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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漂垃圾淹沒金、馬,520後大陸撒手不管

兩岸原有共識要組成「海峽兩岸海漂垃圾治理聯席會議」,但台灣總統大選後,對岸直言現在不方便談了。


在鐵堡的海漂垃圾。
在鐵堡的海漂垃圾。連江縣環保局提供

今年7月強颱尼伯特的暴風圈移往中國西南沿海後,馬祖的災情才正要開始。「一早醒來我們就看到沙灘上全是保麗龍(發泡膠),白白一片從鐵堡一路漫延到仁愛村。不只沙灘被塞滿,海面上也滿滿的保麗龍在那漂啊漂。」南竿島仁愛村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劉香蓮手指比劃一下,目測「重災區」大約綿延500公尺長。

那次村裏動員了國軍、居民上百人力,連日間上班的壯年人,下班後也捲起袖子來海灘搬垃圾。足足清了2、3天才終於把沙灘恢復乾淨。家住仁愛村的馬祖國家風景區管理處處長王忠銘笑了笑:「那幾天我下班回家就去清海漂垃圾,這沒什麼,很常有的。」

芙蓉澳淨灘活動。
芙蓉澳淨灘活動。連江縣環保局提供
芙蓉澳淨灘活動。
芙蓉澳淨灘活動。連江縣環保局提供
復興澳口淨灘活動。
復興澳口淨灘活動。連江縣環保局提供
復興澳口淨灘活動。
復興澳口淨灘活動。連江縣環保局提供

早年垃圾種類單純

海漂垃圾早已是金門馬祖兩離島的老問題,位於閩江口的馬祖四鄉五島,天氣晴朗時肉眼就能看見對面福州市的風力發電機,這麼近的距離,使得只要對岸下大雨或是刮起強勁季風,隔天馬祖的海灘上總遍布滿是中國漂來的垃圾。「夏天吹南風,那就是南面沙灘有垃圾;冬天刮北風,那就是復興村一帶的北面沙灘有垃圾。」劉香蓮聳聳肩,對這問題早已見怪不怪。

馬祖的四鄉五島

在中華民國現行體制下,馬祖列島行政上隸屬福建省連江縣,一般通稱的「四鄉五島」指在南竿、北竿、東引、東莒和西莒共5個主要島嶼上,設立南竿鄉、北竿鄉、東引鄉和莒光鄉。但除此之外,馬祖轄下還有亮島、高登、大小坵,及許多無人居住的島嶼,共計36座。

「不只垃圾,也會撿到死豬或屍體。」北竿鄉民政課課長陳冠國回憶起自己剛考上公職到民政課服務的那天,沙灘上就漂來一具無名屍。「環保和殯葬都算在民政課,所以就是我們去處理。」陳冠國苦笑一下說,當時他心裏慌,請附近工地的外籍移工協助把屍體抬上來,買了木板釘成簡易的棺材便把屍體埋了。如今鄉公所對於海漂屍體已有一套標準流程,先通報海巡單位後交由法醫驗屍檢查,之後公告3個月,無人招領後便由鄉公所幫忙辦法事安葬,「3、5年後我們還會撿骨,整套流程都做了。」

海流帶來垃圾、屍體、保麗龍並非近年才有的事,「只是小時候漂過來的東西比較單純,多是木頭竹子。那時家家戶戶還要撿柴燒灶,海上一漂來東西,大家就搶着撿回家燒。」談起對海漂垃圾的記憶,復興村長曹爾嵐笑了笑。彼時金馬兩地實施戰地政務,作為接戰地區,為了防止叛逃行徑,漂浮物都被列為違禁品。「小時候要去海邊撿東西回家燒,還得先去哨站壓身份證才放行。撿完回來還要給阿兵哥檢查,籃球、漂浮物等都會沒收。檢查完才還你身份證。」

2008年一張馬祖神話之鳥——黑嘴端鳳頭燕鷗下喙卡着中國酸奶(優酪乳)瓶的照片震驚各界,也讓馬祖海漂垃圾問題躍上國際。

被中國酸奶瓶卡住嘴巴的黑嘴端鳳頭燕鷗。
被中國酸奶(優酪乳)瓶卡住嘴巴的黑嘴端鳳頭燕鷗。照片提供:連江縣環保局長張壽華

如今因為福州市沿海養殖興盛,大量使用保麗龍作為定置漁網的浮球,「導致」馬祖海岸上不時地鋪上白茫茫一片保麗龍。「保麗龍輕,綁在魚網上風浪一打就散,隨着海風海流漂到這來。」談起保麗龍,劉香蓮和曹爾嵐都皺了眉頭,擱淺在沙灘上的保麗龍,海浪一來就被打的破碎,「碎成一顆一顆很難清理,只能用吹落葉的機器把它們吹成一堆後再剷起來。有時潮汐一來,保麗龍碎片被帶到海面,環保局就要開船去打撈,免得被魚吃下肚。」劉香蓮說道。若是被海浪沖進岩石縫裏,還得要用人力徒手把保麗龍碎片挖出來才行。

幾個海灘外,環保局嘗試用攔截網擋住海漂垃圾,但垃圾卡在網外,依舊需要去清理。「你今天不清,它改天就漂到另一處去。給魚吃下肚、人再吃魚,最後受害的都是大家啊。」劉香蓮說道。

粗略估計,中國來的海漂垃圾就屬保麗龍、木材竹子和瓶瓶罐罐為最大宗。2008年一張馬祖神話之鳥——黑嘴端鳳頭燕鷗下喙卡着中國酸奶(優酪乳)瓶的照片震驚各界,也讓馬祖海漂垃圾問題躍上國際。

擔任連江縣環保局長的張壽華,正是當年拍到照片的人。談起這段故事,張壽華說,1937年黑嘴端鳳頭燕鷗在中國的青島被記錄到蹤跡後,整整消失了63年,全世界以為這種鳥已然滅絕。一直到2000年時才在馬祖重新發現牠的身影,而根據紀錄,牠的數量大約在100隻上下。

連江縣環保局長的張壽華。
連江縣環保局長張壽華。攝:徐翌全/端傳媒

2008年他帶着一群外國賞鳥人士到北竿的鐵尖島賞鳥時,意外拍下套着酸奶瓶、之後被暱稱為「小管」的燕鷗。賞鳥人士擔心小管下喙的塑膠瓶影響牠進食,試着援救但都以失敗告終。當時學者斷定小管可能活不過8天。「後來我們發現,鐵尖島是燕鷗的繁殖地,牠們在福州市的鱔魚灘求偶,配對成功後就飛來這產卵。」來鐵尖島繁殖的小管,因為有配偶協助捕食、餵食,因此活了下來。「之後我再也沒看過小管,也許牠已經自己把酸奶瓶弄下來也說不定。」

清理成本高,源頭管制又困難

對岸的垃圾影響了環境與生態,也造成地方政府財政負擔。根據去年監察院的調查報告,馬祖每年花在維護海灘清潔上的人力、物力,成本高達1800多萬元台幣(約431萬港幣/55萬美元/384萬人民幣),而這也不過是「最低限度下維持環境衛生品質,避免影響甚至危害民眾及海岸生物之生命安全」。

位在環保局旁一處存放海漂垃圾的空地。
位在環保局旁一處存放海漂垃圾的空地。攝:徐翌全/端傳媒

加上馬祖目前並沒有焚化爐,海漂垃圾全得打包送到基隆處理,光是去年環保署就補助了1000萬元(約239萬港幣/31萬美元/213萬人民幣)協助馬祖將垃圾轉運回台灣。送往基隆焚化爐後,還得支付處理費,「過去處理費每噸1300多元(約311港幣/40美元/278人民幣),現在基隆市打算漲價,」算起垃圾處理的成本,張壽華皺了皺眉,還好處理費漲價的部分,中央願意多少補貼一些。

如今光是要維持環境,對地方來說就已相當吃力,陳冠國說,北竿的清潔人力只有10名,但沙灘將近55公里,平均每個月會有30噸海漂垃圾,「旺季」時更會高達50噸以上。今年連江縣環保局補助5位人力,「但他們光是每天清理后塘路兩邊的沙灘就忙不過來。碰到5月季風交接時,步道兩邊的沙灘輪流積滿垃圾,今天清這邊、明天清那邊。我們只能以『至少維持一個沙灘乾淨』為原則來做。」而許多難以到達的海岸,只能放任垃圾堆積,等待潮水把它們帶離,「因為如果要清理,成本實在太高啦。」陳冠國無奈地搖搖頭。

雖然大家心知肚明淨灘清垃圾都只是「治標不治本」,但想要求「源頭管制」卻沒這麼簡單。

兩岸無小事,即便是垃圾,都得交由中央層級簽署合作處理的協議才算數,「我們的私下交流,頂多有會議紀錄、共識,但什麼都不能簽,連備忘錄都不行。那對方要不要做,我們也只能依賴對方的『善意』。」

劉增應

連江縣長劉增應。
連江縣長劉增應。攝:徐翌全/端傳媒

2014年2月,兩岸兩會第一次把「環境保護合作」納入議程。隔年5月,時任陸委會主委的夏立言,在第三屆兩岸事務首長會議上向國台辦主任張志軍要求,將霾害空污問題與海漂垃圾危害納入「環境保護合作」協商範圍內。而連江縣則是在2015年開始舉辦「榕馬會談」,由福州副市長杭東和連江縣長劉增應共同主持,其中海漂垃圾議題也在討論範疇內。

兩邊終於有共識,願意將海漂垃圾視為雙方必須合作的議題,但交涉的過程卻異常辛苦。張壽華說,在台灣垃圾問題都由專責單位——環保署負責,但在中國,「垃圾在路上或在海上分成好幾個不同部門來管,像是福建省就分成環保廳、住房廳;福州市則有環保局、海洋漁業局。」也因為權責分屬多個單位,橫向與縱向無法有效合作,馬祖始終沒有一個對口可以協商。「現在好不容易由海洋漁業局作為對口,但其他單位跟它是平行的,它也叫不動人家。」談到過去在如同迷宮的中國行政體系中摸索一陣,張壽華苦笑出聲。

今年總統大選政黨輪替後,馬祖又面臨另一個尷尬局面。2013年「第四屆海峽兩岸海洋論壇」上,兩岸同意成立「合作推動小組」,落實合作項目的推展。去年12月,第2次合作推動小組會議在福州舉行。劉增應說,會議上雙邊有共識要組成「海峽兩岸海漂垃圾治理聯席會議」,成員包括:福州、泉州、廈門、漳州、金門、馬祖和平潭綜合實驗區等地,會中以海漂垃圾打撈、養殖漁業漁具使用作為討論主題,邀請相關縣市副縣市長共同參與討論。

「原本今年要召開第3次,但年初我們問的時候,對方說台灣正在大選前,他們想等選完再說。那520之後,他們就直接說現在不方便談了。」對於會談大門就這麼關上,劉增應聳聳肩,無奈地沉吟一陣,最後淡淡吐出一句,「嗯……就是這樣啊……」

官方協商的大門走不通,馬祖只能選擇與地方做私下交流,透過這些交流機會表達對中國處理海漂垃圾的期待。而中央環保署也透過補助專案的方式,隱晦的支持地方政府參與兩岸交流活動。像18日張壽華帶領四鄉鄉長共同前往福州交流空污防治與海漂垃圾處理等議題,經費就來自環保署「垃圾調查和清除計畫」。出發前劉增應也再三交代,要他向對岸提出城市內加強垃圾清運、福州市比照廈門成立專責單位打撈海漂垃圾,以及沿海養殖禁用保麗龍等。

福州市使用保麗龍作為定置漁網的浮球,馬祖海岸上不時地鋪上白茫茫一片保麗龍。
福州市使用保麗龍作為定置漁網的浮球,「導致」馬祖海岸上不時地鋪上白茫茫一片保麗龍。攝:徐翌全/端傳媒

「這次交流,福州了解廈門積極打撈垃圾的做法,也同意每年增加3000到4000萬人民幣(約3364到4486萬港幣/1.4到1.8億台幣/435到580萬美元)的經費,加強陸源的垃圾控管與清運,並打算2年內結束羅源灣的養殖業。」張壽華說,這些做法對於源頭垃圾減量,會有一定的助益。

只是兩岸無小事,即便是垃圾,都得交由中央層級簽署合作處理的協議才算數,「我們的私下交流,頂多有會議紀錄、共識,但什麼都不能簽,連備忘錄都不行。那對方要不要做,我們也只能依賴對方的『善意』。」談着這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老問題,劉增應笑着說,有時他帶着中國來訪的官員看海漂垃圾,他們都不好意思了。而劉增應也只能寄望這份「不好意思」足以轉化成中國官員的行動力,讓「垃圾源頭管制」有一天真能落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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