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讀手記

我們想要一個這樣的「同溫層」,來嗎?

我們希望和你一起逼近「新聞」的初衷:以調查對抗抹黑,用故事消弭偏見,請付費支持端傳媒。


我們想要一個這樣的同温層,來嗎? 圖:Tsengly / 端傳媒
我們想要一個這樣的同温層,來嗎? 圖:Tsengly / 端傳媒

如果在2015年,有人邀約你辦家媒體,你會答應嗎?

對我來說,一切的故事由此開端。

「有個海歸律師想在香港辦媒體,想找你談談,你有興趣嗎?」

2015年1月下旬,從兩個媒體前輩那裏,不約而同收到相似的消息。我還記得腦中第一個反應:「這年頭,辦媒體?還真有不怕死的人!」

但心裏是好奇的,基於一些說不上來的原因,還有些興奮。

「當然。」我回了訊息。

那是一個奇妙的轉折時刻。香港剛剛結束了持續79天的雨傘運動,全城都在疲憊之中,「爭取真普選」的訴求膠著,不見成果,壓抑着人們的熱望、憤怒和不甘心;於此前半年落幕的台灣太陽花學運,常被拿來對照,年輕人用行動強烈宣示着一場世代的翻頁;而中國是種種行動背後,那頭房間裏的大象——沒有人想談起,但也沒人躲得開。大象拼命生長,看不見自己身外的世界,而世界也捂起眼睛,不願看、也看不清大象正在深刻變形。

「端」的故事,就在此刻開始。2015年8月,我以《漩渦裏的人,有責任說出漩渦的樣子》為題,記下和同事們共同開啟端傳媒的初衷:

我們希望,就華語世界所共同面對的問題,建立一種新的討論視野和表達方式:它是世界主義的,而不是民族主義的;是開放包容的,而不是內向封閉的;是有公共意識的,而不是自說自話的。我們希望,兩岸四地的聲音可以在這裏,就真正的問題展開真正的思辨,讓對話成為可能。

22個月過去,漩渦的樣子比想象中更複雜、兇險,但初衷未改。

最洶湧的激流,不單是政治

2017年4月,端陷入資金危機,必須裁去將近70%的成員。消息一出,收到許多讀者與同行的問候,而中港台輿論的不同反應,尤其有趣。

台灣的討論集中在商業模式,大家慨歎:新聞做得再好,沒有可持續的商業模式,都是白搭;香港的聲音則趨向兩極,一邊來自端的忠實擁躉,說港人的閲讀習慣養不起認真做報導的媒體,另一邊則火藥味十足,說紅色媒體死掉也活該。在中國大陸,因為端的網站長期無法正常訪問,消息只在媒體和知識界擴散,不少朋友私信來問,只一句話:因為政治嗎?

端一直定位自己是跨區域的華語媒體,也以此來組織我們的內容和團隊。我們追求不偏不倚的新聞報導,使用通用中性的語言——也因此忍痛割捨了一些方言的趣味。所以,我們的讀者來自世界各地:40%來自台灣,30%來自香港,30%來自海外各地(以美國和歐洲為主),如果看到奇怪的 IP 地址,多半來源於中國大陸的翻牆用戶。

中港台三地不同的心態,是端從上線以來就一直面對的難題。到危機時,這種差異體現無疑:

對中國大陸讀者來說,端是他們心目中的敢言媒體,大陸媒體不敢報導的新聞,端敢報導,尤其是重大醜聞、人權事件,端從不迴避。端遭遇到危機,他們的第一反應必定是「政治壓力」。當然,廣義來看,這答案也不算錯。

對香港用戶來說,端投資人的大陸背景、資金來源、文章用語強調通用中文、淡化本地色彩等,在中港矛盾激烈的當下,都被用強烈不信任的放大鏡檢視。剛上線時,我曾接受不少香港媒體訪問,很多記者問,面對這麼大的質疑怎麼辦?我都回答:日久見人心——也確實沒有更好的辦法。22個月之後,端贏回了不少忠實的香港讀者,其中有一位年輕人,他給我們寫的信我至今印象深刻:「端成了我們家討論政治議題時不再每次鬧翻的防空洞。」

在台灣,我們收穫了最多的理解和熱烈的回應。這是我們始料未及的,但覺得格外珍貴。對台灣讀者來說,做得認真,便給予回饋;拋出深度的話題,便回應誠懇的討論;跌倒了,便一起反思,從產品身上找問題。

這樣截然不同的讀者生態,觀察起來有趣,平衡起來不易,但說到賺錢,幾乎每一個傳統媒體廣告人都會大搖其頭:

「又跨區域、又不能進中國大陸,要做廣告死路一條。只有大品牌會做,但大品牌的廣告都給 Facebook、Google 和時尚媒體分光了!」

我們漸漸意識到,端選擇的方向——深度原創、跨區域、時政社會議題,組合起來,商業化難度很大。再加上,這是個全球媒體廣告額均大幅下降的時代,找到一條商業道路,難於上青天。我們曾經被勸告:做生意,不順勢而為也就算了,怎可逆勢而動?要靠廣告實現可持續的經濟收入,只有一個選擇:改變內容定位。

問題是,改變內容定位的界線,該走向何方、該止於何處?

若我們只是想賺大錢,這世上大有比媒體更好的發財之路。我們堅持初衷不可改,但可行的商業模式又在哪裏?在今天,經營聯結各地的華文網絡媒體,不會沒有政治壓力,但最洶湧的激流,不單是政治,而是前所未有的傳播變局。

算法與社交主宰的新生態裏,媒體算老幾?

不過,若不是身在激流之中、若非跌倒,很難切身辨認我們正經歷一場怎樣的傳播變局。

十年前,我們每天看報紙、每週看雜誌;十年後,我們天天刷臉書、接收手機推送,獲得每天的資訊,以秒針計時。如果不是跑來創辦媒體、身處資訊生產的這一端,我很難感受到生活有什麼變化——時間線上總有資訊可以看,現在比過去更方便,來自朋友分享的似乎更有趣,海量而無窮無盡。

而站在編輯台後,眼前的景象就完全不同:

大眾媒體正在徹底瓦解:每一個帳號都可以發聲,不管背後是人,還是機構。但問題是,不是每一個聲音,都可以平等地被聽到。

在持續了300年的大眾媒體時代,媒體掌握話語權威,而來到社會化媒體2.0的時代,算法和社群,形成了新的權威。

你在臉書上關注了幾百位好友。他們的動態你都能看到嗎?並不。臉書有套精明的演算法,每天選擇給你推送了「你可能最喜歡」的40個更新,其他的動態,沒有在時間線上顯示,而你並不知道——可能知道了也不在意。

你常常點讚,常常分享,替自己選擇互動頻密的好友,好友發言的類型,會和你最愛的話題漸趨一致。這些被臉書挑中的人,如雲朵般簇擁着你,成為包覆着你的同溫層。

臉書怎麼知道?它每天爬梳你在這裏的所有行為,包括帖文、相片、個人資料、瀏覽記錄、互動關係、人脈網絡……它可能比你的父母更了解你。你的活動記錄將被打包賣給廣告主。於是,在你剛好想要買一雙涼拖時,你眼前就出現了英國一家網絡鞋店的廣告。

以前,媒體上的意見領袖決定你看到的世界。今天,你與你的好友,還有算法,共同決定你看到的世界。哪一個比較好?下結論也許還早。但可以知道的是,在今天的機制裏,你愈來愈容易困在「一言堂」而不自知,會愈來愈難看到令自己不愉快的消息。

如此一來,還會有公共領域存在嗎?還會有充分的理性論辯、達至共識的過程嗎?

每一個人都可以發聲,世界卻沒有變得更自由。商業與政治,都想駕着技術的翅膀,左右你看到的世界。在愈發精密建構的傳播網絡裏,偏見與封閉,會讓你離開真實而不自知。

我們想要一個這樣的「同溫層」

這些,都令我們不甘心。

我們不想看到偉大的城邦走向封閉,不想看到善良的人被謊言騙得團團轉,不想看到人們明明彼此負軛着共同的痛苦,卻彼此錯恨;不想看到因為不了解引發的誤判與危機;我們不想看到,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營造的粉紅色泡泡裏,獨善其身地自說自話。

我們希望和每一位珍貴的夥伴,一起奮力游出粉紅泡泡。不管媒體產業、傳播形態經歷了什麼樣的變更,我們想回到「新聞」這兩個字的初衷:以調查對抗抹黑或者洗白的謊言,用故事重建同理心、消弭偏見,用對話撐起一個尋求共識的開放空間。

如果每個人都必須要有個同溫層,我們想要一個這樣的「同溫層」:

你在意真實,不淪陷於谎言和沉默,

你在意自由,不沉迷於未經審視的歸屬感,

你對世界充滿好奇,想要啟程走一段遠路,或者正在路上回頭望,

你對人類保有溫情,有時候,你看到他們的痛苦,就像看着自己。

這個「同溫層」,不會曲意逢迎留下你,只會以正直與傻氣一直陪伴你。而它同樣也需要你的陪伴,維持一方深刻、誠懇的對話空間。

科技界流行一個說法:「如果某個產品是免費的,那麼,你就是那個產品。」這是廣告獲利模式的本質:免費產品只是誘餌,一個數據化了的你,才是可以一賣再賣的目標。

我們試圖跳脫出被流量紅海與廣告利益宰制的死循環,在內容成長、作者及讀者長期價值之間,找出新的平衡方程式。我們也深知,你的參與,將會是方程式的唯一解。

更坦誠地說,我們需要你付費支持端傳媒。

你的小額付費,是我們令優質內容自食其力的開端,更會是我們優質社群發力的開始。

人們總說,媒體的使命是追逐真相。在古英語中,真相(truth)的原意是:「關係中的一個承诺」(a promise in a relationship)。在追尋真相的道路上,不能、也不該只有記者,而必須有記者與讀者緊緊相依的承諾,真相才得以完整,社群的想象才可以打開。

這封信,是給你的一個邀約。就像我當年收到的邀約一樣迷人:「我們想找你一起辦個媒體,你有興趣嗎?」一同付費,一起加入,做彼此關係裏的承諾,為自由的道路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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