囤外國繪本的中國媽媽:不要認字學規矩,來談談屁股和天堂

國家限制進口海外童書,萌萌媽媽立即啟動搶購模式,顧不上是不是購物陷阱,這是一場掌握教育理念主動權的競賽。


劉曉宇家中,半個客廳被規劃為孩子玩耍的區域,安置了半米高的彩色圍欄、柔軟防滑的地墊和一面書架。
劉曉宇家中,半個客廳被規劃為孩子玩耍的區域,安置了半米高的彩色圍欄、柔軟防滑的地墊和一面書架。攝:張妍/端傳媒

來自微信群的消息讓32歲的母親劉曉宇(化名)着實慌張了一下。

「中國限制銷售外國兒童讀物,限制引進出版海外童書。」手機突然彈出這樣一條文字。微信群主@了群裏全部300多位成員,她們都是來自全國各地的媽媽,平時在群裏討論母嬰話題。

「搶購模式立即開啟,」劉曉宇毫不猶豫地將手機購物車裏的繪本全部下單。就像三年前女兒尚未出世時她囤積進口奶粉一樣,劉曉宇開始為兩歲零七個月大的女兒囤繪本。

端傳媒記者在劉曉宇的家中看到,半個客廳被規劃為孩子玩耍的區域,安置了半米高的彩色圍欄、柔軟防滑的地墊和一面書架。書架上碼着數百冊繪本,色彩繽紛,大小薄厚不一,像稚童尚未長齊的牙齒。

至於餐桌、茶几這些尋常傢俱,全被推到了客廳的另一端。

地上的紙箱裏也收納了許多繪本。很多都是新的,還未來得及拆塑封。絕大多數繪本是外國的,一些經典的,劉曉宇甚至購買了原版和中文引進版兩種。

為什麼囤那麼多?「當然她不一定每一本都讀,每一本都喜歡。但要給孩子充分的選擇,」劉曉宇說,「我認識一個媽媽,送給孩子五歲的生日禮物是一間小型圖書館。」

每天,劉曉宇都會花上幾個小時給女兒萌萌(化名)讀繪本。那是她們母女之間感情增進最重要的時刻。萌萌最喜歡的繪本有兩冊,一冊叫做《呀!屁股》,另一冊叫做《睡覺去,小怪物!》。

「當屁股坐在浴缸裏放屁的時候,可以吹出超棒的泡泡,」劉曉宇繪聲繪色地講着,並作出誇張的表情,萌萌在媽媽懷裏咯咯地笑着。這冊繪本是童話之鄉丹麥的作家所著,為小朋友介紹屁股的形狀功能,封面就是一顆粉紅色、長着體毛的圓屁股。

《睡覺去,小怪物!》來自比利時的作家馬里奧·拉莫。書中,父親把兒子看做調皮搗蛋的小怪物,每天都要想盡辦法讓小怪物乖乖睡覺。兒子卻覺得爸爸總和自己的想法不一樣,是一隻大怪物。故事只有七八頁,結局是小怪物躺在床上,蓋上被子,甜甜地說了一句「晚安,怪物爸爸!」

「這些繪本提出的問題,有時也會難倒我」

萌萌的外婆不喜歡這些繪本。

《呀!屁股》是萌萌最喜歡的繪本之一。
《呀!屁股》是萌萌最喜歡的繪本之一。攝:張妍/端傳媒

「華而不實,」外婆覺得一冊繪本動輒幾十元,賣得比書還貴。並且,「我外孫女從小就看屁股的圖片,不是很正經,」外婆說。她對《睡覺去,小怪物!》的意見也很大,「怎麼能讓孩子覺得家長是怪物呢?」

劉曉宇試圖讓母親給孩子照着繪本講故事。「但是她拒絕了,」劉曉宇說,「她說自己眼睛花,看不清繪本上的字。我跟她說你不需要讀字,就看着圖,按照你的理解給孩子講。然後她說她看不懂圖。」

她們祖孫三代同住。劉曉宇的先生在一家國有企業任銷售經理,每年有大半時間在出差。劉曉宇過去一直在學校讀書,直到27歲攻讀博士時結婚懷孕,於是中斷學業,做起全職太太。母親在2014年退休,剛好劉曉宇在那時分娩,需要照顧,於是她將母親接了過來。

母女二人的分工原本很明確:母親負責買菜做飯洗衣等家務,劉曉宇負責看孩子。但在實際生活中,母親自然而然地插手孩子的起居飲食和教育。

「老人帶孩子嘛……很功利的,」劉曉宇抱怨自己母親的教育理念就是命令孩子「唱個歌!背首唐詩!說兩句英文!」

但讀繪本的初衷不是讓孩子認字、背詩和學英文,而是感受快樂,這是劉曉宇的理念。她稱自懷孕時開始「做功課」,閲讀母嬰科普書籍,關注兒童心理學家的微博和公眾號,涉獵國內外的一手資訊。很多科普文獻稱文字往往會超出兒童的認知水平,而圖片更加直觀和易於理解,閲讀繪本可以培養良好的閲讀習慣,並增進孩子的觀察能力和情感表達。同時,她並不希望萌萌沉溺於電視機或 iPad。因此,她覺得繪本是幼兒早教時期非常重要的一環。

劉曉宇是這些繪本的第一讀者。特別是一些英文原版繪本,紙張、配色、裝幀、編輯思路和圖畫故事本身都非常出色。有些繪本非常直白地描繪了「屎、尿、屁」,因為「排泄的快感是孩子們的小秘密」。她笑稱萌萌會在如廁後仔細觀察自己的大便,似乎在欣賞自己的傑作。「孩子的心靈是透亮的,她不覺得這些東西髒,」那麼劉曉宇也不避諱讓萌萌閲讀與此有關的繪本。

還有一些繪本看似情節簡單,但卻提出了非常深奧的哲學問題,比如生命與死亡。比利時作家羅倫絲·布赫基農(Laurence Bourguignon)的繪本《象老爹》,講述了年邁的主人公象老爹要去往大象天堂,但通往天堂的橋斷了,只有他的好朋友老鼠妹妹才能修好。老鼠妹妹害怕孤獨,希望象老爹一直陪伴着自己,但為了朋友能夠獲得快樂安寧,忍痛將橋修好,讓象老爹安心地走到了大象天堂。

「媽媽,如果我去了天堂,你會陪着我嗎?」萌萌讀完了這個故事,仰頭問劉曉宇。「當然了,我們在天堂可以躺在一起,」劉曉宇回答。

「我不知道標準答案是什麼,」後來劉曉宇對端傳媒記者回憶,「這些繪本提出的問題,有時也會難倒我。」

一些繪本看似情節簡單,但卻提出了非常深奧的哲學問題,比如生命與死亡。
一些繪本看似情節簡單,但卻提出了非常深奧的哲學問題,比如生命與死亡。攝:張妍/端傳媒

「跟着微信公眾號買繪本」

原本,市場上可供劉曉宇選擇的繪本非常非常多。

近年來,因為「八零後」生育潮,加之二胎政策放開,母嬰、親子類消費在日漸低迷的零售市場上一枝獨秀。據《第一財經週刊》在2016年末的一篇報導,在絕大部分的中國城市家庭中,孩子的支出佔家庭支出的30%至50%,甚至連城市中的大商場都逐漸改為兒童室內遊樂場、早教機構和玩具商店。

出版業也不例外。童書品牌不斷問世,例如三聯出版社的「三聯童書館」、中信出版社的「小中信」、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的「魔法象」、99讀書人的「99kids」、新東方大愚圖書文化的「大愚童書」、讀庫的「讀小庫」……這些童書品牌均以引進國際出版物為主。

據公開數字,2016年中國圖書零售市場銷售碼洋為701億元(碼洋為出版專業用語,指圖書定價總額),其中少兒圖書佔比23.51%。除了少兒英語之外,增長最快的就是卡通漫畫繪本類。

2016年8月舉辦的北京國際書展第一次開設了「國際兒童教育展區」,並舉行國際繪本展。這原本是一個出版業內部的行業展會,但有大量的年輕家長帶着孩子趕到位於北京六環的展區參觀和購買。除此以外,京東、噹噹、亞馬遜中國等銷售圖書的電商平台,也均在醒目位置推出了童書和繪本頻道。

但亂象也隨之而來。2017年3月,一位自稱兒童教育專家的童書出版人三川玲在其微信公眾號上發文章披露,因為中文繪本作者稀缺,中國出版社出版童書的方式就是買版權,「從凱迪克獎、安徒生獎、格林威獎、博洛利亞插畫獎,轉戰到白烏鴉獎、父母選擇獎、出版人週刊、美國教育部推薦、紐約時報週刊榜……」「從傳統的繪本輸出國,如美國英國法國德國意大利,轉戰到捷克波蘭匈牙利阿根廷巴西俄羅斯……」

「有些出版機構,會一口氣就買就五、六百個,幾十個編輯要做4、5年才能陸續出版完……盲目的,跟搶房子一樣地搶版權。買版權的人根本還沒看太懂內容,就靠着畫面瞎蒙,」三川玲在一篇名為《童書限令到底是好還好壞?及童書出版十年真相!》的文章中寫道。這篇文章公開後便被瘋轉。隨後,有網友指出三川玲本人亦經營童書和繪本生意,其中不少還是抄襲國外原版的山寨貨,這篇文章也隨後在其公號上被刪除。

劉曉宇最初也是跟着微信公眾號買繪本。她向記者展示了她的手機,她一共關注了近40個與育兒有關的微信公眾號。這些公號以普及育兒資訊為主,風格各有千秋,但絕大多數公號經營者都同時進行商業運營,譬如接軟文廣告、售賣母嬰產品及繪本,並從中盈利。劉曉宇過去跟着「年糕媽媽」、「常春藤爸爸」等公號買過不少繪本,他們會花很多筆墨在文章中解釋繪本的重要性,強調自己挑選繪本的眼光,然後附上購買鏈接。劉曉宇說,初入此領域時,她還沒有什麼辨別能力,很容易被這些公號說服,然後下單。

她還加入了近十個微信群,均以育兒話題為主,譬如「母乳互助群」、「繪本群」。群成員來自天南海北,甚至還有居住在南美洲的中國媽媽。每個群都會有一個意見領袖,這些意見領袖經常強調自己擁有高端外企經歷、名牌大學學歷等,以此增加可信度。甚至有的人讀過一些育兒書籍或從事過相關工作,就會標榜自己是權威。

「一開始覺得,天哪太專業了,多虧進來這個群了,要不什麼都不知道,」劉曉宇對端傳媒記者說,她一度經歷了爆炸式的資訊增長,洗耳恭聽那些群主展示的育兒成果,然後完全沉迷於此,「有時孩子在一旁哇哇叫,我還放不下手機,得把群裏的東西看完,再去管孩子。後來一想,這不是本末倒置嗎?」

早期,這些微信群是公益性質的。但當群主意識到自己的影響力和潛在的巨大市場之後,每個微信群都或多或少帶有商業色彩。以「繪本群」的群主「大 J 小 D 」為例,她生活在美國紐約,曾任外企經理,因女兒早產而做全職媽媽,從此鑽研在美國學到的育兒知識。她推薦的繪本、玩具和其他母嬰產品都會被粉絲追捧,甚至不少淘寶商品的標籤就是「大 J 小 D 推薦」。

這是資訊社會在中國的一個小縮影。劉曉宇說,她「就像老年人買保健品一樣,跟風買這些繪本」,然後從中獲得經驗和教訓。她現在總結自己的標準:帶拼音的繪本絕對不要,因為兩三歲的小孩不需要着急認字,打着「三歲要認一千個字」這種標籤的繪本太功利;精縮的故事集小冊子絕對不要,譬如把小紅帽的故事縮成三五頁,她很不喜歡;教孩子成人規則的絕對不要,譬如孔融讓梨之類的故事,她本能的反感給孩子灌輸價值觀。

「暫時獲得了童話一樣的生活」

讀繪本的初衷不是讓孩子認字、背詩和學英文,而是感受快樂,這是劉曉宇的理念。
讀繪本的初衷不是讓孩子認字、背詩和學英文,而是感受快樂,這是劉曉宇的理念。攝:張妍/端傳媒

劉曉宇和母親在育兒方面的矛盾也因此凸顯。

為了能在家與記者安靜地交流,她拜託母親帶萌萌出門玩耍。待採訪結束時,記者陪同劉曉宇去找祖孫二人,最終在一家購物商場發現了她們。劉曉宇的母親花了50塊錢,在商場的遊戲區兑換了50個遊戲幣,讓外孫女坐在一個小型人工水池邊釣彩色塑料做成的小魚。

這是在中國城市中最常見的場景,由於各種各樣的原因,在育兒方面毫無想法的祖父母陪伴着孫輩在公共場合消磨時間,期許他們不淘氣不喊叫,看護着他們不受到風吹日曬和意外傷害。

劉曉宇很不喜歡商場裏的遊戲區,因為空氣污濁、噪音很大,那些遊戲道具多是塑料、塑膠做成,有沒有經過安全測試還是個問號。她覺得小孩子應該在戶外玩耍,但城市環境又太差。

劉曉宇的母親察覺到女兒的不快。她向記者抱怨劉曉宇「說起教育孩子就頭頭是道」,自己「完全無法插嘴」,「溝通基本宕機」。

「她什麼都要給孩子最好的,從吃到穿到用,能多買就絕不少買,拿着手機就刷個不停,」劉曉宇的母親說劉曉宇明明可以繼續學業,完成博士論文,但「一頭扎進孩子這個坑就不願出來。」

「她為了孩子犧牲了自己的事業和生活,」劉曉宇母親痛惜地說。

冷靜下來,劉曉宇對記者坦陳,面對孩子,她有一種強烈的補償心理。她年幼時父母經歷了雙下崗,父親為了掙錢到南方去工作,幾十年來都是聚少離多。如今,她的丈夫也因公事繁忙,很少在家,在萌萌的生活中,爸爸嚴重缺席。當年,懂事的劉曉宇為了讓缺少父親陪伴的母親開心,一直努力學習,一路重點中學、重點大學念上去,唸到博士,直到生下萌萌才得以喘息。但她已經錯過了人生很多的可能性,例如大學畢業那年,她曾經想報考一家歐洲五星級航空公司的空姐,卻被母親斷然否決。

「我希望我的孩子長大後,可以『say no』。對她不想幹的事情,直接拒絕,因此有機會嘗試更多的東西,」劉曉宇說,這份期望便是她對萌萌的補償。

她對母親說要尊重孩子的天性,「比如這個階段的孩子就是會死死攥住自己的東西不肯給別人,這是她自然的成長過程,你不要強迫她分享。這樣她會沒有安全感。」

繪本,也是劉曉宇的補償之一。她看到女兒坐在那些美好的書中間,會欣慰萌萌暫時獲得了童話一樣的生活。

英文原版繪本,紙張、配色、裝幀、編輯思路和圖畫故事本身都非常出色。
英文原版繪本,紙張、配色、裝幀、編輯思路和圖畫故事本身都非常出色。攝:張妍/端傳媒

「我只想做一個合格的母親」

隨着萌萌長大,劉曉宇的焦慮也與日俱增。要為她選一間幼兒園了,是公立幼兒園,還是私立的,還是國際幼兒園?這似乎也間接決定了萌萌未來要上什麼樣的小學、中學、大學……

她和先生在房價尚未大漲之前,購妥了學區房。但除了日益上漲的教育成本,劉曉宇追求的天性教育能不能和傳統教育接軌,還是一個問號。

「從幼兒園開始,你就要為孩子做出一個選擇。如果去上華德福那樣的幼兒園,讓孩子在玩耍中學習,三年後再去上公立小學,孩子會跟不上大家,適應不了,非常苦惱,」劉曉宇說,「但從幼兒園開始就要孩子坐在教室裏死記硬背,學加減乘除 ABCD?會不會太殘酷了。」

「(他們)內心價值觀越來越自由,越來越國際化,但實際條件卻不能使他們心無旁騖地去追求這些價值觀,」關注中國80後群體的社交和寫作平台「中國三明治」創始人李梓新在一篇《孩子取代房子,成為新中產家庭最大負擔》的文章中說,「他們已經能夠認識到,對一個孩子的培養,不是看他的學歷如何,而是看他能不能最終成為一個有獨立技能和趣味的人,能不能人格平衡發展。可是,當今國內的教育制度,看起來離這個方向很遠。」

「現在看,國家的教育政策與我們的想法背道而馳,」劉曉宇認可李梓新的說法,從2013年教育部前發言人呼籲取消小學英語課程,到2015年時任教育部長袁貴仁稱「決不允許傳播西方價值觀念的教材進入課堂」,再到2017年「英語退出高考」的傳聞,劉曉宇覺得似乎國家機器在意識形態方面的管控深深滲入到了教育領域。

據早前端傳媒的報導,亞馬遜中國銷量前10位的兒童讀物中有6部為外國作家撰寫,其中包括著名的《哈利波特》系列和全球銷量超過2800萬本的圖畫書《猜猜我有多愛你》。中國第二大電商京東銷量前三位的兒童圖書也全都出自外國作家。

「限制銷售外國兒童圖書」的政策傳聞,讓她愈發困惑。她幾乎是憑直覺認定應該儘可能地多買一些繪本為女兒留着,因為擔心今後買不到了。「我買的繪本確實以外國居多,但我買它們是看重它們的品質,無關意識形態,就像奶粉一樣。」

更多的繪本銷售通過微信來完成,因為阿里巴巴旗下的淘寶網設置了海外出版物銷售限制,而騰訊旗下「微信的『微店』則沒人管」。劉曉宇加入的那些微信群又喧鬧起來了。

「我會不會又掉入了一個購買陷阱?」在採訪結束後,劉曉宇給端傳媒記者發了一條微信,「我確實沒想過那麼多,我只想做一個合格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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