

李顯龍並不迴避自己一直反對父親拆除故居的決定。他指出在父親此前的六份遺囑之中,前四次雖然都要求去世後拆除故居,但由於內閣同事後來成功說服他了解保留故居的益處,李光耀改變了主意,同意在第五、第六份遺囑中刪除相關拆除條款,由此質疑為何在最後一份遺囑中這一條款又被加入。

更有趣的是,李顯龍在這份聲明中,不露聲色地來了一招「分裂敵軍」。他指出,李光耀的最後一份也就是第七份遺囑與前一份最大的不同在於,第六版中在兄妹三人平分遺產之外,還給了他唯一且未出嫁的女兒李瑋玲「額外的一份」,然而在最後一份遺囑中,這一條款不翼而飛,又變為了三人平分。聲明並提及李瑋玲曾經因此跟他太太何晶抱怨身為遺囑訂立律師的弟媳,說自己「不信任林學芬」,感到自己「被耍了」。

李瑋玲立即反駁說自己的說話被斷章取義了,表示李顯揚林學芬夫婦一直幫她爭取在父親老宅居住的權利,而李顯龍何晶夫婦才是對此提出反對的「自私的人」。

這連環羅生門一出,事情變得愈發複雜,似乎暗示三人糾葛除了故居處置以外,還有財產糾紛。

而最受關注的,要數主動跳入輿論漩渦的兩個李家85後第三代。被指責父親有意為其進入政壇鋪路的李顯龍長子、目前供職新加坡政府科技局的李鴻毅發聲為父親解圍,表明自己毫無野心:「無論你們在不在乎,我對政治真的沒有興趣」。然而這相比他堂兄的措辭,氣勢卻顯得弱了一些。李顯揚長子、目前於美國哈佛大學擔任研究員的李繩武也很快站出來支持自己的父親,同樣剖白毫無興趣從政之後,他說:「如果李家第三代有人從政,將會非常糟糕,國家必須大於這個家庭」。

6月19日傍晚,休假後重返總理工作崗位的李顯龍於國家電視台 News Asia 發表電視講話,就過去一周與弟妹的公開爭執對民眾造成困擾、損害國家聲譽、打擊國人對政府信心而向新加坡人民道歉,並再次否認弟妹的所有指責,更預告將在7月3日國會復會時以總理身份接受包括反對黨議員在內的89名議員的質詢,希望公開的辯論和問責能消除疑問,加強民眾對於政府體系的信心。

值得注意的是,李顯龍在電視講話中還首次披露祖宅本是父母留給自己的房產,弟妹因而不悅。自己曾嘗試將擁有權以象徵式的一元錢轉移給妹妹,但未被接受。李顯龍說,之後他按市價把房產出售給了弟弟,並把所得捐作慈善。本以為能夠平息弟妹的不滿,卻不料三人矛盾仍被公之於眾。

在新加坡人的印象中,第一家庭長久以來都相當低調,除了總理李顯龍在新傳播時代顯得非常「與時俱進」,在臉書上和選民們互動頻繁,為執政的人民行動黨「圈粉」無數以外,他的弟妹李瑋玲和李顯揚一向鮮少出現在公眾視野之中。
在新加坡人的印象中,第一家庭長久以來都相當低調,除了總理李顯龍在新傳播時代顯得非常「與時俱進」,在臉書上和選民們互動頻繁,為執政的人民行動黨「圈粉」無數以外,他的弟妹李瑋玲和李顯揚一向鮮少出現在公眾視野之中。攝:Suhaimi Abdullah/Getty Images

「造神」爭議引發兄妹嫌隙

事實上,在新加坡人的印象中,第一家庭長久以來都相當低調,除了總理李顯龍在新傳播時代顯得非常「與時俱進」,在臉書上和選民們互動頻繁,為執政的人民行動黨「圈粉」無數以外,他的弟妹李瑋玲和李顯揚一向鮮少出現在公眾視野之中。

然而一年前,這精英兄妹三人看似波瀾不驚的關係第一次被打破,李瑋玲毫不留情地在臉書發出長信,指責大哥李顯龍。

事情緣起於2016年3月,新加坡主流英文大報《海峽時報》頭版的一幅圖片:110個從17歲到35歲的新加坡人,用4877塊帶國旗的橡皮擦拼成的李光耀頭像,兩米三寬,三米一高。並配有文字:我們的建國父親、我們的國家,我們的旗幟。

李瑋玲尖鋭地直陳這給她帶來的不適,反對父親去世僅僅一年就要搞這樣有着強烈個人崇拜意味的諸多活動,說使得她想起1976年父親帶她第一次到中國時,看到毛澤東去世的情景,並對比英國首相丘吉爾葬禮的週年祭,是在他去世50年之後的2015年。

李瑋玲更指責李顯龍領導的現任新加坡政府,在借紀念父親李光耀來為自己謀求政治資本。公平地說,這種指責的確有跡可循。2015年3月,新加坡建國總理李光耀去世之後,新加坡官方舉行了為期超過一週的哀悼活動,時間恰逢建國50週年以及換屆大選,這種有意無意培植的舉國一致的民族主義情緒,確實幫了李顯龍的人民行動黨大忙。這個在前一屆大選僅獲得六成支持、破天荒丟掉一個集選區的執政黨大打翻身仗,支持率大增近10個百分點,使很多觀察家都始料未及。

而僅僅一年後,新加坡當局又舉辦了至少100場活動來大肆紀念李光耀逝世一週年,形式從默哀儀式到燭光守夜,從蠟像悼念到學生課文,甚至還有種樹和皮艇比賽,不一而足。

李瑋玲直截了當地反對紀念活動,表示如果父親還在世的話,不會同意這麼折騰:「過猶不及,紀念得過頭了就會起反作用,而且未來的新加坡人都會想,難道我父親一生的功績都是為了想出名、想要搞出個王朝出來?」

當時,之前一直為《海峽時報》寫專欄的李瑋玲還頗為激動地指責這份報紙是李顯龍政府的「走狗」,要審查她的文章。她一度公布自己與報紙主編的交鋒,批評哥哥想拿父親造神,對濫用職權無所顧忌,甚至申明「我作為李光耀的女兒,絕不允許李光耀的名字被一個不孝之子玷污」。

這是李瑋玲和李顯龍對於父親的價值和精神遺產之間的尖鋭分歧,第一次呈現於世人面前。事實上,新加坡人一直以來都清楚李光耀對於個人崇拜和造神的反感態度。他生前便明確表示拒絕給他立雕像和紀念碑,多次表達他的故居,也就是這次家庭爭執的導火索老宅要拆除,以避免有人把那裏當作崇拜聖地。

然而對於新加坡執政黨和新加坡民眾而言,這套房子不僅僅是李光耀柯玉芝夫婦生活70年、養育三個孩子的地方,也是他從英國返回新加坡後從無到有建立人民行動黨的舊址,說僅僅是私人物業、完全沒有政治意義,似乎並不現實。於是,李光耀去世後,李顯龍默許了政府部長級委員會介入討論這套房子去留的決定,由此引起了弟妹的極大憤怒,認為他違背父親遺願,利用公權力干預家庭事務,為自己撈取政治資本。

「你覺得我為什麼要用WhatsApp呢?」

對於大部分新加坡人來說,這一齣「手撕兄長」大戲猶如爆米花電影,很多人是抱着當吃瓜群眾的心態圍觀的。畢竟,這齣戲裏有陰謀,有遺囑,有金錢,有野心,有政治,有彼此猜忌的妯娌,有反目相殘的手足,已經具備了一部好戲的一切元素。

然而事實上,事情遠沒有那麼簡單。在李顯揚和李瑋玲的陳詞中,巧用了喬治奧威爾著名的反極權小說《1984》中,人們耳熟能詳的「老大哥在看着你」來暗示兄長的監視和自己的不安。

姐弟二人說已經對李顯龍喪失信心,並恐懼他會使用國家機器來對付自己:「我們非常擔心政府公權力的行使缺乏有效的制衡,我們感覺到『老大哥無處不在』」。

在接受路透社採訪時,李顯揚更直截了當表明,他覺得自己的電話和信息受到了監控,於是不得不換了一個國外號碼並改用更安全的 WhatsApp。「我用了『老大哥』這個詞,你覺得是什麼意思呢?你覺得我為什麼要用 WhatsApp呢?」

事實上,冷戰時代的新加坡曾有着相當不光彩的警察國家惡名。1960年代,鐵腕的李光耀政府曾發動「冷藏行動」(Operation Cold Store),未審先扣押了133名在野黨社陣、工會、學運和社運分子,罪名是涉嫌參與左翼共產組織顛覆國家罪。這種高壓一直持續到了1990年代初,在李光耀治下,新加坡共有2600餘名政治犯入獄,刑期不一,最長的達到二三十年,但無人被處死。

1990年代以後,新加坡社會氛圍逐漸開放,部分政治犯被釋放,公民權利和自由相對得到重視,法治成為核心價值,反對黨的話語權在議會和社會中影響力也日益增強。這一切都使得仍然執政的人民行動黨政府,要或主動或被動地改進施政,變得越來越負責和親民。

當然,國內外批評人士仍然質疑,新加坡的嚴刑峻法依然有「威權工具」之嫌,主流媒體也仍舊在自我審查,新聞和言論自由還有很大的改善空間。但無可否認的是,相較於李光耀政府鐵腕治理、全力發展的建國年代,如今的新加坡人對於「老大哥無所不在」的記憶已經日漸模糊了。

因此,這次李瑋玲李顯揚姐弟對於長兄的指控,揭開祖宅的蓋子,更深層次且更值得關注的是——公權力被濫用而缺乏制衡,說得再具體一些,包括「建立王朝」、公器私用,這背後,還有對於新加坡司法獨立、政府誠信等品牌價值開始動搖信任的氣息。要知道,李光耀長久以來維護的新加坡價值正是清廉、法治、任人唯賢,而姐弟倆對於李顯龍的指責與此截然抵觸。如果真的如同李氏姐弟指控的那樣,李顯龍可以動用國家機器威脅騷擾「不聽話」的手足,那麼普通新加坡人的個人自由,又會面臨怎樣的命運呢?如果新加坡人切實感受到新加坡的民主、自由和法治進程在走回頭路,事情就遠遠不是一場家庭肥皂劇那麼簡單了。

正如在這場混戰中,新加坡反對黨民主黨發表的聲明所指出的:「李顯龍總理兄妹大戰並不僅僅是家務私事,兩位弟妹都指出了選民賦予總理的權力可能被濫用。除非李顯龍採取真正有效的手段告別威權統治並將新加坡帶到真正民主的道路上,否則他剩餘的任期恐怕都會荊棘重重了」。

從這個意義上說,李顯龍的麻煩,或許一切只是剛剛開始。

(李佳佳,媒體人,現居新加坡)

評論 李佳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