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無間道

走一圈台式八大行業:你不知道的風月場所潛規則及興衰史

全盛時期的台北共有十大酒家開業,五月花、黑美人、月世界、百花紅⋯⋯光是名字一字排開,就能想像其背後的絢爛光景。


這個神祕的包廂隱匿在已歇業的383酒店舊址。
這個神祕的包廂隱匿在已歇業的383酒店舊址。攝:高啟舜/端傳媒

狹窄的電梯打開,藏身在舊大樓裏的小櫃檯,通向有如飯店格局的走廊。走廊上列隊的是包廂入口,走進包廂內,只見牆面的木皮浮雕和花紋壁紙面對相覷,長條皮椅圍繞着黑色亮面大石桌坐一圈,天花板沒有亮晃晃的大燈,只有間接燈光從璧縫和椅後曖昧探出。

「你們看,這些都是自動音控的哦!」站在房間中央的舞池一拍手,電視上方五顏六色的雷射投影立刻跟着開始旋轉跳動。「只要有人在這唱歌跳舞,地上就會這樣跟着閃!」

這個神祕的包廂隱匿在已歇業的383酒店舊址,每天通勤經過此處的行人不少,但其中可能多數一輩子不會知道樓上別有洞天。今天的導覽者姓江,大家朝他叫江董。江董笑容滿面,話聲朗朗,但不需多言即能猜到他背後大有來歷。

「你們年輕人不知道,以前景氣好的時候台灣是什麼樣子的!一個國家的經濟強弱,從八大行業最看得出來。」包廂中,半數以上參與導覽者不過是他孩子的年紀,有人咬着珍珠奶茶吸管,有人拿着筆記本低頭抄寫,或許是江董在這個包廂中參與過最奇怪的局之一。「我之前去大學講課,學生都會問:老師老師有沒有講義?我說你們要聽好,我要講的都是社會學啦,沒有講義的!」

不同於林森公園以南的日式酒吧區,林森北路以北環繞長春路、錦州街、錦西街一帶,是如今台式酒店業最密集林立之處。
不同於林森公園以南的日式酒吧區,林森北路以北環繞長春路、錦州街、錦西街一帶,是如今台式酒店業最密集林立之處。攝:高啟舜/端傳媒

曾經八大繁榮時

383酒店座落於民權西路捷運站附近,不同於林森公園以南的日式酒吧區,林森北路以北環繞長春路、錦州街、錦西街一帶,是如今台式酒店業最密集林立之處。

「我17歲進入八大行業,一路做到63歲,一路走來的歷史,說有多精采就有多精采。」1970年,江董從北投華南飯店專門送行李的服務生入行,任職過保齡球館管理員、夜總會領班、酒店現場管理,後來經營自己的三溫暖、推拿店,還曾經是大稻埕黑美人大酒家的前董事。

台灣人常說的八大行業,在他的定義中分別是「舞廳、茶室、三溫暖、酒家、酒吧、妓女戶、音樂咖啡廳、理容院」。「最一開始的時候,八大比較單純,都是有政府執照的。」他說,「尤其是民國55年到70年這15年(約西元1966年至1981年),台灣景氣最好,從大企業、中小企業到家庭代工業,到處都是訂單。賺這麼多錢,下班當然想去放鬆一下對不對?常常同業的彼此招一招,來去北投,來去酒家,喝酒跳舞,到處就客滿啦。」

江董細數,八大營業方式跟區域文化和客人消費水準關係密切。在當年,收入最高的大企業通常走酒家,中小企業和日本遊客走北投風化區,阿公店、茶室、三溫暖和養生館收費較低,面對一般收入的客群。

聊到大酒家,江董興致特別高昂。他說,全盛時期的台北,共有十大酒家開業,東雲閣、五月花、黑美人、桃花紅、月世界、美人座、百花紅⋯⋯光是名字一字排開,就能想像其背後的絢爛光景。酒家的包廂規模大,包含圓桌、舞池和俗稱「那卡西」的現場小型樂隊。酒家小姐上班也要經過訓練,不止長得漂亮,還要身材好、身高夠,懂歌舞懂應酬。「以前說的『皇帝廳』上餐的時候,服務生會敲鑼大喊出菜啦!然後一整排的小姐,就穿着那種開高叉的旗袍走進來。哦!那真的很屌的!」

酒家排場驚人,開銷自然不低。通常行情一桌收費台幣1萬元,半桌6000元,開酒另外算;而小姐每人的坐檯費約為600元,40分為一節,需算節數轉檯。若以15人的飯局為例,兩個小時的包廂基本開銷就要三萬三,再加上酒錢和近萬元的小姐小費,一個晚上通常起跳費用就已經高達四萬五,往往花個八萬十萬是家常便飯的事。

藏身在舊大樓裏的小櫃檯,通向有如飯店格局的走廊。
藏身在舊大樓裏的小櫃檯,通向有如飯店格局的走廊。攝:高啟舜/端傳媒

「酒家最不一樣的地方,就是那卡西。一個爵士鼓、一個電子琴、一個吉他手,那個現場演奏下去,真的會讓人很嗨!」江董手舞足蹈地比劃,「酒一喝、舞一跳,哪個小姐唱歌,你當然就要頒獎給誰啊。人家都說酒家很奇怪,只要走進去喔,錢都很自然就會一直跳出來!沒有一個男人例外!」

江董以自己一個總裁客戶為例,曾經有個場合,客戶需要招待一位福建省的官員來台商談大事。那晚送福建高官回飯店以後,旁邊幹部隨後就出來喝酒,本來預備台幣兩萬元當小費,每次300元發給小姐,沒想到一下就發完了。「那時候都喝開了,他就大喊說我有人民幣!拿出來紅色的鈔票好大一疊,也是300、300這樣發。哇靠,那個300就是台幣1500了啊,他發的超爽,還說夠不夠?不夠我還有美金!還好後來被旁邊壓住!」

然而「帝王級」的享受畢竟不是人人可以負擔,台灣早年的另一個溫柔鄉北投,於是成了中階消費能力族群的好去處。「那年頭景氣好,一般中小企業瘋狂做工賺錢,下了班就會約一約去北投開個房間,把菜啊酒啊小姐啊都一起叫進去。加上日本人組團來台灣也很方便,飯店幾乎都是天天客滿。有句流行話是這樣說,『北投風景好,野雞到處跑』,因為到處都是摩托車載着小姐,接都接不完。還有另句話說『客人沒醉小姐沒有小費,小姐沒醉客人沒有機會,客人跟小姐都沒醉隔壁房間沒有人睡。』說的通通是北投。」聊起這些順口溜,江董滔滔不絕。

他描述,當年北投風化區特種行業都領有執照,那時候管理單位並不是台北市政府,而是陽明山管理局,衛生所每週一次的例行檢查也都很嚴格。每日從下午三四點開始,北投當地的美容院就會坐滿小姐,等着晚上在經理阿姨的帶領下被介紹給飯局上的客人。有的吃飯看對眼,兩方就可以確認房間號碼。若座中沒有中意的,經理之後也會帶着眾多小姐在飯店走廊一間間尋問,責任就是把每個小姐都推進房間。

江董說,有些店家甚至會去花東偏鄉找未成年的女孩父母,談好數年的綁約和預先付款,就是因為有客戶會要求「沒被開發過」的小姐。那時候,若聽到北投有飯店門口放鞭炮,意味的是今晚又有小姐因為第一次接客哭了。

攝:高啟舜/端傳媒

慾望的形式有千百種

有人認為,1971年台灣退出聯合國並與日斷交的歷史局勢,最先造成了北投酒店業的衰弱。但真正打斷江董記憶中美好年華的人,其實是主持1979年北投廢娼、時任台北市長的李登輝。

礙於市府的政令推行,李登輝上任後,3500多個小姐因而被迫往市內遷移,北投錢潮一落千丈。但真正能打擊風化業的,畢竟不是律法。店家跑到台北來以後,多數因為沒有執照所以潛伏在地下,改成跟飯店合作脫衣陪酒的服務,再演變成後來附設KTV的酒店,有執照沒執照的,加一加仍高達數十間。

江董以錦西街一家做脫衣陪酒的飯店早期營業狀況為例說明,1986年時,業主一共有四棟建築、100多個包廂和450位小姐同時在服務,而且生意天天爆滿。「講了你們都不信,那時候每個晚上的總營收800萬到1000萬不是問題,現金多到要去找銀行的點鈔機來用,因為用手提的提不完,只好靠車來載。」

江董還說,在酒店後來加入現場點歌的設備之前,因為伴唱機還沒發明,只能從房間連一條管子到機房的卡帶播放器。「想點哪首歌就在塑膠球上寫下標號,叩叩叩叩一路吹到樓下去。」江董笑說,「等到唱累了滿意了,客人就可以到隔壁房間休息。房間裏面是一個小單人床,30分鐘算一節,現場就一堆人這樣拿個牌子、抱個小姐,坐着排隊等房間。」

這些酒店,就是後來所謂「便服店」和「制服店」的前身。江董解釋,便服店指的即是高檔店,客人多數社會地位有頭有臉,也比較不會當場動手動腳。這種店裏的小姐年紀大概都只有20歲上下,外貌條件好,計費方式往往以15分鐘為一節,但會一直轉檯。如果今天座中有人有錢,可以要求小姐不轉檯,一直坐到買單為止,這就是行話中說的「框全場」。要讓一個小姐不轉檯,算一算上萬不止,如果想談帶出場還要再加一萬五,因此很容易一行人一晚的消費就高達二、三十萬。

制服店則比較便宜,如今以外籍小姐居多。不同於便服店,制服店計費算的是人頭,一個人頭兩小時大約4000元上下,包廂桌面不用錢,但開酒另外算。小姐進來陪你唱歌,一邊唱就可以一邊脫去衣物,這種店的客人也大都現場就會動起手腳。

除了脫衣陪酒,八大極盛期的營業內容更是五花八門什麼都有。江董一一細數舉例,大同區因為地段好,通常是酒家的天下;酒店佔據的是中山大安區,萬華聚集的是阿公店和曾經合法的妓女戶;養生館、指壓店和三溫暖等店家,服務從日式越式泰式中式都有,遍佈市內和中南部各地;「跑短線」的小姐,則往往需要門路介紹經紀人,因為外貌條件特別好,所以一晚開價兩三萬台幣都有。

此外,台北還曾存在過一種「相親咖啡廳」,可以看到漂亮小姐買一杯飲料坐着看報紙,熟門路的客人就可以在旁邊選,跟經理溝通付錢再確定到了飯店怎麼碰頭;西門一帶有類店家,刻意將沙發椅背做高、盆栽擋住,雅座一坐,沒有人看得到裏面發生什麼。

最特別的是長春路到中山北路一帶,可以找到一種別名「1350」的業者。這種地方樓下賣精品衣物,旁邊有個側門通往樓上,敲門進去要代號,專門提供非職業的女性一次性地接客,每次收費就是1350元。訪客今天叫這個小姐,明天可能就再也找不到她。甚至有很多江董口中的「菜籃族」家庭主婦,都是瞞着老公靠此方式賺些零頭小費。「總之台北的八大繁榮的時候,只能說是無孔不入啦!」

真正能打擊到八大行業的,終究不是律法,而是經濟。
真正能打擊到八大行業的,終究不是律法,而是經濟。攝:高啟舜/端傳媒

一去不返的燦爛年代

好不容易等到李登輝卸任北市市長,台灣八大的惡夢卻才正要開始。1994年,接續北市長職位的人是陳水扁,這個事件也標誌了江董口中「最壞時代的開始」。陳水扁在任期內,發起北市全面掃除整頓八大的禁令,讓原本的環境體系瞬間變得七零八落。「你要想啊,這跟生活吃飯一樣。人如果沒有伴,就是會想要發洩。」江董說,「拿色情業這樣開刀,只是造成更多社會問題,讓那些原本有牌的本地店家走入地下化,受益的變成東南亞和大陸移民的店,因為就剩他們最便宜。」

「每種行業每個人背後都有他的家庭要負擔嘛,你為什麼不來一個正面的輔導規劃,硬要把人家打擊到連生活都過不下去?」江董講的憤憤不平,「會掃八大,說穿了想要的就是土地權。前面的人開刀,錢就往後面送啊!這些政治人物為了政治舞台和個人利益,檯面上嘴巴講的都很好聽,但私下一到有色情的地方,個個都跑第一,花錢比誰都凶。從事這個行業哦,什麼人去過哪裏,我們不可能不知道啦。」

只是,真正能打擊到八大行業的,終究不是律法,而是經濟。「一個國家經濟衝上去,八大就跟着闊。經濟下滑,八大就會萎縮。」江董再次強調,八大跟整體經濟的關係,就像是水流上下游的互動關係。

而如今,那個屬於百花紅、黑美人的燦爛年代已經一去不返,北市十大酒家也僅剩兩間。當最後一批消費的世代也離開,恐怕也只能默默等待吹熄燈號最後一夜的到來。

「有年紀的人只會一年比一年大,遲早要買單走啦。但你們這一代的經濟環境,又已經被搞到連養小孩都很困難了,哪還有什麼剩餘的錢可以去酒店花。」當被問及對台灣八大行業未來前景的看法,江董並不隱藏自己的不樂觀,「想想真的很感傷啊,我年輕時那個盛況,不可能會再重現了。」

現在的江董,自稱已是「半退休」的老船長。雖然聊起自己投身大半生的八大行業,信手捻來仍能寫滿厚厚一疊筆記,但主持節目和音樂表演已成了他寄情的新興趣。訪談最後,他開了影音頻道上自己在喜宴典禮中的演出給我們看,除了在樂隊中擔任Saxophone,江董還唱了一口標準的日文演歌,觀眾席中白髮蒼蒼的長者聽得如痴如醉。

談到這裏,時間已經不早。本不歸屬383酒店這個綺麗包廂的導覽人群,也早已全部散去。此時,在我們面前拿着手機欣賞影片的江董,手上貴重的錶在暈黃光線下顯得十分奪目。不知道那個當年為了多搶一件日人行李而學習日文、或因酒家那卡西演奏而發現音律美好的年輕小夥子,有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坐在這間歇業的台北酒店裏,聊完對過去的緬懷和對未來的茫然後,決定不如聽自己在影片中隨着節拍這樣表演起來:一首歌,兩首歌⋯⋯


(台式酒店散步導覽規劃詳情請見台北城市散步官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