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航身後14日,悼念他曾活出的「自由」

他一直挑戰尺度,一幕幕前衛、超現實的中國青年男女祼體影像,是這位自學攝影的同性戀藝術家的成名作,但沒有太多人知道影像背後的他一生與抑鬱症搏鬥。


【編者按】中國攝影師及詩人任航於2017年2月24日晚上離世, CNN 駐香港撰稿人 Wilfred Chan 在任航離世前訪問過他,得悉任航離世的消息後,在香港獨立音樂及攝影文化誌 STILL / LOUD 發表了一篇悼念文章,經作者授權翻譯及轉載。

任航與他的相機。
任航與他的相機。攝:Sheung Yiu

約在三週前,即任航離世前的14天,我採訪過他。我形容他是一顆新星。這場訪問很簡短,電郵中我問他:「為什麽會拿起相機拍攝?」,他回答說:「內心的空虛得到滿足。」

二月二十四日,當我得知他的死訊時,我忍不住哭了。一開始是驚訝,然後是一陣懊悔,我這才明白他的痛苦是我遠遠沒法想像的。他一直挑戰尺度,一幕幕前衛、超現實的中國青年男女祼體影像,是這位自學攝影的同性戀藝術家的成名作,但沒有太多人知道影像背後的他一生與抑鬱症搏鬥。他的朋友告訴我,他性格温和、友善,但很少會談論自己的藝術。

我第一次看他的作品,是2013年。在他的作品中,亞洲人纖瘦平庸的肉體盛載了同性間的愛慾,它自由奔放,每每層出不窮,當下我被他的影像完全震懾。透過他的鏡頭,我從自身中看到一條新出路,現在才有機會說句真話:「你的作品改變了我」,當然,來不及了,一切為時已晚。

「親密是什麽?」是任航作品經常提出的質問。每一張照片都是一場對親密的實驗,撇去故事與階級,在影像之中尋找愛。手指、鮮花、電話線,他在相中每一位角色都埋下隱喻,都在尋找一堆密碼,試圖解開人類關係的奧妙。提起任航,不少人會自然說起他的影像中所刻畫的歡愉,但同一個畫面也同時呈現了痛苦。他的作品重點似乎不在於性愛,而是生存,身體的極限,以及在荒誕宇宙中青春的力量。

如果說他早期的作品是一個色慾北京,一段午後纏綿的結果,那麽他後期的作品現在看起來是那麽的抑鬱且危機四伏。
如果說他早期的作品是一個色慾北京,一段午後纏綿的結果,那麽他後期的作品現在看起來是那麽的抑鬱且危機四伏。任航作品

任航十年的攝影生涯,幾乎沒有離開過青春與性。如果說他早期的作品是一個色慾北京,一段午後纏綿的結果,那麽他後期的作品現在看起來是那麽的抑鬱且危機四伏。他最後一年上載在個人網站的作品,不少都選擇漆黑一片的大海作為場景,他所拍攝的人體身處在浪潮和尖石之中。那份危機感,不再是情感,而是隨時被大浪捲走的肉體。

他一生之中,旁人經常將他的詩與攝影當成兩個互不相連的創作。他死後,這些文字卻成為了一個註解。他的詩勾勒了絕望,描寫青春與愛最終不能避免的悲劇收場。二十歲那年他開始以攝影創作,同年他寫的一首詩,現在讀起來儼如一首輓歌。

「青春很瘦

一陣微風就把它吹走了

回來的時候

帶著肥胖的棺材」

以及他最後一首詩

「我買一把刀

我們可以共用

如果你不愛我了

我就殺掉你

如果我不愛你了

你就殺掉我」

我回想起他曾經提及他自己內心的空虛,攝影大概就是他對抗的手段。羅蘭‧巴特在《明室》寫道,攝影蘊含一種潛在的悲傷:它宣告那些曾經存在過的,卻也提醒我們那些一去不返的。我認為,任航的攝影是痛苦的,因為它們一瞬即逝:畫面中那些一絲不掛的青春英雄,不能永遠維持照片中擺弄過的姿態。他的極樂在快門一閃而過,他的世界救不了他的命。

我們究竟該怎樣看待他所遺留下來的一切?

他的作品仍在,但他已經離我們而去。我們在他的影像中找到奇蹟般的力量,但我們又再一次記起它隱藏的痛苦及死亡的不可迴避。我們的心臟仍在跳動,仍在低語地細泣,渴求那一塊空虛可以被填補。

屋頂上一對赤祼的男女,女人背向男人,身體後仰,她的嘴吻着他的唇。
屋頂上一對赤祼的男女,女人背向男人,身體後仰,她的嘴吻着他的唇。任航作品

而我,我還記得我第一次看任航的作品,那也是我最喜愛的。一個日落時份(還是日出?),城市被濃霧蓋罩,屋頂上一對赤祼的男女,女人背向男人,身體後仰,她的嘴吻着他的唇。這個畫面令我回想起他同年寫的一首詩:

「這一秒

我想讓我的心跳

為了跳而跳一次

不為別人

不為自己

也不為什麼


這一秒

我感覺

人其實可以活得

這麼輕鬆」

在某處的一片青翠草原,樹彎得像伸出的雙臂,被海浪侵蝕的石頭,埋藏着只有任航才知道的秘密。那裏,他創造了自己的世界,在每次心跳的一刻,終於得到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