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紀親述走資新招,香港如何成為人民幣外流中轉站?

香港人何偉樂大半年為大陸客戶轉移十億資金到境外,賺取500萬佣金,為生意,他陪客人吃蠶蟲蒸蛋,到夜總會消遣,「全都笑笑口照單全收」。


圖:Wilson Tsang/端傳媒
圖:Wilson Tsang/端傳媒

「保證安全,你放心,見面再談。」開往羅湖的港鐵上,香港人何偉樂用微信語音對他的大陸客人說。他身穿白色恤衫和黑色西褲,腳踏刷得亮眼的黑色皮鞋。

何偉樂從事證券及期貨交易,這大半年來,他的香港公司與外國投資銀行合作,繞過大陸政府的監管制度,為大陸富人「走資」 —— 將資金從大陸轉移到境外。至今,何偉樂已為五名客人走資10億元人民幣,數個月就為公司賺了500萬人民幣的佣金。

大額保單、地下錢莊、虛假交易……這些曾是大陸人把資金調出境外的主要方式,但隨着大陸當局越發頻繁地收緊外匯監管政策,限制資本外流,這些方式被逐一堵截。然而,大陸人走資需求仍然殷切,新的走資方式也層出不窮。

在何偉樂這名「香港仔」眼中,這些大陸人為何要將資本外移?大陸人與監管機構鬥法之下,香港又扮演了什麽角色?

走資新招曝光:香港公司與歐洲投行合作

自改革開放前至今,中國大陸政府一直實施外匯管制,限制外匯買賣。長期以來,中國大陸居民每人每年有五萬美元的購匯額度,由於額度太少,特殊的資產轉移渠道應運而生。

2017年2月底,何偉樂在沙田一家酒店的餐廳裏,向端傳媒記者介紹他的走資生意。

他表示,自己手上現時有五名大陸客,四名是生意人,一人是中山市一名鎮級官員。說起這名鎮級官員,何偉樂滔滔不絕地分享他的「難忘」經歷:「每次到中山,他都會招呼我吃古靈精怪的菜式,那道蠶蟲蒸蛋,我真的吃不下。」何偉樂露出厭惡的表情,再道:「晚上又要到夜總會坐女(找舞小姐陪伴),那些女極度醜樣,不過沒辦法,為了生意,都要笑笑口照單全收。」

與這些大陸客人交流期間,何偉樂發現,他們走資的最大原因,在於他們對中國大陸金融體系沒有信心,擔心資產大幅貶值。

「他們信不過人民幣,常常跟我說人民幣又貶值了,身家縮水了。加上政策不停收緊,令他們越來越緊張,不斷四處尋找方法。在找到我之前,他們最少也問過十個八個人。」何偉樂說。

大半年前,何偉樂所屬香港公司與歐洲一間投資銀行合作,為大陸客人走資。大陸客人用大陸銀行戶口,以人民幣轉帳款項到投資銀行的大陸戶口,但這筆款項會先被凍結,等大陸客在香港的同名銀行戶口,收到港幣匯款後,才會正式過數給投資銀行。

整個過程中,客人需繳交5%的手續費,當中4%歸投資銀行;何偉樂所屬的香港資產管理公司分得0.5%佣金;剩餘0.5%,則是歸介紹客戶的中間人。何偉樂與同事大半年來,協助客人走資十億元人民幣,收取佣金高達500萬元人民幣。

「做法絕對合法,客人用完第一次服務後,看到可行,紛紛把上億元的資金交給我們處理。」何偉樂強調。

香港中文大學全球經濟及金融研究所常務所長莊太量分析說,這種方式在操作上,是大陸戶口轉帳至大陸戶口,香港戶口轉帳至香港戶口,不涉及跨境轉帳,理論上沒有違法。「只不過,這不合符法律精神,是走漏洞,大陸當局隨時可以說,經中間人這樣做是違法的。」他補充道。

雖然不斷聲言做法沒有問題,但何偉樂還是千叮萬囑記者,不要刊出其公司及投資銀行的名稱:「雖然我們是合法的,但不想太高調,以免被當局找麻煩。」

昔日走資︰轉移「不能見光」的資金

圖:Wilson Tsang/端傳媒
圖:Wilson Tsang/端傳媒

何偉樂走上這條「財路」,要從十年前說起。

當時何偉樂仍在讀大學,他最好的朋友是中山人,於是便常到中山玩,在酒吧認識了一群富二代及官二代。「那群人中,只有我一個是來自香港的,當時還未流行水貨店,他們經常叫我幫忙在香港買東西,手提電話、名牌手袋和香水、必理痛等,我統統幫他們買,久而久之,他們都很喜歡跟我玩。」

直至2012年,何偉樂第一次接觸「走資」一詞。「那些富二代、官二代朋友,介紹了一些做生意的阿叔給我,玩得久了,那些阿叔就問我︰『作為一個香港仔,你有沒有辦法走資?』」何偉樂回憶說。

「他們常說,在大陸,銀行戶口隨時會被凍結,全部錢突然會無原無故被充公,就連萬一銀行倒閉了,在存款保險制度下,亦只有最高50萬元人民幣賠償。」何偉樂續指:「就算是買來自用的保險,他們也寧願選擇來香港買,覺得更有保障。」

回港後,他四出打聽,透過一名黑道朋友介紹,得知香港有找換店可以走資,為大陸人洗黑錢。「大陸阿叔有什麼要求,我便跟香港找換店的人說,找換店的人知我們什麼都不懂,食水(抽佣)很深,甚至說過只可收回整筆錢的七至八成,最終都不成事。」雖然生意做不成,但何偉樂已記着大陸人對走資的需求。

說起走資的歷史,莊太量指以往大陸當局對資金流出並不太重視,外匯規管較寬鬆,促使走資出現︰「以前是貪官或有錢人,把不能見光的錢轉出去。」直至2015年8月11日,大陸啟動匯率改革,人民幣轉勢下跌,因跌得太厲害,大陸民眾擔心身家貶值,普通中產家庭也紛紛加入走資熱潮,把資產轉移到境外,作全球資產配置。

根據投資銀行高盛2016年12月的報告,2015年8月到2016年11月,高達1.1萬億美元的外匯被轉移到中國大陸境外。

購買香港保險曾經是大陸走資的其中一個重要途徑,但於2016年底政策開始收緊。
購買香港保險曾經是大陸走資的其中一個重要途徑,但於2016年底政策開始收緊。攝:陳焯煇/端傳媒

今日走資︰擔心身家大貶值

正是2015年,何偉樂在香港考獲牌照,成為保險代理人,並從同事中得悉可藉購買大額保單,為大陸客人走資。於是,他隨即聯絡以往曾問及走資的「阿叔」,收到的回覆是︰「盡快回廣州談。」

按香港保險業監理處規定,如未獲得授權,香港保險業務員和保險經紀人均不可在大陸直接銷售香港保險,但何偉樂乾脆不理︰「有客難道不做?我跟客都不說,怎會有人知?」

何偉樂記得,抵達廣州那一晚,立即到酒吧與客人邊喝酒邊談。「大陸人喝酒很狼(兇),一定要跟他喝,否則他不高興,怎會把單給你?喝到嘔都要繼續喝。」

酒後翌日,他才向客人解釋運作流程︰用銀聯卡以人民幣購買100萬美元的人壽保險,每年最少派息1%,一般可達3至4%,按照這樣的派息率,只要持有保單三年,投保人的利息收益就能補償提前退保的損失,亦即三年後就能取回等值100萬美元的港元現金。

另一個更快捷的方式,是以大額保單抵押貸款,由保險公司借出,抵押率為整份保單價值的7至8成。客人在收到貸款後亦不再需要供保單,這樣保險公司可賺取整份保單單價的20至30%,保險經紀人則能收取第一年保費的54%做佣金。

何偉樂說,曾成功為三名大陸客透過抵押大額保單貸款走資。「當時客人把錢存入銀聯卡,買了一張單,一次過全數支付。銀聯卡當時已限制每次簽卡上限5000美元,行政部門的同事於是要連續『碌卡』6小時,好誇張。」他記得,當時的同事個個笑容滿面。

也正是這一兩年,何偉樂見證大陸人走資的需求有增無減,同時也轉趨「平民化」:「他們自己是大陸人,也信不過人民幣。相反,港元與美元掛勾,他們覺得港幣匯率較穩定,較有保障。」

根據保險業監理處公布,2014年大陸訪客新造保單保費為244億港元,翌年已升至316億港元,而單是2016年首三季,已有489億港元,升幅達到100%。

不過,大陸當局很快便留意到漏洞,於2016年10月收緊監管,全面禁止大陸客以銀聯卡購買投資性壽險;同年12月,為Visa及萬事達卡設限,規定大陸人來港投保,每份保單限刷一次,最多5000美元。

政策一出,透過投保走資的渠道被截。據《經濟參考報》的數據顯示,銀聯卡的境外保險交易由2016年10月的80.6億元人民幣,降至11月的3000萬元人民幣,跌幅超過99%。

深圳羅湖樂園路,有不少賣煙酒、茶葉、古玩的店鋪,其實是地下錢莊,他們除了會幫街客兌換人民幣及港幣,還會幫熟客把人民幣由大陸匯款到香港。
深圳羅湖樂園路,有不少賣煙酒、茶葉、古玩的店鋪,其實是地下錢莊,他們除了會幫街客兌換人民幣及港幣,還會幫熟客把人民幣由大陸匯款到香港。攝:陳焯煇/端傳媒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儘管大陸當局頻頻出招堵塞走資漏洞,但坊間秘密走資途徑層出不窮。

「大部分在羅湖賣煙酒、茶葉、古玩的店鋪,其實亦是地下錢莊,他們除了會幫街客兌換人民幣及港幣,還會幫熟客把人民幣由大陸匯款到香港。」熟悉地下錢莊運作的華哥介紹說。

2017年3月初,記者按華哥介紹,在深圳羅湖樂園路找到一間售賣煙酒的商行。該店門面擺滿香煙、白蘭地及茅台等名酒,但走進店內較入位置,就能找到年約50歲、自稱姓姚的地下錢莊女負責人。

她以廣東話介紹說︰「匯款多少也可以。我給你一個大陸戶口,你把錢存進去,人在我店內等,我查到你入了數,我再打錢進你香港戶口,你收到錢後才走,很快而已。」

她續說,匯率按當日市場價而定,錢莊只賺取匯率差價,不收手續費。雖然地下錢莊屬違法營運,但整個接洽過程中,姚女士神態自若,邊說還邊邀請記者喝茶。

記者離開商行後,發現樂園路及相鄰的湖貝路及中興路一帶,有近30間相類賣煙酒的店。

為何大陸人走資,大都會先把錢調到香港?莊太量指出,除了因為香港金融體制健全、資金可自由進出外,也與地理因素有關:「大陸人來香港較方便,他們在香港開戶口也較容易,因為文件會有中、英文,相比起只有英文的地方,對他們來說會更易。」

學者︰走資反映信心問題

《紐約時報》分析指,近年中國經濟增長放緩,促使企業和家庭將資金轉移至海外,這種資金淨外流,會導致人民幣貶值,又令更多大陸人想要轉移資產到海外,造成惡性循環;而為了維持人民幣幣值,中國中央銀行每月動用數十億美元的外匯儲備買入人民幣,減慢其貶值速度。

莊太量指出,外匯儲備是透過貿易、外國直接投資(foreign direct investment)儲回來,2014年6月高峰期,曾達到近4萬億美元。但截至2017年2月底,中國外匯儲備餘額增為3.005萬億美元。

然而,直至2015年8月11日,大陸啟動匯率改革,造成難以遏制的走資熱潮。「那時當局想人民幣貶值2%,但當一貶值,市場對人民幣沒信心,把人民幣繼續打下去,(貶值率)超乎了當局可控制的預期,那是一個錯誤。」莊太量解釋。

「人民幣持續貶值,加劇了走資意欲,外匯儲備隨之下跌,人民信心因而下跌又再走資,做成惡性循環。」莊太量說。

圖:Wilson Tsang/端傳媒
圖:Wilson Tsang/端傳媒

「如今當局不停堵塞走資漏洞,其實沒什麼作用,因為始終解決不了走資的源頭。走資的大陸人,想要的是人民幣匯率穩定。」在莊太量看來,大陸人走資純屬信心問題。

何樂偉也認同,大陸人一日對銀行體制沒信心,走資需求一日也會存在。

「只要有需求,就會有人想到新方法繞過法規,就算我今天用的這個方法,他日因政策改變而不能再用,很快又會有其他新方法。」他這樣判斷。

(為尊重受訪者意願,何樂偉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