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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視春晚首次演出新疆小品,為何惹惱新疆人?

有內地生活經歷的新疆青年集體吐槽春晚,但他們的反應,並不一定與疆內的其他群體相一致。


春晚中,有演唱了不少賀年歌曲,圖中正在演唱「美麗中國年」。
圖為春晚中正在演唱「美麗中國年」。攝:Imagine China

和吃年夜飯、放鞭炮等傳統習俗一樣,由中國中央電視台舉辦的「春晚」,自1983年開播以來,也已經成為很多中國人過年儀式的一部分。因為近年春晚中國家意識形態與市場邏輯愈加明顯,網絡時代的年輕人往往在觀看節目的同時,也通過社交網絡「吐槽」與交流,很多網民基於吐槽的二次創作,甚至比節目本身具有更大的「笑果」。春晚吐槽,漸漸也變成了儀式的一環。

2017年除夕夜,春晚中安排了新疆主題的小品《天山情》。2016年,我曾在新疆進行過半年的田野調查,於是,小品剛剛播出的幾個小時內,微信朋友圈和微博,瞬間就被我認識的新疆朋友們刷屏:

「我花了一輩子在告訴其他省的朋友,新疆不是都穿民族服飾不是天天吃羊肉,女的不是都叫古麗,男的不是都叫庫爾班,我們不是都騎着小毛驢上學,結果一個春晚,都完了。」

因為在新疆網友間傳播率極廣的這段吐槽,不少原本沒有收看春晚的網友,也紛紛在網上找到這部小品,看完後,毫無懸念也成為吐槽大軍的一員。

為什麼春晚小品《天山情》惹惱了如此多新疆人?

再次加深的刻板印象

「你們上學騎馬嗎?」、「你的漢語怎麼這麼好?」、「你一定很會唱歌跳舞吧?」……面對和回答這些問題,是每一位在內地讀書、工作或旅行的新疆人都必須應付的必修課。阿迪力是南京一所大學的大三學生,也是我田野的關鍵報導人(informant)之一,第一次被內地同學問到這些問題時,他其實有點震驚和氣憤:「我的家鄉在烏魯木齊,雖然比不上北上廣,但也比內地一些城市發達吧」。阿迪力不明白為何大家對新疆的了解會如此如此匱乏。

雖然第一次被提問的時候情緒複雜,他最後還是會耐心解答。很多內地人對新疆的第一印象,往往來自於遍布內地的,以高價強買強賣的維吾爾族切糕攤販、街頭乞丐,和一些關於小偷的傳聞。他們構建出一個野蠻、貧窮和欺詐的負面新疆人形象。阿迪力曾經在朋友圈寫道,他決心利用在內地求學的大學生身份,做好新疆的「宣傳大使」。

「所以,有內地同學好奇向我提問的時候,我都會告訴他們,新疆有很多跟內地一樣的大城市,我們住樓房,坐公交上學,很多人都能講一口標準的普通話,新疆也有非常多的漢族朋友,不是所有新疆人都能歌善舞……」

小品《天山情》講述了一個維吾爾族大叔為了報答政府恩情,不願收下漢族會計萬元補償款的故事。主演阿布都沙拉木·阿布都熱合曼說:「要把新疆人的熱情、豪放、善良帶上春晚的舞台」。於是,小品中使用了大量維吾爾族「傳統」元素,從色彩鮮豔的艾德萊斯綢、繡花襯衫和花帽等民族服飾,到隨時隨地都可以唱起來、跳起來的民族歌舞,再到集睡覺、吃飯、喝茶各種功用於一體的傳統板床。為了還原「原汁原味」的新疆味道,原本可以講一口標準普通話的維吾爾族演員也在小品中,生硬地模仿起維吾爾語母語者的普通話口音,甚至還把一頭具有新疆特色的毛驢,千里迢迢地運送到北京作為演出嘉賓。

最初得知關於新疆、維吾爾族的小品將首次登上春晚,很多新疆人相當激動,但是不少人看完後大失所望:「科普了幾年,還是輸給了春晚」、「一夜回到解放前」……正是因為內地對於新疆的負面刻板印象根深蒂固,很多個體在已經付出了努力之後,卻發現這部小品無意中向全國觀眾再次強化了既有的刻板印象:維吾爾族觀眾主要認為,小品進一步強化了內地漢人社會對維吾爾族的負面刻板印象;有不同意見的新疆漢族,則往往把關注點放在「小品沒有展現出近年來新疆的發展與現代化一面」。

多元的新疆歷史脈絡

雖然網絡上的聲音一面倒地對小品持負面評價,但也有一些新疆維吾爾族和漢族提出不一樣的看法,並獲得眾多點讚支持:「能走上春晚已經是一個好的開始,讓大家對新疆充滿好奇是第一步,之後再讓大家了解到現代的新疆。」、「草原、毛驢、歌舞和民族服裝都是我們新疆的一部分,為什麼不能呈現?」、「懂的人自然會知道新疆真實的樣貌,不懂的人要慢慢向他們解釋,我們要做一個寬容的新疆人」。

負面評價看似完全壓倒正面或中立評價,但究竟什麼才是新疆人的主流意見?我們可以聽到的聲音,幾乎全部來自以漢語為主導的社交網絡,能發出聲音且被獲知的,除了以漢語為母語的新疆漢族、回族,還包括維吾爾族和其他少數民族中漢語能力較好的。

2016年進行的一項調查顯示,維吾爾族傳統聚居區,如和田地區、喀什地區、阿克蘇地區和吐魯番,維吾爾族網民互聯網普及率分別為44.3%、43.7%、39.7%和40.6%,遠遠低於當年的全國平均值51.7%。在這些網民中,高中及以上學歷佔比高達79.2%;然而根據新疆第六次人口普查數據,這些具有高中及以上教育程度的人口,僅佔總人口的25.1%,這一數據在維吾爾族中更低一些。佔全疆人口更多比重的初中及以下教育程度的群體,尚沒有成為互聯網參與者,在這場討論中也勢必將失去聲音。

僅以維吾爾族為例,除非是從幼兒園開始就在漢族學校上學的「民考漢」學生,掌握較好的漢語能力絕非易事。這些群體居住在牧區、山區,以及南疆農村地區。他們往往不具備足夠的互聯網知識,微信等社交軟件也沒有在他們當中普及,即使用上了,他們也不一定可以看懂或順利表達漢語內容。

與八國接壤的新疆素來就是文化交匯之地,不同族群、不同文化和生活方式的人們,共同把這塊土地當做生生不息的家園。新疆也一直都受到來自各個方向的文化力的拉扯:漢文化、突厥文化、阿拉伯文化、英美文化、印度文化、俄羅斯文化、蒙古文化等。不同個體因為居住地和教育等背景的不同,而在這些不同力量的拉扯間選擇不同的偏向。

因此,「新疆人」絕非同質化的集體,而是一個具有多元樣貌的地域性集合,關於同樣問題的看法,也往往存在着紛繁複雜的意見。不同新疆人的心裏,新疆可以是充滿異域風情的,也可以是到處高樓大廈且摩登的,更可以是兩者兼有卻有不同程度側重的;很明顯,小品《天山情》這一次選擇了用「傳統」的一面再現新疆。

向他者呈現新疆,首先要展現哪一面?面向不同群體,應該在策略上有不同側重。很多新疆維吾爾族和漢族青年因為在內地的生活經驗,默契地期望藉由個體的共同行動,翻轉新疆和新疆人在內地的污名化和各種標籤。他們認為這是當前最必要和迫切的訴求。然而,尚未成為系統的個體行動,在對抗春晚這場由央媒承辦的,具有相當多受眾的集體展演時,似乎微不足道。

新疆到底是什麼樣子?那裏當然有很多人還在日常穿着民族服飾,有很多人還說不好漢語,城市的邊緣可能就是沙漠、戈壁或草原,街頭上隨處可見毛驢和駿馬,稍稍激動就跳起舞來;但是,那裏也在經歷着現代的衝擊,一座座高樓大廈在綠洲和戈壁中拔地而起,高速公路上隨處可見豪車,很多人可以同時講標準漢語和少數民族語言,年輕人渾身潮牌,許多極限運動逐漸流行。

因為多元性的歷史脈絡,無論是新疆的土地還是人,歷來都是多元且複雜的集合。這場短時間內發起的集體吐槽,背後實則是一批維吾爾青年,基於在內地生活的經歷,迫切期望建構多元的現代化新疆形象。這一期望,並不一定與疆內的其他群體相一致,甚至可能存在分歧。

( 趙陽,國立清華大學人類學研究所碩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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