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團友把《1984》留在北韓:你所不知道的「真實」北韓

在北韓旅行,遊客身份給了我某種特權,我能身處其中真切感受但同時又享有疏離的自由,苦難就在眼前,但我無須承擔。

在平壤最好酒店之一的羊角島國際飯店,在高樓下遠眺的北韓城市面貌。
在平壤最好酒店之一的羊角島國際飯店,在高樓下遠眺的北韓城市面貌。攝:劉璐

在丹東出中國海關之前,我們才拿到通往北韓的簽證。這是一張有編號、蓋有北韓官方印章,以及有北韓官方審核人員簽字的紙片,與其說是簽證,不如更準確地稱之為遊客卡。

95次列車駛出丹東,經過鴨綠江,不到五分鐘就進入北韓境內到達新義州了。海關上來一件件檢查我們的行李,每個人都交出自己的相機、手機,打開行李箱。他仔細查看你行李箱裏的物品,翻看你的書籍,檢查相機是否有GPS功能。有時候他還會爬上卧鋪,檢查你有沒有把數據卡藏在枕頭裏或者被子下。

海關在關心什麼?北韓在防備什麼?對我們來說都太神祕了。同行的一位男孩說,他的一個朋友曾經在過安檢時,被要求一張張檢查手機裏的照片,他手機裏恰好有一段小孩跳〈江南Style〉的搞笑視頻,這位海關人員聽到南韓語言的歌曲,面露警惕,但也還是忍不住被視頻裏的小孩逗笑了。

人與人之間或許需要這種温情的故事,但檢查我的這位工作人員並不好惹,我在填入境卡時少填了一個資訊,這位黑瘦的北韓男人操着不標準的普通話惡狠狠地對我說:「你給我下去。」恐懼瞬間侵佔了我的大腦,我止不住地道歉,甚至在語無倫次間說起了日語。

這場事無鉅細的安檢花費了兩個小時,我們下車透氣,遇見一個銷售商品的北韓女孩。她20歲,制服下面穿着黑色絲襪和高跟鞋,戴一條水晶項鍊,畫着精緻的粧,她面前的推車裏,除了有北韓人蔘和高粱酒以外,還有來自日本新加坡,甚至泰國的飲料和零食。她還沒有男朋友,我們對她談起宋仲基,她一臉茫然。

其實我不知道我們這個行為是否恰當,北韓官方對南韓敏感又警惕,對外宣稱等待統一,卻又充滿敵意。平壤有一條統一大街,按導遊的說法,這條大街連繫了平壤和南北韓邊境的非軍事區,直指首爾。2000年,南韓總統金大中和金正日在平壤進行了首次南北雙邊會談,同年,金大中獲諾貝爾和平獎。為了紀念金大中來到平壤,北韓在統一大街上修了一座祖國統一三大憲章紀念塔,同時也在街道兩邊蓋了很多樓,為了「等南韓的人過來住」。

「南朝鮮」,是平壤方面的對南韓稱呼,這種饒有意味的政治稱呼在所有經歷過分裂又渴望統一的國家都成為一種緊張,有時候卻也有點麻煩的符號。不同國家和地區對這兩個地方的稱呼有所不同,如果放在英文語境下,北韓人稱自己的國家一般為DPRK(Democratic People's Republic of Korea,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但金正日的大兒子,金正男生前在接受日本記者五味洋治採訪時,一直稱北韓為「North Korea」,這讓五味洋治頗為吃驚,金正男卻對此很坦然,在他看來「Korea」目前分裂為南北,這樣一個令人倍感遺憾的事實無人不知。

北韓旅行團所拍攝的北韓學生上課情況。
北韓旅行團所拍攝的北韓學生上課情況。攝:「端」北韓深度遊

「統一」在東亞圈也一直是個熱門話題,之後在北韓的某一天,我們遇見一位男導遊,我們向他介紹我們旅行團的人分別來自香港、台灣、中國大陸,他竟條件反射式地問了一句:「統一了嗎?」

我們這個團,是由「端」和香港旅行社 GLO Travel 組織的北韓深度旅遊團,用其中一個團友的吐槽來形容就是:「我們是深度遊,超深的。」團友來自香港、台灣、中國大陸,也有加拿大籍華人;有在日本高校做國際關係研究的台灣老師,有在中國大陸做北韓問題研究的專家,有眼科醫生,還有理科博士。在任何一個環境和情境中,我們都在飛速運轉着大腦進行觀察和思考,在北韓的土地上,我們互通有無,勾勒出了一個更廣闊世界的面貌。

領隊是來自香港的Rubio,在這之前,他已經去過二十多次北韓了,我看見他和火車上的北韓海關開起了玩笑,像見面多次的朋友。

安檢結束,隨着一次劇烈的抖動,列車終於離開新義州向平壤駛去。這是一輛由中國製造的普通快速列車,洗手池來自南京某不鏽鋼廠,窗戶玻璃則來自常州。我們和一些戴着金日成徽章的北韓人在同一節車廂,在丹東上車之前,他們就是這副模樣,引人注目。他們穿着乾淨整潔的衣服,男的大多正裝皮鞋,女的也時尚靚麗。他們打包了一整箱的蘋果、衣服,在車廂裏支起桌子,打撲克。

這些人可以說是北韓的特權階層了,他們有在海外進行貿易或者生活的機會。在火車上,我看見一個戴鴨舌帽穿洋基隊服的男孩,要不是旁邊他的父親戴着一個金日成徽章,我幾乎就以為他是一個南韓年輕人了。我們和一位穿西裝講手機的中年男性聊天,他能說流利的英語,往來大連和丹東做生意。

但與此同時,窗戶外則是被反覆描述過的北韓貧窮的土地。破爛的公路,劣質的樓房,臨時被粉刷的農村房屋,搖搖晃晃的故障公車,以及在荒蕪的路上扒野菜撿木材的婦女。施工現場,沒有大型器械,人們靠雙手改變土地的形狀。小孩們目光呆滯,木然站着,同行的北韓問題專家吳強說1970年代的中國小孩也是這個眼神。5月份了,他們還沒有開始播種,翻鬆土壤的工作剛剛開始,除了3%的自留地以外,其餘種植的糧食都要上交給國家,面對這些土地,人們積極性不高,重複地做着一些效率不高的工作,或者乾脆坐在旁邊曬太陽。

北韓自建國以後就一直依靠前蘇聯提供的特惠糧食度日,然而,1980年代蘇聯出現經濟危機,幾年之後國際關係局勢緊張,蘇聯解體和中國產生的變化讓北韓失去了最主要的外援,被世界孤立,經濟崩潰。在1994至1996年間,北韓糧食產量鋭減六成,導致了全國性的大饑荒。在1990年代初,由於糧食不足,不少的農民在山上伐木,開墾耕地,導致了水土流失。1995年夏,北韓暴雨成災,導致鴨綠江氾濫,大量的耕地、收成、糧食儲蓄和基礎建設因洪水受到嚴重破壞。即便20多年過去,但就在此刻,我眼前的這個北韓,大片山地仍然荒蕪,耕地依然貧瘠。

在北韓旅遊,遊客身份給了我某種卑微的特權,我能身處其中真切感受但同時又享有某種疏離的自由,苦難就在我眼前,但我無須承擔,一旦感覺到了悲傷或責任,我就提醒自己不過是個遊客罷了。但讓人難過的是,當我試圖把所見所聞寫成文章時,我又覺得自己像一個冷漠的實用主義者。

在經歷了眼前重複乾枯的景象幾個小時之後,我們終於到達平壤,中文導遊小崔和英文導遊小秦已經在火車站等候多時。小崔1990年出生,大學時被國家分配學中文專業,畢業之後又被分配做了導遊,她告訴我她喜歡做導遊,因為可以代表國家的形象,當小崔告訴我這句話時,身後的空調吹得我後背又更涼了一些。

傍晚時分,柔光打在廣場中央金日成與金正日的畫像上,成為夜空中最明亮清晰的一部分。
傍晚時分,柔光打在廣場中央金日成與金正日的畫像上,成為夜空中最明亮清晰的一部分。攝:劉璐

卡通裏的共產主義國家

剛下火車,我們就被帶到平壤市中心的勝利大街散步,道路兩邊是剛粉刷完的高樓,這些高樓大多建於1990年代,但每年4至5月平壤市民都會把它們再粉刷一次,所以任何時候,這些彩色的高樓看起來都很新,像卡通裏的共產主義世界。

沿着勝利大街,我們走到了金日成廣場,這裏在十幾天之前剛結束了慶祝太陽節的閲兵儀式,眼前的這個廣場比新聞畫面裏的小得多,根據維基百科,金日成廣場面積為75000平方米,相當於六分之一個天安門廣場。小崔告訴我,她當時也在閲兵的隊伍中。小崔說話很温柔,但言談間難免有著鏗鏘有力的北韓腔,在她的帶領下,我終於在兩天之內分清楚了金日成主席、金正日將軍、金正恩元帥三者的稱呼。

北韓人擁有高超的美術水平,傍晚時分,柔光打在廣場中央金日成與金正日的畫像上,成為夜空中最明亮清晰的一部分。跟廣場隔江相望的主體思想塔也在閃閃發光,噴泉在大同江上有力噴湧,廣場的高音喇叭播放着刺耳的政治歌曲。我們情不自禁地在這裏,就在金日成和金正日的畫像面前,討論起北韓政治來,這實在是一個很浪漫的場景,還好音樂很刺耳,讓我們避免了被監聽的可能性。在此後的每一天,我們都飽受這些政治歌曲的洗腦。

小崔說,金日成廣場的燈每天都會亮,隔天傍晚當我們登上主體思想塔眺望金日成廣場時,卻發現廣場一片黑暗,或許是為了節約電吧,畢竟當天沒有遊客。在北韓,電力不足是時常會遇到的情況,平壤也不例外,我們在供外賓入住的特級酒店餐廳聊天時,十分鐘內就經歷了三次停電。但這個國家像一個自卑卻自尊很強的人,在博物館參觀時,我們每離開一個展廳,後面都跟着一個關燈的人。而當遊客走出博物館時,勞動黨雕塑的射燈就又準時亮起。這是一個由一把鐮刀、一把錘子和一支毛筆組成的雕像,代表農民、工人與知識分子。

所以,在北韓的大街小巷,不管是平壤還是其他城市的街道上,我們常看到掛在居民陽台的太陽能板,面積不大,或許電力只夠供應電燈,但卻是北韓人民日常生活的必需品。

去北韓之前,我夢見過一次在北韓上廁所的慘狀,當時覺得自己真是過於憂慮了,到了北韓之後,才發現情況並沒有好多少。除了高級酒店條件好一點以外,其他地方的公共廁所都存在很嚴重的缺水問題,也有些廁所根本沒有安裝沖水系統,大部分廁所裏都有一個水池,用於儲存沖廁所的水,上完廁所,你必須用瓢從水池裏舀水去沖廁所,同時,又因為廁所沒有很好的排水系統,地板上往往有積水,混雜着廁所的異味,這讓人在走進廁所時心情複雜。根據團友獲取的資訊,平壤有段時間停水,那期間塑料袋成為最暢銷的商品,人們大小便在塑料袋裏,住在高層的人們就把塑料袋從樓上往下扔。

我們住在平壤最好酒店之一的羊角島國際飯店,這是一家主要用於接待國際遊客的酒店,建在大同江中洲羊角島上,地形相對孤立,小崔叮囑我們:「晚上的時候不要隨便出去,我們的國家不像你們國家一樣晚上也很亮,北韓黑乎乎的,迷路了就找不到路了。」 在去往酒店的路上,我們的護照被北韓導遊收走了,Rubio說:「這就是北韓啊,是不是很刺激。」

酒店總共48層,一樓二樓設有商店和娛樂設施,按摩、美容、枱球、保齡球,應有盡有,如果你想唱卡拉ok,也有梁靜茹、周杰倫、Taylor Swift可以選。我住的房間還能看到鳳凰衞視正在播報北韓半島的相關新聞,外界依然神經緊張,我們卻躺在平壤的酒店裏安心睡了一覺。

由車上觀看北韓的街上景像。
由車上觀看北韓的街上景像。攝:劉璐

比想像中進步,也比想像中停滯

一般情況下,小崔喜歡例行公事地跟我們講北韓的房子都是免費,坐車有車票,吃飯有糧票,然而根據相關人士透露的消息,在北韓的地下市場,平壤的房價已經達到5000元人民幣一平米了。

小崔和每一個生活在平壤的女性一樣,畫着精緻的妝,腳踩高跟鞋,手拿一個時尚皮包,平壤女性手裏的包是北韓逐漸與國際接軌的證明之一,也成為平壤市容的一部分。這些包大多來自國外,小崔的包也是一個叫維克薩斯的中國品牌,最初她不願意和我們討論這個話題,在北韓,全球化或市場經濟還沒有得到大力的鼓勵。在公園裏,我還看見過一個女中學生提着一個Prada的包,旁邊是她穿着軍裝的爺爺。

在北韓,市場經濟開始緩慢興起,支持「脱北者」的非政府組織LiNK成員Sokeel Park曾經在接受路透社採訪時表示:「如今,北韓經濟本質上是掩蓋下的資本主義,陰影下的低水平買賣以及披着國有社會主義外衣的私有經濟。」和市場經濟有所接觸的人都能過上比較好的生活。

1997年,為了擺脱外交困境,金正日提出了「先軍政治」和核武器研發,據吳強老師解釋,先軍政治帶來的一個核心內容是,軍隊有特權可以經商。而在金正恩上台之後,「先軍」的口號提則得愈來愈少,2015年10月,在北韓勞動黨成立70週年的閲兵活動上,金正恩甚至首次強調了「人民」,並對「人民」表示了「感謝」。

我們光顧了平壤第一家意大利餐廳,這裏供應pizza、意大利麵和北韓食物,餐廳位於平壤未來科學家大街上,這是一條由金正恩主持修建的街道,於2015年11月竣工,是為平壤的科技工作者和教師修建的大規模住宅區。

餐廳裏配備了中國產的電視、空調等設施,來這裏吃飯的多為平壤的上等階層。和平壤別的地方一樣,在餐廳裏,我們只能看到女性為顧客服務的身影,她們永遠都要上菜,上完菜就開始唱歌跳舞。

在這家餐廳的開放式廚房裏,廚師也是兩個精緻打扮的年輕女性,她們用一個機器軋麵餅,塗上芝士、番茄醬,再把麵餅放進烤爐,做完這一批pizza,她們又排好隊準備站到舞台上為顧客表演歌舞,無外乎那幾首〈金正恩將軍最光榮〉、〈領袖請您下命令吧〉等,兩位廚師的技術還不夠熟練,pizza吃起來像麵餅。

我們還光顧了金正日御用廚師藤本健二開的日本料理店,這裏一般是有錢人才會上門的地方,味增湯、拉麵、壽司、生魚片應有盡有,魚是從東京空運過來的。根據日本媒體的報導,藤本健二在2016年10月前往平壤之後,就「音訊全無,生死不明」。吃完飯,團友出去抽菸,碰巧遇到做完料理的藤本先生,他也正坐在走廊上抽着菸喝着酒,藤本先生穿着日式服裝,頭上綁着頭巾,我們走上前向他表示感謝。藤本先生告訴我們他是2016年8月回到平壤,問起為什麼會選擇回來,他說這是一個很好的國家。一不小心,我們就和歷史撞了個滿懷。

「在北韓,我們每一餐都吃得很飽。」我開玩笑地跟同行的團友說,回來之後可以寫一篇這樣的文章。平壤的某些地方早已不像1990年代大饑荒時期,在平壤光復百貨公司的三樓餐廳,我看到大量的剩菜剩飯堆積在桌子上,一盤大大的紅燒獅子頭還剩大半,而那整隻雞只被夾了一兩次。百貨公司的一樓和二樓也堆滿了來自中國的商品,甚至有洗衣機、電視,我們買了幾包零食,收銀員好心告訴我們這幾樣並不好吃。平壤街道的每一個小賣部裏,都堆着滿滿的食物,幾乎每一天,我們都會喝很多啤酒。

在高麗飯店,我看見一位繫着愛馬仕皮帶的中國商人和一位漂亮的北韓女孩在一起,他戴着眼鏡,挺着大肚子,跟這個女孩開玩笑:「你來摸摸我肚子,看有幾個月了。」女孩被她逗得哈哈笑,然後他們進了電梯。之後兩天,我都在酒店碰見這位商人,他和同伴有時候會坐在酒店大堂討論中國的政治問題。不得不承認,出現在北韓的中國商人愈來愈多了,在新義州,我們也碰見幾個在北韓做生意的吉林人,他告訴我們即便是他們,在北韓也不能自由行,外國人有外國人該去的地方,在北韓,他們總有北韓人陪着。

除此之外,金正恩還逐漸把娛樂的權利也下放給了普通群眾。他為平壤市民修建了凱旋遊樂場、水上樂園等娛樂設施。凱旋遊樂場就在凱旋門旁邊,天已經黑了,遊樂園裏的項目仍然排滿了長隊,這裏有海盜船、大擺鍾、過山車、跳樓機等多項遊樂設施,穿着軍裝的年輕人和穿着校服的學生同時在空中快樂地尖叫,這樣的夜生活可以一直持續到晚上11點半。在跳樓機的頂端,我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平壤夜景,凱旋門在閃閃發光,不愧是「比巴黎那座還高一點」。

同樣是金正恩主持修建的北韓戰爭勝利紀念館,只花了十個月就竣工,內部裝修十分豪華,有一座巨大的金日成雕像(但最初我們都以為是金正恩雕像),這裏有極完備和先進的設施來回顧北韓戰爭的過程。在建築頂樓,我們觀看了一場「360度環繞IMAX巨幕3D」電影,片中講述北韓戰爭是如何爆發的。搭在眼前的戰爭實景,和背後的環360度大螢幕融合得天衣無縫,讓人驚歎。北韓人仍然熱衷於談論北韓戰爭,遊客所到之處都充斥着關於戰爭的回顧,他們把「戰利品」陳列起來,認真修復,成為北韓在旅遊中向遊客輸出的一部分重要歷史證據。歷史是個可以被更改的玩意兒,或許並不是很重要。

同行的陳老師來自台灣,在日本京都一所大學進行國際關係研究。在旅途中,北韓留給陳老師的印象是:「比想像中進步,也比想像中停滯。」

在人民大學習堂,也就是北韓國家圖書館,我們用一台系統為Windows 2005的電腦搜索有關共產主義和社會主義關鍵詞的書籍和論文,數量並不是很多,核試驗的相關中文書籍倒是不少,不同語言的《資本論》也有一些。已經工作了的人可以到這裏繼續進修,有的是會計,有的是化學人才,他們手裏拿着智能手機,最貴的那一款「平壤」,價值大概400美元。

參觀北韓其中一所舞蹈室,女生們因為要應付一批接一批的遊客,反覆不停地跳著同一組舞蹈。
參觀北韓其中一所舞蹈室,女生們因為要應付一批接一批的遊客,反覆不停地跳著同一組舞蹈。圖片來源:GLO Travel

每個人都扮演着自己的角色,一遍又一遍

但另一方面,外界資訊對於在這個國家生活的人來說仍然是最奢侈的事物。在平城市,我們參觀了金正淑第一中學。平城是北韓著名的理科教育中心,離平壤一個小時車程,算是平壤的衞星城市,這裏設有由國家科學院領導的研究所共25間,還有一個擁有超過4000名科學家的「科學研究聯合體」。對於理科教育的重視,在金正淑第一中學就已經體現得很明顯了——學校的榮譽牆上,貼了該中學在國際奧林匹克數學競賽中獲獎學生的照片,1990年、1991年,到後來的2008、2009、2013、2014,這個學校的學生都代表了國家在國際上拿到奧林匹克數學的獎牌。

2016年,北韓一名學生鍾由日(音譯Jong Yol-ri)到香港參加奧數比賽,中途和南韓駐香港領事館取得聯繫,並乘出租車到達領事館,實現了所謂的「叛逃」。據媒體報導,鍾由日的父親是北韓南部一所中學的數學老師,在北韓南部,他們家能收到南韓微弱的電視信號,他支持兒子的出逃計劃,在出發之前還給了兒子大約200美元的外匯。知情人士透露消息,「當鍾由日走進南韓領館時,所有工作人員都被他的勇氣震驚了。」

我們和金正淑第一中學的學生交流,他們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很多人想成為科學家、物理學家,他們的父母大多也在這些領域工作。當遇到不想回答的問題時,他們就會反問你喜歡什麼運動、你是做什麼工作的。「你想出國嗎?」,我問其中一個男生,「想去中國和俄羅斯」,「美國呢?」,我繼續問道,他尷尬地笑着望着我,不說話。

從前有人稱北韓為「劇場國家」,某些說法甚至誇張到平壤某個街角的某個人都是被安排好的,現在看來,這種劇場模式成本太高,不易實現。至少在公園裏,我們碰見人們唱歌跳舞、舉行體育競賽,揹着食物和爐子進行燒烤,他們自然的狀態讓人堅信這確實是平壤市民世俗生活的一部分。那天是勞動節,跳舞帶來的噪音終於讓這兒的一切有了親切感,大多數時候,北韓都讓人感覺緊張、單調,人們總是匆忙又麻木,看不透他們在想什麼。然而在這個公園裏,人們陳群結隊,互相調笑,看起來很開心,他們脱下外套,跟着北韓族傳統歌曲隨意舞蹈,這讓你感覺在這個短暫的時刻,他們是自由的。

但事實上仍然有一部分人是「on stage」的,金正淑第一中學的學生就像表演外交一樣和我們進行了一場乏味的對話;新義州化妝品廠的員工則是被被圈在黃線以內表演他們的生產;就連我們的導遊小崔,身經百戰的陳老師也說看不透她在想什麼。

在萬景台少年宮,這樣的感覺就更明顯了。舞蹈室的女生們因為要應付一批接一批的遊客,反覆不停地跳著同一組舞蹈,她們臉上帶着猙獰的笑容,音樂一停止,笑容也就立刻就垮了下來。

舞蹈室和排球場的木質地板並不符合運動地板的修建規格,排球場的牆壁也沒有泡沫層鋪墊以便運動員進行緩衝。這是一所中央級別的少年宮,建築不管從外觀還是內裝看起來都非常宏偉,符合所有兒童讀物裏對社會主義的想像,宏大的建築讓人感覺渺小,唯有融入集體才有意義。在電腦教室、刺繡教室、書法教室,每個人都扮演着自己的角色,一遍又一遍。

而在新義州幼兒園,我們則感受到了極權主義表演帶來的極大震撼。教室裏的每個幼兒都像工具一樣被關在盒子裏,頭頂上是金日成和金正日的頭像,面對每天到來的遊客,他們被馴化,假裝自己活在烏托邦中。

在新義州,我們的導遊告訴我們,她小時候在這個幼兒園,要天天面向遊客表演。遊客在兒童節目表演之後被導遊要求向孩子們捐款,卻不被允許向孩子們散發棒棒糖。幼兒園的地板很滑,我的團友在那裏滑了一跤,我想那裏根本不適合任何一個兒童奔跑。另一位團友也說到,我們身為遊客的到來是否本身就是一種「錯誤」,我們才是有罪的打擾者?

所謂深度遊,意義就在於我們能去很多普通遊客去不了的地方,或許能看到被粉飾和控制之外的北韓。

在平壤,我的台灣團友坐在鳳岫基督教堂的鋼琴前彈了一支蕭邦敘事曲。對外,北韓總宣稱自己是一個宗教自由的國家。據小崔介紹,鳳岫教堂是1989年金日成自己掏錢修建,2008年又由北韓和南韓共同出資重新進行了現代化建設,目前,牧師韓命國負責主持這裏的工作。跟其他北韓男性的雄性與陽剛不一樣,韓牧師有一張温柔的臉,他是我在平壤遇見的唯一一個沒有佩戴金日成徽章的人,我問他,在北韓,基督教徒是否就可以不佩戴徽章,他回答說,佩戴徽章是個人自由。在北韓,佩戴金日成徽章是榮譽和身份的象徵,最高級別的徽章是金日成和金正日的雙人徽章,在海外,這些徽章也成為其他人辨別北韓人身份的標誌。前兩年,有中國人製作了大批金日成徽章到北韓售賣,這引起北韓官方的憤怒。在美國,有一位記者向一名北韓政要索要徽章,對方答覆:「佩戴徽章是對領導人尊重的表現,沒有這一心態的人不配佩戴徽章。」然而,在2015年,媒體注意到金正恩和妻子李雪主曾在公開場合取下過徽章,這引來外界多種解讀。

有人問韓牧師,「那你會不會加入勞動黨呢?」「我已經信仰基督教,就不再需要別的信仰了」。問及基督教義和主體思想(北韓勞動黨的思想體系和理論基礎,由金日成創立)之間是否有矛盾,韓牧師回答:「兩種思想有相似的部分,都是以人為本。」韓牧師的家人都是基督教徒,在北韓,基督教徒總共有一萬三千人,大多都是老人,年輕人愈來愈少,對此韓牧師感到很遺憾。韓牧師說,北韓有一所基督教大學,培養基督教徒,每年只能招收到15至20人。

離開教堂,同行的團友問起了英文導遊小秦是否有什麼信仰,是否準備加入勞動黨,她都給了否定的答案,「我只相信我自己」,小秦說。小秦比小崔年輕、愛笑,和小崔比起來,她更開放自在,在整個英文翻譯過程中,她很少談論意識形態的東西,有一天她甚至給我們講過一個「fucking story」,她還說起她曾經用Facebook和前男友聯繫,但第二天又否認了這種說法。關於「相信自己」,小崔也是這麼說的,你很難分辨這是他們真實的想法,還是來源於主體思想的核心觀點:人就是自己命運的主人,也是開拓自己命運的力量。

北韓旅行團所拍攝的當地街道,一位市民載著小孩踏單車。
北韓旅行團所拍攝的當地街道,一位市民載著小孩踏單車。攝:「端」北韓深度遊

平壤和平壤以外的北韓

有一天晚上,我們終於還是偷偷溜出了酒店。

對於這次夜遊,我實在是感到興奮不已,因為沒有網路,無法和團友取得聯繫,我們只能事先約好某個時間點在酒店出門右轉的某個黑暗處見面。

跨出酒店大門那一刻,就像北韓海關趕我下車時一樣,我的思維瞬間混亂、恐懼再次襲來。但事實證明,夜晚11點的平壤也並非那麼冷酷無情,車站小賣部的燈光還在照着匆忙趕回家的平壤市民,喝醉的人在朋友攙扶下慢悠悠晃盪身體,我們行走在其中,即便和軍人相遇,也相安無事。唯一在我舉起手機拍一個亮着燈的金日成金正日畫像時,被角落的士兵跳出來喝止。

事後,我問同行的台灣男生在這個過程中是否有感受到恐懼,他告訴我一刻也沒有。這時我才發現,我和他的根本差別在於,在我的認知裏,強權是可以肆無忌憚的。不過他的平靜倒是提醒了我,其實我也無需害怕什麼。

平壤的夜晚,比想像中放鬆,如果不帶遊客,小崔這個時候恐怕已經在家看電視劇了。小崔告訴我,她通過北韓的電視台已經看完了《潛伏》、《暗算》和《北京愛情故事》。

基本上來說,觀察北韓,可以分成兩部分,平壤和平壤以外的北韓。即便存在巨大的分化,平壤之外的地區也在發生着暗湧的變化,某種程度上比平壤的變化更強大。

南部城市開城,作為北韓幾大城市之一,市容管制在現在有了一些鬆動的跡象,普通市民開始在陽台上晾起了衣服,這在曾經的北韓是絕對不被允許的,至少在平壤就很難看到這樣的景象。

在去往開城的路上,我們的小巴車在路上高速行駛時,突然一個急剎,車在路中間停下來。司機迅速下車,往回飛快地跑了一百米,四處張望。小崔在車上說:「太刺激了吧,好運氣。」原來是撞到野雞,司機今晚可以給家人加餐了!那一整天司機都笑嘻嘻地望著車前玻璃上的雞毛和污泥。

就是在這條路上,我們繼續痛心疾首着土地的荒蕪,也親眼目睹着一些變化。我們看見沿途很多女性背着雙肩包,長途跋涉,就像背包客一樣,有時候走累了,就在路邊躺下休息。她們不像平壤的女性穿高跟鞋化妝,她們又黑又瘦,起初不明白她們在做什麼,後來才明白,因為她們的丈夫在政府部門上班,她們就自己背起背包,裏面裝滿了為謀生而準備的事物,用行走來完成市場的擴展,支撐起家庭的生計。

也有的人在自行車後面放着一個大大的泡沫保溫盒,在街角停下來,就可以開始買賣,上至書籍,下至小米。有一位常常往來中韓的淘寶店主告訴我,他總遇見農村女性背着雙肩包賣東西,藥材、山貨,甚至蘑菇,在羅先,這些東西大多都被中國人買走了。

在平壤,每一位女性都很漂亮,用吳強老師的話來說,就像北韓的特產人蔘一樣。即便是剛剛開始發育的中學女生,也穿上了高跟鞋,開始成為被「觀看」的客體。我們親眼目睹了人民大學習堂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在電梯間把女電梯員從臉到腰摸了個遍;板門店講解的軍官,自然而然就摟住一位女導遊的肩;男人們說話都不太客氣,女人似乎生來就是被使用和觀看的工具。

但另一方面,女性也成為市場經濟的先行者,就像21世紀初在深圳的工廠打工的女工一樣,她們在市場經濟上有著巨大貢獻。根據資料顯示,1990年代的大饑荒時期,許多北韓女性把貨物藏在裙子底下進行交易。

她們的小規模生意分散在城市的各個角落裏,每一樁都值得拿出來寫成故事。她們走出家門,靠堅韌來擴寬自己腳步所能丈量到的地方,通過走路,她們就能實現自救,就能瓦解「表面的美好」所帶來的問題,就像是變化的北韓社會裏一根不可忽視的動脈。

這是現階段北韓抵擋不住的萌芽,無論是依然強大的軍隊裏的特權經濟,還是普通民眾逐漸加速的步伐,都是新興市場經濟的信號。

不過別忘了,這裏是北韓。離開的時候過海關,我們的團友忘了把行李箱裏的書籍單獨拿出來檢查,因此遭遇了長時間的拷問,最後被罰款1000元人民幣。團友沒有那麼多現金,把罰款討價到700元,順利過關。這裏真是北韓,市場經濟開始發展,甚至深入到了海關,就像一位北韓商人對媒體說的:「北韓全民皆兵,但也全民皆商。」

旅途結束,一切順利,北韓的變與不變都讓人印象深刻,所幸全程無大波瀾。除了在回到中國後,一位團友突然說:「我把我的《1984》落在賓館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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