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神的使者來敲門—無人提及又無處不在的日本新宗教

「如果忍着不說,人生是會越來越不幸的哦!」難道我長了一張看起來很不幸的臉嗎?


日本通民為慶祝新年拜訪明治神社。數百萬日本人每年新年會到訪全國各地的寺廟和寺廟,為家庭的福祉祈禱。
日本通民為慶祝新年拜訪明治神社。數百萬日本人每年新年會到訪全國各地的寺廟和寺廟,為家庭的福祉祈禱。攝:Kazuhiro Nogi / AFP

編者按:客居,也是一種旅行,更是一種修行。在日本客居的本文作者,就遇到了旅者少有碰到的問題:傳教。五花八門的傳教手段、層出不窮的傳教活動,讓人疲於應對,有時甚至要開動腦筋,開展一場「信仰」的交鋒。讓我們跟著作者一起,體味不同的日本「難題」。

在日本,恐怕所有人都遇到過熱心的傳教人士,還不止一次。

我第一次遇上傳教人士上門是剛剛到日本留學時。門鈴叮咚聲,門外一位穿着典雅淡粉色和服,打扮得體的中年女性,隔着門,她粧容淡雅的臉上有親切善意的微笑。

「您好,請問您對獲得心靈上的平靜感興趣嗎?」打開門後,她笑得更加熱情,從手提袋中拿出一本裝訂得有模有樣的小冊子。

「謝謝……」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是點頭接過小冊子。

和服女看我接過小冊子,興奮起來,提了口氣,一下子說了很多。

「對,對不起,我是外國人,日語不太好……」我不好意思地打斷她。

她完全沒有怨氣,一個勁道歉,然後又加了一些手勢放慢語速說道:「那你先把小冊子讀一讀,你能看懂漢字嗎?」

我一頭霧水地點點頭,目送她離開。

小冊子是某個佛教系新興宗教的宣傳冊。在中國我從未遇到過這樣上門傳教的人,莫非是「邪教」?!難道我剛來日本就要被「邪教」盯上捲入什麼暗黑組織嗎?初來乍到的我心裏一陣不安。後來和服女又來過兩次,我依然不知道如何從容對應,每次都貼在門上,屏住呼吸,透過貓眼窺視她收起笑容轉身離去,才鬆了口氣,還有些於心不忍的負罪感。

像這樣熱衷於傳教的宗教大多屬於崛起於近代之後的「新興宗教」。根據日本文部省的統計,日本現在共有超過18萬個宗教法人,其中包含大量的新興宗教。在日本影響力最大的「創價學會」聲稱擁有教徒827萬戶,最近剛剛因為女演員清水富美加出家而成為熱點的「幸福的科學」,據推測信徒總數超過千萬。雖然發展勢頭迅猛,但相對於傳統宗教,這些新興宗教需要更賣力地發展教友,鞏固和擴大教團的規模。

這些宗教的宣傳手法可謂五花八門,自辦雜誌報紙,拍攝紀錄片和動畫片,投放電視和網絡廣告,甚至打法律的擦邊球組建政黨(創價學會為公明黨母體,幸福的科學為幸福實現黨母體)。出家的女明星清水富美加宣布即將出演傳教電影,繼續為教團增加熱度。而該教教主也是一連出版多冊對談集,採訪了包括金正恩、特朗普、娜塔莉波特曼、優衣庫老總柳井正等名人明星的守護靈,試圖挖掘名人背後的真實想法。

教主稱守護靈是人類的潛意識,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前世靈魂,保護着現世的人類。守護靈不像人類那樣虛偽做作,總是真誠的吐露心中所思。神通廣大的教主召喚並採訪守護靈,從而了解名人們不為人所知的真實想法。新的韓國總統文在寅剛剛上任,教主的文在寅守護靈對談集就已經開始預售了,真可謂與時俱進。

這的確非常吸引人們的眼球,令人印象深刻。

不過,其中最有效的宣傳方法,還是上門傳教,逐個擊破。

傳教人士大多為兩人一組,穿着得體,態度親切,微笑着遞上宣傳冊。

「您好,我們舉辦了一個研究聖經的學習會,請問您了解上帝嗎?」

「您好,我們在舉辦朗誦活動,邀請您參加。」

「您好,請問您在生活上有什麼煩惱嗎?」

「您好,請問您活得幸福嗎?」

這種情況該如何是好呢?我向日本朋友求助。

「啊,傳教的嘛,日本很多」,朋友安慰我不用擔心,絕不是被什麼邪教盯上了,「下一次直接拒絕就好,還有不要收下宣傳資料,否則會讓傳教的覺得有機可乘!」

不過拒絕別人也是一種心裏負擔,俗語說得好「伸手不打笑臉人」,況且傳教人士多為滿面微笑的年長女性。仔細想想,她們其實並沒有做壞事,不過是兜售我並不感興趣的宗教而已。

我想出了更加委婉的方法。

「對不起,我不懂日語,我是中國人。」 我假裝聽不懂日語,報以充滿歉意的羞澀微笑。

大部分時候這都是有效的,不過也有特例。有一次我剛扮作無辜,傳教的阿姨立刻微笑迎上,用流利的漢語激動地說:「太好了,我在中國住過五年,我熱愛中國文化。你在日本過得開心嗎?……要不要了解一下上帝?」

我一下子沒了主意,在突如其來的母語面前徹底投降,雖然寒冬二月只穿了單薄的家居服,但依然無法抗拒阿姨的指示,朗讀了一段聖經。是的,阿姨還周到地準備了繁·簡體字兩版漢語的傳單!之後這位阿姨又來了兩次,懦弱如我,依然採取了最消極的抵抗方法,從貓眼中目送阿姨敗興而歸,實在是喪氣。

後來我做漢語教師時,還曾遇到了一位為了去中國傳教而學習漢語的年輕人。她學習一年後便遠赴福建,漸漸斷了聯繫。慶幸一年間她專注學習並沒有把我設為發展對象,免去不少尷尬,不知她是否還在中國,傳教是否順利。有時,也甚是敬佩這些信徒,可以為了信仰,練就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

超過五萬名會員出席的其中一場創價學會活動。
超過五萬名會員出席的其中一場創價學會活動。圖片來源:九州創價學會官方網站

新興宗教的興起

新興宗教多產生於某個主流價值觀被瓦解之後的社會變革期。

比如二戰結束,昭和天皇宣布自己並非神明,僅僅是人類的一員。日本人受到了信仰崩塌的精神打擊。湧現出不少自稱天皇的人,紛紛宣稱日本人信了假天皇,而真正的天皇正是自己。曾經鬧得沸沸揚揚的璽宇教教主長岡良子,就曾要求麥克阿瑟來覲見自己這個正宗天皇,商談國事。而另一位聲稱天照皇大神降臨自己體內的農婦北村sayo,在東京建立起一套「舞蹈宗教」,教友互稱同志,聚集在東京的公園中一齊跳「無我之舞」來實現人神合一。若是在清晨的中國公園中,翩翩起舞的大媽們早已是一道生活風景,但很難想像曾經銀座旁的公園裏也曾有這樣一群忘我的舞者。

宗教對於日本人,一直是偏功能性的,前近代宗教設施具備行政功能,管理村莊的戶籍等等,現在人們對於宗教的用途依然是「婚喪嫁娶」。結婚在神社還是教堂可能僅僅是喜歡和服還是婚紗的區別。沒有什麼宗教心的日本人無法理解熱衷宗教人士的執着,大多會對新興宗教敬而遠之。我的房東就曾神秘兮兮地提醒我不要去附近的一家咖啡店,因為「咖啡店是創價學會會員開的,會員們經常在咖啡館裏聚會,環境不好。」也曾經聽人抱怨一到選舉就會有熟人打電話來拜託他把票投給公明黨,反感宗教團體干預國家政治。

創價學會可以說是當今日本最大的新興宗教之一。60年代,日本第二產業飛速發展,城市勞動力短缺,大量地方農村青年湧向城市。來到陌生的城市。無論是生活方式還是人際關係都發生了鉅變,錯綜的街道和密集的住宅群吞噬了這些青年的安全感,滋養出無邊蔓延的寂寞和焦慮。創價學會吸收了這些城市大移動過程中沒有立足之地的弱勢群體,給了這些漂泊他鄉的年輕人一個心靈的落腳之處,同時也利用這些大量增長的信徒迅速崛起。

宗教學家島田裕巳就曾指出,很多新興宗教最初都是社會底層的宗教,對新興宗教的諱莫如深,也是一種中產以上階級對底層階級的排斥。其實,發生災害時,新興宗教團體也多會出人出力,低調行善,並沒有什麼不可原諒的罪惡。「我並不歧視有宗教信仰的人,但只是希望他們不要來煩我。」一位日本朋友說。你有你的自由,我有我的生活,井水不犯河水,我包容你,同時拒絕你。這是一種良好的社會互動機制嗎?我沒有答案。

不過,有時傳教人士的執着也的確會讓你惱火又無奈。比如一次在等紅綠燈的時候,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走來——

「小姑娘,你是否有什麼人生煩惱?」

「沒有,謝謝。」

「你過得幸福嗎?」

「還不錯,謝謝。」

「如果忍着不說,人生是會越來越不幸的哦」

「……」我只想綠燈快一點亮起來。

那一天,我都在琢磨,難道我長了一張看起來很不幸的臉嗎?

2017年2月7日,日本大阪一個基督教活動,有眾多信徒出席。
2017年2月7日,日本大阪一個基督教活動,有眾多信徒出席。攝:Naoki Maeda / Yomiuri / The Yomiuri Shimbun

要不要吃餐飯,了解一下主?

為了提高傳教成功率,傳教人士還會用其他活動的名義來「釣魚」。在校園裏走,兩個韓國口音的年輕女孩走來:「你好,你是留學生嗎?我們也是留學生呀……我們這些留學生組建了輕音樂社團。你現在有參加學校的社團活動嗎?」順手又是一張手繪傳單,附帶一張音樂會的門票,音樂會後還有免費的迎新餐會。

大學每年新學年都是各社團吸納新成員的最好時節,這種邀請並不稀奇,而且他們完全不會提及宗教的字眼。去了音樂會,才發現音樂是該教派自創的聖歌,每首曲子開始前都有詳細的教義介紹。餐會上要集體禱告,邊吃邊有人講經誦法……雖然也沒有人身危險,卻有種失足落入陷阱的悔恨。

有時候,我也想做一次為難別人的惡作劇,破解傳教人士的微笑武裝。

一日,秋高氣爽,我獨自坐在戶外讀書。

「小姐,你對基督有興趣嗎?」兩位阿姨走來。

「我是中共黨員,只信馬克思主義!」我作嚴肅狀,其實我既不是黨員,也不是任何一種哲學的簇擁。

對方顯然被不按套路出牌的回答鎮住了,笑容一下子散了架,憋了三秒說不出話。我正得意終於得以反擊,對方又重新啟動傳教人士特有的親切笑臉,吐出一句「還是了解一下主吧!」這下換我不知所措,尷尬拒絕,落荒而逃。在虔誠的信徒面前,一切反駁都不得要領,搬出唯物主義泰斗也無濟於事。

不過,唯物主義也有奏效的時候。比如我的一個東北朋友,父母都是根正苗紅的軍人。雖然家境不錯,但苦於不會做飯,於是在某個新興宗教的餐會白吃了兩年。教友們虔誠祈禱時,他也低頭閉目嘴裏唸叨着,但心裏只有一個堅定地念頭——還不快開飯?我不禁感歎:這才是終極的唯物主義者啊。

現在,他已經順利拿到工科碩士學位歸國,進入一家大型國企工作,還成為了一名光榮的共產黨員,娶了一位廚藝很棒的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