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傑偉、朗澄:靜待新一代網媒Craftsmanship誕生

當網絡工具漸多,出現各種匠心獨運的內容的機會亦會更多。新一代媒體工作者將會從中發展屬於自己的職業技藝與志趣。


近年公眾的閱讀習慣改變了,紙本讀者大量流失,手機版(已不是網上版了)已成主要讀報平台,報紙及印刷刊物,根本已變成經驗品牌的附屬品。
近年公眾的閱讀習慣改變了,紙本讀者大量流失,手機版(已不是網上版了)已成主要讀報平台,報紙及印刷刊物,根本已變成經驗品牌的附屬品。攝:林振東/端傳媒

朗澄:記者轉型的掙扎,與不斷被挑戰的底線

大學畢業後走入廣告公司,當年已專注網絡廣告策劃,幾年前錯有錯着走入傳媒亂局,正值傘後紙媒網上版以及新興網媒開始發展到社交媒體之時,經常聽到紙媒轉型困難重重,記者群彌漫消極情緒。炒稿風潮之下,曾是揭露時弊的傳媒,突然迷失於「違反宗旨」的内容農埸。當媒體工作失去了光環,記者看不見出路。

在「人人都是記者」的年代,失去版面設計主權、追逐流量和即時報導,媒體工作者都在集體失戀,少了一份成功感與存在感。轉型剛開始時,不解為何傳統媒體的包袱特別重?既然公眾的閱讀習慣改變了,何不欣然接受?手機版(已不是網上版了)才是主要讀報平台,還執著紙本幹嗎?報紙及印刷刊物,根本已變成經驗品牌的附屬品。而且普遍認為,大多都是資深記者「老土」不願意轉型,他們經歷紙媒黃金年代,固執的留戀紙和墨。其實不然,轉型困難,不單是因為舊人有如痴男怨女般,戀棧過氣的舊時代風光。

轉型是漫長的心理戰,記者不分年資無人能倖免。

被剝奪說故事的主權

不少記者留戀紙本,不單單是他們固執不求變。走入即時新聞的年代,去掉複雜的編採過程,確實能簡化程序,效率加快了,但紥實的編採絕非不必要。傳統紙媒報導的編採架構,通常由採訪主任或編輯先跟記者構思題目,記者因應大綱取材,拿着素材再跟團隊裝嵌;即使再趕的報導,過程亦包含討論故事結構、審稿和排版等流程。經歷謹慎的編審後,印刷出來的報導,記者親自經歷由構思到出版,個人貢獻有一定的比重。更重要的是,在這種成熟的運作模式底下,記者能賺取團隊的認可,從中學習,又看見成品。文章排版,大相放這裏、人物「退地」(退掉背景)置中、另一邊加解說小檔案;記者自主說故事,可發揮的空間極大,簽上自己的名字,自感獲取一定的擁有權(ownership)。

當記者轉戰網上,不論新丁老鬼,始終覺得新媒體仍屬剛起步階段,簡化了文章版面設計,加上臉書霸權狀態下,在既定的藍色框裏,媒體獨特品牌變得面貌模糊。情況就如經營高級食店,被迫做快餐外賣,不能插手設計整個店面空間,再優質的食材,在相同的包裝紙裏,要思考如何突圍而出的同時,傳媒人難免會覺得自己何以「淪落」到要降級做外賣。

當然新媒體理應有很多可能性,大家都在網站設計、影片製作或數據圖像(infographics)上不斷作新嘗試,表達故事的形式改變了,記者有更多空間發揮創意。但其實這一刻全球甚少成功轉型的媒體,香港尤其落後。由印刷走向多元媒體設計,必須有程式編製員的配合,才能讓記者在生產內容的過程中得到最完善的支援和配套。當紙媒還未有概念怎樣重整人手架構,便要硬着頭皮執行轉型,這個捱着試、盲衝亂撞的過渡,自然是最痛苦的階段。這局面除了令上一代記者有頓失主權的無力感,年輕記者同樣感到自已是炒作資訊碎片的血汗工人,難以建立使命感,對前景缺乏希望。

追不完的死線,衝擊記者底線

記者會想,「我跟一般網民有什麼分別?」傳媒是行政、立法和司法以後的第四權,有責任監察政府、呈現真相,這是行內行外的共識。行內認為「合格」的報導,應持中立態度,提供全面的資訊讓讀者自行判斷。偏偏社交媒體以情緒化、立場鮮明的文字搶眼球,有時甚至偏袒非理性的意見。而為遷就網民在社交媒體「大長碌」式的瀏覽習慣,長篇報導較容易趕客之餘,文章斬件可賺更高點擊率也是現實,網媒不得不碎片化。現在記者最大的掙扎是處於兩個極端。一方面有些記者決定接受現實安分做網媒,即炒即出,半怨半捱以應對老闆和讀者要求,認為媒體發展就只得如此出路。另一類記者很抗拒「非獨家」內容,電話、電郵甚或短訊訪問都是所謂炒稿,純粹抽水,無價值可言。網上炒料改圖、高速回應熱話,更是味精多、營養少的呃 like 快餐。

炒作新聞的確跟一部機器沒分別,整理各種消息來源、編寫文章已有程式可代勞,但若要滿足一般社交平台的需求量,跑深度恐怕玩死自己,即時炒料才是穩陣的生存之道。但專題與炒片之間,難道當中真的沒有灰色地帶嗎?其實資料搜集本來就是編採的一部分,沒有空間作獨家採訪,而在資料中找到獨特角度,一樣可詮釋事件,還原事實。以作偵查報道的 Mother Jones 為例,他們每周都會發布一篇重磅專訪,任何在該段時期發生、與專訪相關的消息都會作即時報導,吸引讀者看他們的獨家內容。「炒稿」不單沒有沖散焦點,反而有助聚焦於每周主題。而《時代雜誌》則將跑數的短打,與重點專題/評論完全分割,定時在社交媒體重推「王牌」文章。短打大多都是健康和減肥謬誤,並無影響新聞媒體的品牌,卻又能供養維繫讀者群。

老實說,不論是報紙、雜誌、電台或是電視,摸索期是必經階段,在此轉型初階,表達工具匱乏,局限重重。然而當新媒體發展成熟,自然有空間建立各個傳媒機構的獨特性,發揮多媒體的多樣性。記者若能調節心態,勿忘初心,適時選擇短打長戰,整個團隊有默契配合行軍戰術,當中一定能重拾目標和尊嚴。當然,當務之急還是要求存,陣痛會過去的,大家共勉之。

(朗澄,廣告傳媒雜工,(非勇武派)鍵盤戰士,digital 界打滾多年,工餘卻是晨型廢青,心底裏還是愛看紙媒)

馬傑偉:內容農場林立,建立品牌仍須技藝

大概六、七年前,已經發現讀新聞系的學生,不大讀新聞、看報紙。一般學生情況可能更甚。除了中學通識科要求學生讀剪報之外,在一般日常生活,年輕人已習慣用手機或電腦看各類媒體資訊。不少大型調查顯示,觀眾看完新聞故事之後,往往不知道內容從何而來,是《東方日報》?《明報》?還是什麼周刊?大部分人都是印象模糊。

這幾年新聞系學生順應趨勢,未畢業已經會拍網片、做 infographics。入行後,若主力炮製網絡內容,普遍都有疲於奔命之感。每天做工廠苦力,大量生產短片短稿,有時半個月後已經不記得寫過什麼健康小貼士。傳媒行業,情緒投入大,工作時間長,金錢回報不高;多年來其中一個工作動力,來自於參與創造社會文化意義而來的滿足感與使命感。終日炒片的工作生態,長久下去很容易侵蝕傳媒行業的精神支柱。

朗澄從行業內部的細節,去說明網絡工作的困難。網絡內容簡短、情緒化、重視標題的吸引力,但目前設計程式與工具不夠多元化,時間亦不容許精雕細琢。內容農場(Content farm)大量生產的所謂美味速食,對生產者來說,滿足感與使命感往往偏低;除了少數 「好爆」 的短片,大部分湮沒於網海之中。上文提到,網民一般不大細分資訊來自哪一間機構,品牌認同難以建立。生產者對內容的擁有權很低,加上整個「產品」可供創造者注入個人風格的空間有限,長期從事炒片活動,容易滋生一種與內容疏離的無力感,使命感也無從說起。

技術發展有助建立個性與風格

然而我和朗澄相對樂觀,相信網絡媒體漸漸成熟,會出現更多表達的程式與工具,生產者亦較容易留下個人的 signature。從內容、標題、說故事的方式、影音設計等,將會容許生產者更自主地展現個性與風格。早前讀新聞老將馮德雄的訪問,他提到的craftsmanship 極為重要。當網絡工具漸多,出現各種匠心獨運的內容的機會亦會更多。新一代媒體工作者將會從中發展屬於自己的職業技藝與志趣。

馮兄說到有線新聞的獨特風格,在於紮實說出能感動公眾的故事。我就想起電視媒體在戰後發展之初, 「公仔箱」裏的內容簡單粗糙,影像化的故事甚至被批評為膚淺庸俗,無論其深度與廣度,均不及傳統新聞。但當電視發展成熟,各種品牌分野漸漸浮現。BBC 正統之外,出現風格不同的 Channel 4;其評論員大特寫的議事節目,觀眾一眼就能認出來。美國的 ABC、 NBC、CBS 之外,後來又出現了形像年輕奔放的 Fox。香港人睇慣 TVB 新聞,馮德雄領軍下的有線新聞,用他所說的紮實的 human communication,講人話、說故事,發展出他們獨特的 craftsmanship,員工自豪,觀眾受落,一眼認出有線新聞與別不同。

相信不久的將來,網媒有心人努力鑽研自己說故事的風格,必然會有新一代 craftsmen 出現。

(馬傑偉,退休教授,早年研究媒體生態、普及文化、城市空間、身份認同,近年於網媒撰寫飲食、Young Old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