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讀手記 宗教與科學

宗教與科學,水火不容?記中文大學「思托邦」討論會

在科學至上的二十一世紀,宗教是否仍能為人類文明提供新的知識與價值,還是早已被淘汰?


思托邦「宗教與科學」對談會。
思托邦「宗教與科學」對談會。圖:思托邦Facebook

宗教有沒有存在價值?有,對某些人。有些人需要慰藉,痛的時候需要麻醉藥……但對人類整體而言,我認為宗教帶來的負面影響遠遠超過正面。

王偉雄,美國加州州立大學哲學教授

我們需要區分科學與科學主義。科學主義是一個關於知識的觀點,排斥所有除科學之外可以獲得知識與真理的方法……但我們無法證明,科學是獲得知識的唯一方法。

關啟文,香港浸會大學宗教哲學系系主任

如果宗教真的是科學以外可以接近真理的方法,那為何它總是錯的,或是被推翻的呢?若我們認為科學描述這個世界的方法更接近事實,那宗教憑藉的權威就很可疑了。

劉創馥,香港中文大學哲學教授

在我十幾年的科研生涯裏,科學沒有將我帶離宗教。相反,我一路以來都認為上帝的存在是毋庸置疑的……科學需要明白自身的限制。我相信科學與宗教終能成融貫一致的體系,幫助人類了解大自然的真理。

陳文豪,香港教育大學科學與環境學系助理教授

在科學至上的21世紀,宗教是否仍能為人類文明提供知識與價值,還是早已被淘汰?宗教在文明的漫漫長河裏,絕大多數時間都佔據主宰地位,宗教經典與解釋者的權威,是決定人類理解世界的主要途徑。但自17世紀西方科學革命展開,科學崛起,帶來截然不同的宇宙觀與研究方法,並挑戰宗教的權威。時至今日,科學在不少人心目中已經取代宗教,成為他們認識世界、獲得知識的主要方式。然而,這是否代表宗教失去存在的價值意義,而應被棄置於歷史的瓦礫之中?

美國加州州立大學哲學教授王偉雄與香港中文大學哲學教授劉創馥,去年7月出版《宗哲對話錄》,書中模擬懷疑宗教與篤信上帝的兩個哲學人之間的對話,辯論宗教是否與理性有所衝突,引起香港知識界的廣泛迴響。不少虔誠的基督徒學者,特別是香港浸會大學宗教哲學系系主任關啟文與香港教育大學科學與環境學系助理教授陳文豪,隨即撰文反駁《宗哲對話錄》中反宗教的立場,和王偉雄劉創馥在網上筆戰數回,喧騰一時。

1月13日,中文大學「思托邦」講座邀請了四位學者在中大對談,辯論宗教與科學之間是否有不可化解的矛盾。當晚反應熱烈,可容納數百人的逸夫大講堂,座無虛席,遲來的還需坐在階梯上,共擠下了六百多人。

王偉雄:宗教與科學衝突不可解

王偉雄開場笑言自己原本身是基督徒,但在求學路上受了哲學荼毒,而最後離開宗教,因為哲學讓他發現,宗教與科學處處充滿矛盾。他形容,「宗教與科學原本系出同源,但彼此個性不合,因了解而分開。」分開的原因是兩者在兩個大方向上南轅北轍:一是思想上的不同,二是研究問題時態度、方法上的不同。他甚至否定同時接受宗教與科學思想的可能,認為如此形同精神分裂。

王認為,宗教對自然與人文現象的解釋,憑藉的是經典與神職人員不容挑戰的絕對權威,但科學較不受權威制肘,隨時會隨着新證據的出現而推翻自己。宗教對己身理論的證明強調信心,而科學講求證據,始終保持懷疑。宗教自認為已經獲得真理,科學承認自己所知有限,始終在尋求真理。也因此,信徒往往自認手握真理,宗教往往分裂成數十個宗派,彼此纏鬥不休。而科學若派別之間的理論解釋有歧異,科學家會在研究上力求理論上的同一,修改矛盾之處。

王偉雄認為,一些宗教信仰者認為科學與宗教處理的是不同領域,井水不犯河水,只是避戰的託辭。宗教對自然做出的很多陳述,有些對於該宗教本身的存在是必要的,因此與科學有不可化解的衝突。比如福音教派認為《聖經》原典中的亞當夏娃、地球只有數千年歷史等等是真實歷史,應被列入學校科學教育。 更甚的是,歷史上每當宗教與科學理論相衝突,宗教始終會讓步,對經典改採較為靈活的解釋,科學在這方面未曾輸過,而不讓步的宗派總會淪為笑柄。

關啟文:宗教與科學關注點不同

早前與王偉雄劉創馥多番筆戰的關啟文,是堅定的基督徒,但他認為這不妨礙他對科學的開放態度。關強調從不覺得自己擁有真理,「一切都是 revisable(可修正的),信仰中不理性的部分隨時可以放棄。

話鋒一轉,關挑戰王對「科學」概念的使用,認為科學本身和「科學主義」是不同的。科學主義認為科學和五官經驗是獲得知識真理的唯一途徑,並排斥其他獲得真理的方式,暗指王是科學主義者。他指出科學主義本身是自我反駁的(self-refuting),因為「科學是獲得知識唯一的方法」這論述本身,就是一個尚未能經科學或五官經驗證實的信念,因此科學主義對真理的定義,按其原則並不算真理。

他認為,宗教向科學退讓此事本身,並不代表宗教全然不可靠。科學理性並非獲得知識的唯一途徑,在科學自身的領域中(如對自然規律的研究),科學只是較為可靠的知識,但其理論往往也要批判反思自己對自然與人文世界解釋力量的局限。

他引述愛因斯坦「宗教沒有科學是瞎眼的,科學離開了宗教是瘸腿的。(Religion without science is blind. Science without religion is lame)」等名言,指出連最頂尖的科學家往往也會為宇宙精巧美麗、好像有意設計一般的秩序而感到不可理解。而「宇宙微調「理論認為,宇宙生命的形成是由一連串機率極低的巧合產生,在宇宙形成之初,只要任何物理常數有百分之一或二的不同,生命就可能不會出現,可見宇宙有個創造者是有可能的。

至於部分宗教人士拒絕承認已被廣為接受的科學理論的問題,關啟文認為這只是基本教義派自我局限的結果,現在宗教的主流派往往會以較為靈活的態度詮釋經典,宗教與科學對於世界的看法並不存在必然的衝突。

關啟文強調,科學與宗教處理的是不同領域與價值觀的問題,不可混為一談。他舉猶太哲學家 Martin Buber 的理論引證,強調宗教處理的是「我—你關係」( I-Thou Relationship)與科學關心的「我-它關係」(I-it relationship)不同。科學是觀察、測量、解釋客觀的現象,而人與上帝的關係是親身體驗、不能於外在證明的個人知識,但我們並不能因為這種關係不能被第三者測量,而否定它身為知識的存在。

他總結指出,宗教和科學是對世界兩個不同的詮釋系統,宗教對於為什麼世界秩序很精巧、不斷有新事物湧現等問題,能提出與科學匹敵的解釋。另外,科學的本質是無道德的,缺乏價值判斷,故無法解釋為何我們會認為人應平等、擁有尊嚴與權利等等道德價值,宗教對此能提出更合理的解釋。

劉創馥:科學對宗教的衝擊無法迴避

接着發言的劉創馥指出,在美國這一信仰虔誠的國家,最頂尖的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士中,只有百分之七相信上帝。他再次強調,宗教都是因為科學而退讓,而也只有在面對科學時才會退讓的事實。宗教不會自我修正,承認自己的錯誤,但科學則會因為新的證據理論而修正其錯誤。

劉創馥指出,若真如關啟文所言,科學與宗教處理的是不同領域的事務,則無法解釋宗教與科學的種種衝突,無法解釋部分宗教人士拒絕承認科學的事實。關面對科學開放的態度雖值得稱許,但稱宗教與科學是不同層次的價值觀系統,只是在逃避戰場。科學與宗教描述經驗世界時,就已經有不少不可化解的衝突,而間接上,科學與宗教對於不可知或超自然的事物,研究態度也大相逕庭。宗教以建立權威的方式解釋一切經驗世界與超自然的現象,而科學在面對未知時,總是保持謙虛的態度而承認自己的不足,存疑不論,不會盲信權威。

陳文豪:科學有解決不到的問題

陳文豪表示,自己同時研究神學和天文物理,很適合來討論這個主題。他承認宗教與科學方法上有好多不同,但認為科學界並非如王劉二人所稱如此清白真誠。科學界內部主流與非主流也常發生爭議甚至鬥爭,而科學在統一各派說法時,往往也是依賴權力與權威。故此,稱宗教只訴諸權威而科學只講究證據,對宗教有少許不公平。

他指出,劉創馥有關「科學不會因為宗教而修改,但宗教會因為科學而修改」的說法,之所以是事實,並不證明科學比宗教接近真理,只是因為科學不會處理超自然的問題,僅對超自然存疑不論。

陳文豪認為,宗教見解出錯而自我修改,並非什麼大不了的問題,因為人本來就會隨知識增長而自我改進。像科學界過去也持有錯誤的理論和看法,但隨着新證據的出現也會推翻自己。

陳強調「進化論」與宗教是可以兼容的,我們可以視物種演化為上帝引導的複雜進化過程。聖經提及的六日創造問題等都可以有不同詮釋,經典上只是比喻性的說法。他舉東羅馬哲人聖奧古斯丁的解釋,聖經說上帝播下種子,讓其自行生長,可以解釋成上帝只是創造了促進大自然演化的力,而非直接完成作品。

陳同樣也反對科學主義或是自然主義,身為科學家的他認為科學必須明白自身的限制,和宗教平等對話或相互整合。他指出科學有不少無法解決的物理哲學問題,比如時間的開始。

宇宙並非由自然定律所能創造,自然定律的誕生是在宇宙之後,因此科學未能為時間之始提供完美的解釋。對此,宗教反而可以提供解釋。另外,科學家也着迷於微調問題(Fine Tuning Problem)這一宇宙起源的大哉問。碳、氧能量值、四種基本作用力常數等數值若稍有誤差變異,則生命不可繁衍,宇宙甚至也難以存在。因為這些讓生命得以存在的條件的發生機率極低,而卻偏偏又發生在我們的宇宙,這似乎顯示宇宙是具有目的性的(teleological),其存在是為了創造而繁衍人類。

宗教存在的意義

四位講者敘述完畢自己的基本立場,便進入自由搏擊環節。王偉雄首先發言,回應關啟文對於科學主義與科學之分的論點。他解釋自己並不是科學主義者,身為哲學家的他也認同這世上有很多東西是純科學無法研究和理解的。然而,否定科學主義,並不代表信仰就是一個認識世界的好方法。

至於陳文豪所強調的微調問題等宇宙之始的問題,王承認科學目前對宇宙的認知仍是非常之少,但也正因為如此,更應保持懷疑,不能盲信既有宗教的價值觀與神。他同時強調,即便宇宙常數何以如此精準的問題顯示宇宙可能有設計者,但這並不能證明我們應該相信一個特定宗教的神並聽從其經典權威,兩個概念間,有一大段邏輯距離。即便我們有理由相信宇宙是被創造出來的,這事本身不能證明我們應該信仰宗教,創造論者依賴的是邏輯的跳躍。

關啟文回應,他的立場和王、劉強調的科學精神沒有實質衝突,身為學術界的一份子,他本人也對迷信性的宗教權威不感認同。他反對的是絕對的自然主義和科學主義,主張人應該對不同知識和價值觀採開放性的態度,不應武斷地因偏見而全面否定。他認為宗教本身並不是經驗世界的教科書,宗教也可以和科學合作推動人類文明發展。

劉創馥反駁,認為宗教對科學進步的阻礙遠遠大於幫助。科學進步的動力來自於內部不同科學家的靈感、觀察、爭論,反之宗教的自我改革,往往都是遭到內部新教派或是外部科學新知對既有權威的挑戰,與之周旋大敗之後,才痛定思痛改革。再者,就算宗教真是認識世界的另一種方法,但其知識的來源是「權威」,和科學的基本假設格格不入,有絕對的衝突。關於超自然或是神聖體驗等難以用第三方觀察並測量的現象,劉認為存疑不論比盲目相信權威解釋有理性得多。若真如此,那世上宗教可存在的意義就少了。

劉進一步質疑,雖不少信徒宣稱自己思想自由開放,但如此態度僅僅表現在一些宗教已無反勝之力的議題上。在一些較具爭議的社會性議題,如同性戀,宗教人士又會跳回保守立場,根據陳腐經典的教條來指導世界。他認為這只是智識上弱勢的宗教「輸打贏要」的表現。

最後,陳文豪幫宗教緩頰,認為對科學的無知不只發生於宗教信仰者身上,有一定學歷的常人也往往缺乏基本科學知識而犯下愚蠢的錯誤。他認為隨着現代物理的發展,宗教的本質與知識其實與科學分歧越來越少。他稱微調問題在1957年已被發現,到了現在仍未有令人滿意的解釋,反而更多「剛剛好」的關鍵數值被發現,問題越來越難解。他反問,若科學有些問題無法解決,能不能嘗試容納宗教或是超自然解釋的可能性呢?科學是否真的萬能,還是有其局限呢?這是科學方法本身無法解決的事情,必須拉高到哲學層面來考量。

一場三小時的討論,不可能為科學與宗教是否相容、宗教是否應該棄如敝屣等問題下一個明確的定論。討論會的尾聲,主持周保松亦再次強調,這不是一場「李天命對韓拿式」的辯論,不會投票分誰勝誰負。在一場沒有定論、「不分勝負」的討論中,聽眾到底可以獲得什麼?

正如周保松最後引述的康德格言:「啟蒙就是人離開他自己所招致的未成熟狀態。未成熟狀態就是缺乏在不受他人指導下運用自己知性的能力;若未成熟的原因不在於缺乏知性,而在於缺乏不受他人指導下運用知性的決心和勇氣,則這種未成熟狀態是自招的」,四位論者的討論不過是開啟知識大門的鑰匙,門後的世界,仍需要勇於運用自己的求知能力繼續探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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