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 導盲犬系列之三

導盲犬是怎麼練成的(下):伴盲一生,誰陪牠終老?

雖然知道收養退役導盲犬燒錢,但Fiona爸說,因為喜歡,「我們想陪牠、照顧牠,這些錢也就沒那麼重要了。」


視障音樂家胡清祥在導盲犬Nico陪伴下,在西門町步行區表演。
視障音樂家胡清祥在導盲犬Nico陪伴下,在西門町步行區表演。攝:陳筑君/端傳媒

假日的西門町被人潮擠得水泄不通。來來往往的人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聊天、嬉鬧,高分貝的音量不斷刺激着每個人拉開嗓子,低聲的呢喃才剛離口,就掩沒在紛擾雜亂的聲音裏。這時,輕快柔美的豎笛聲從武昌街徒步區一隅流泄而出,視障音樂家胡清祥吹奏着〈外婆的澎湖灣〉,步伐彷若風般的路人停下腳步,既為了聽這首尋常人都能朗朗上口的曲子,更有興趣的是趴在他腳邊的Nico。

Nico是胡清祥女兒準備升小學時申請的,那已經是兩年多前的往事了。回憶起當初決定改變生活,讓一隻導盲犬成為家庭成員,胡清祥笑說,「確實有很多人問我,用白手杖(導盲杖)走了30多年,幹嘛去申請?」答案是「為了孩子」,他希望獨生女兒有一隻像弟弟或妹妹的狗,讓她更理解對生命的尊重。

配對成功還得建立信任關係

胡清祥的申請書上寫着,希望能配一隻活潑的白色導盲犬。「大概是帥哥配美女,我3月提,6月就配到了。」個性爽朗、講話明快的胡清祥提起Nico滿嘴「爸爸經」,臉上盡是父親對女兒的驕傲感。但配對之初,Nico可是讓他吃盡苦頭。

「不聽指揮阿,我叫牠左轉牠右轉,該停牠往前衝。可能牠覺得我無法讓牠信任,沒認定我這個使用者,所以狀況很多。」

胡清祥清楚記得Nico當時有多調皮。從前年6月24日來到胡家,胡清祥在7、8月間幾度想換掉牠,是導盲犬指導員鍾皓羽要他「再試試、再試試」。

狀況在9月逐漸好轉,關鍵在於「我每天幫牠梳毛。」胡清祥講起來自己都覺得好笑,當時指導員教他每天幫Nico梳毛,「一開始牠不甩我耶,叫牠站,牠就給你趴下,後來梳毛真的梳出感情,牠高興了,走路就不是問題了。」

回想起這對「父女」相處之初的衝突,鍾皓羽解釋,使用者一般都是獨居人士,像胡清祥這樣有太太和小孩的使用者比較特殊。

而狗到一個新環境時,是會察言觀色的,「如果他在Nico心目中的地位不穩,把他想成跟自己一樣是狗,牠就更不會在乎其他人。」因此,雖然共同訓練最初只有胡清祥和狗,但Nico跟着回家後,太太就得一起學習,「像玩之前,要先進行『服從訓練』,原則對狗很重要。」餵Nico吃飯、帶牠上廁所,種種照顧的動作,也會讓Nico「點滴在心頭」,慢慢就認同胡清祥了。

胡清祥與導盲犬Nico。
胡清祥與導盲犬Nico。攝:徐翌全/端傳媒

陳長青以資深的指導員身份說,愈充分掌握視障者的職業、婚姻狀態、家中有無其他寵物等條件,成功率就會越高。但他強調,不是視障者來申請,馬上就會有狗……一等3、4年都有可能。

申請導盲犬有一套嚴謹的流程,能成功配對並不簡單,這有賴指導員專業判斷,以及申請者本身的定向能力。「速度配合是最重要,」台灣導盲犬協會祕書長陳長青說,走得很快的視障者,配一隻走很慢的狗,對他並無幫助;反過來說,走很慢的人,配給他一隻走很快的狗,「牠帶着視障者橫衝直撞,會讓他們非常緊張、害怕,沒有安全感。」

速度配起來了,彼此的個性也很重要。一位活潑的視障者搭配一隻安靜的狗,顯然感覺不對;愛撒嬌的狗配給陽剛、嚴肅的大男生,情感的基礎只會越來越差。

「狗也有工作狂,在東區那種人多、障礙物多的環境,牠會走得很起勁、很快樂;但如果是比較敏感的狗,或許就適合環境單純或鄉下地方。」陳長青以資深的指導員身份說,愈充分掌握視障者的職業、婚姻狀態、家中有無其他寵物等條件,成功率就會越高。但他強調,不是視障者來申請,馬上就會有狗,中間會有5次面試,包括家訪、工作場所訪問等等,真的配對不到,一等3、4年都有可能。

人狗配對上了,就進入共同訓練。在電影《再見了,可魯》(港陸譯作《導盲犬小Q》)裏,共同訓練階段是申請者和導盲犬一起住進學校1個月,透過指導員的訓練,讓這對「伙伴」熟悉彼此、建立互信。但這樣的畫面,在台灣是看不到的,一來是協會尚無「真正」的學校;再者,台灣沒有相關休假配套措施,申請者要是整個月不工作,別說雇主不答應,他們自己的生活可能也會出問題。

協會目前採行的方式是兩週的「密集訓練」,主要針對首次申請的人,課程是怎麼照顧狗跟行走訓練。像帶狗大小便、餵飯,幫牠刷牙洗臉跟梳毛,是申請者將來天天要做的事情,也是雙方培養感情的捷徑,第一週會把重點擺在這裏;第二週完全就是行走的練習了。兩週結束後,狗就可以跟申請者回家,進行更親密的居家訓練,這段期間,指導員仍會密集拜訪,確保人跟狗都能適應對方,否則因為飽嚐「辛苦」、最後放棄的申請者也是有的。

帶狗上廁所是一大門檻

「Nico,busy busy。」下了指令,胡清祥牽着Nico,走着走着發覺牠不動了。他趕緊把握那兩秒鐘時間,摸了摸Nico的背,嗯,弓着背,表示Nico確實在「嗯嗯」。這時他順藤摸瓜,用腳尖去尋找「落點」,牠一上完離開,胡清祥只需3秒就能清理乾淨,「毫不偏差」。

胡清祥揶揄自己不夠聰明,一開始帶狗上廁所總是抓不到訣竅。「我比較笨,前2、3個月還會早上8點、晚上10點打電話給指導員,問她說,我不知道狗狗有沒有便便,妳要不要跟我約一天看一下,或者一直問她,狗狗走路帶我撞到牆壁怎麼辦?」

「所以我每4個小時就要出現在他上班的地方,看他帶狗上廁所有沒有問題。」鍾皓羽笑說,胡清祥活動範圍就是台北市,到哪裏感覺都還不算遠,「我們也有使用者住基隆,我要趕在他上班前到他家訪視,晚上10點他睡覺前帶狗上廁所,我也要在那邊確定沒問題了才能回家。」上班時間如此零碎,但鍾皓羽臉上始終掛着對這份工作的熱情。

獨居的范湘暄每天都跟Rita聊天,講到傷心事,Rita會用頭或鼻子頂頂她。
獨居的范湘暄每天都跟Rita聊天,講到傷心事,Rita會用頭或鼻子頂頂她。攝:徐翌全/端傳媒

但不是每一位申請者都像胡清祥這般幸運。2002年因罹患「多發性硬化症」全盲的范湘暄,一等就是快4年,第一隻狗還因為太頑皮,最後不得不換掉牠。

「那隻狗很聰明,但很愛咬拖鞋、咬牽繩,有一次一陣風把塑膠袋吹起來,牠竟然拖着我跑去追,拉都拉不住。」范湘暄本想,等那麼久終於有狗了,也許能慢慢感化牠,但協會評估這樣太危險了,最終決定把狗收回。再等Rita畢業跟范湘暄配對,又是半年過去了。

但這次的等待相當值得,Rita跟她作伴5年了。范湘暄自己都覺得很神奇地說,「牠會幫我看公車喔!」從三峽搭公車到上班的地方,范湘暄平時都搭922,Rita會固定帶她到922的站牌前等車。採訪這天,Rita照例把范湘暄引導到922的站牌,但她告訴Rita,「nonono,今天是939,」於是,Rita便把范湘暄帶到939的站牌前,「922車來,牠知道今天不搭,都沒有站起來喔,是司機來問我,『怎麼還不上車阿?』」等939一到,Rita真的就站起來了。

談起Rita對自己的改變,范湘暄滿是感謝地說,剛失明時,不曉得往後日子要怎麼過,很消沉,後來人家介紹可以免費申請導盲犬,「姑且一試吧」的決定讓她找回對人生的勇氣。

有了導盲犬的引導,視障者走路變快、變安全了,那他和他的家人又改變了什麼?

「一開始我老婆很反對,她擔心會有狗毛、長寄生蟲等等,結果現在比我還疼牠。」講起自己荷包被縮水的事情,胡清祥酸溜溜地說,「我老婆想要Nico漂亮,雨衣一件一件買,一件比一件貴,有一件竟然要3千塊耶!」明明Nico正值青春,「她已經開始煩惱牠老了怎麼辦?買補鈣的維骨力給牠吃什麼的……」

至於女兒,胡清祥欣慰地說,夏天出門時,她會要爸爸往涼快的地方站,不然Nico會曬到太陽,「看女兒能這樣懂得關心狗,我們真的很感動。」

談起Rita對自己的改變,范湘暄滿是感謝地說,剛失明時,不曉得往後日子要怎麼過,很消沉,後來人家介紹可以免費申請導盲犬,「姑且一試吧」的決定讓她找回對人生的勇氣。

「可能是相處久了,牠真的很瞭解我,我一個動作,牠就知道我要幹嘛。」獨居的范湘暄每天都跟Rita聊天,講到傷心事,Rita會用頭或鼻子頂頂她,像是說「媽媽不要難過,有我在這裏,」范湘暄感性地說,「我常跟朋友講,牠不是狗,牠只是不會講話而已,但牠什麼都知道。」

范湘暄感性地說,「我常跟朋友講,牠不是狗,牠只是不會講話而已,但牠什麼都知道。」
范湘暄感性地說,「我常跟朋友講,牠不是狗,牠只是不會講話而已,但牠什麼都知道。」攝:徐翌全/端傳媒

不久前,范湘暄去了一趟廈門找乾兒子,在台灣幫忙照顧Rita的妹妹不時會拍照片給她;聽乾兒子轉述,那是Rita一直望着門的照片。

「才離開牠3天,我一回來,牠就一直撲、一直抱,有半天牠都不理我,在生氣。」范湘暄紅了眼說,「我不敢跟牠說我要離開這麼多天,所以就騙牠要去我妹妹那邊玩,車子開走時,牠往後看站在車外的我,好像在問:『媽媽,妳怎麼沒有上車,丟我一個要去哪裏阿?』我只能一直跟牠道歉:『媽媽不是故意的,實在有事要辦嘛……』」

難以面對牠們退休

7歲多的Rita雖然還能服役2、3年,但因為牠的同胎有心臟過大問題,前陣子指導員告訴范湘暄,明年若是追蹤沒事,可以讓Rita繼續服役,不然就要準備讓牠退休了。

儘管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但范湘暄還是哽咽地說:「我實在是不太能接受。」擔心Rita退休後找不到好人家,最近范湘暄心情始終起起伏伏,「我妹妹把牠帶得很好,我是希望她能答應當Rita的養老家庭。」

范湘暄細數着,「平常剪指甲都是我妹在弄,幫牠刷牙、洗澡、梳毛,帶牠上廁所,樣樣都會,如果她答應我的話,我就敢放心讓Rita退休。」停了幾秒,范湘暄強忍不讓眼淚流下,緩緩吐出這麼一句話,「以後想牠時,我也才能馬上找得到牠啊……」

試着問胡清祥是否想過「未來那一天」的問題,但話講一半,立刻被他打斷,「那一天再說,現在不要管。這個問題我老婆跟我討論很久,我都跟她講再說。」講完這句話,胡清祥拿起桌上水杯喝了一口,彷彿想安定一下自己的情緒,接著又向記者補充,「我老婆常帶牠去跑步,Nico很健康。3年吧!牠狀況這麼好,指導員不會讓牠這麼早退休的,不會的。」

不論在寄養、上學或工作階段,導盲犬幾乎與人形影不離,因此,收養家庭的持續陪伴非常重要。

對胡清祥和范湘暄來說,Nico跟Rita都是他們的小公主,真有一天要離開自己,總希望牠們有最好的收養家庭。看看Dano跟Fiona的退休生活,應該能讓他們放心許多。

從日本來台成為導盲種犬的Dano,3年前正式退休,牠的寄養家庭成為收養家庭。
從日本來台成為導盲種犬的Dano,3年前正式退休,牠的寄養家庭成為收養家庭。攝:徐翌全/端傳媒

從日本來台成為導盲種犬的Dano,3年前正式退休,牠的寄養家庭從此成為收養家庭。而這兩者最大的不同是,Dano退役後,舉凡飼料、看病等大小錢支出,全都落在收養家庭上;Dano媽坦言,現在開銷真的很大。

前陣子Dano患上濕疹,每次看診需要2、3千塊,「上一次還給牠做健康檢查,抽血、化驗等等,那次更多,花了5千多塊。」儘管如此,Dano全家還是把牠當寶貝疼,秀出一條新買的牙膏,Dano媽笑說,「你看,寵物店新買的喔!」

服役期間,除了飼料跟水,Dano沒碰過其他食物,退休後,徵詢協會意見,Dano爸媽會適度放寬一些標準。「牠現在年紀大了,需要補充鈣,我們有買Omega 3給牠吃,牛奶也可以給牠喝,」Dano媽分享購物心得說,「專門給寵物喝的牛奶好貴,我買過,小小一罐,都是我們人喝的兩倍價錢耶。」

不論在寄養、上學或工作階段,導盲犬幾乎與人形影不離,因此,收養家庭的持續陪伴非常重要。寄養時期,如果Dano爸媽要出外旅遊,可以把Dano交給協會幫忙照顧;收養後,「我們家附近有狗狗旅館,但牠親人、喜歡人,有一次只是帶牠去參觀,牠躲得像什麼似的,」Dano媽笑說,如果真把牠送去的話,回來肯定得憂慮症。於是,Dano媽就在鄰居間建立Dano「專屬」的寄宿網絡。

Dano作息準、6點一定要吃早餐,經常把寄宿媽媽搞得又好氣又好笑。Dano媽說,牠6點就去把人家挖起來,看人家不理他,還一直甩尾巴,再叫不醒,牠會用腳指頭敲地板喀喀喀的,最後鄰家媽媽受不了起床弄吃的給牠,本來以為吃完要上廁所,就看這大老爺轉身睡回籠覺去了,一副「我目的達到了,妳等會兒有空再帶我去尿尿就可以了」的樣子。

Fiona的收養家庭同時是Leader的寄養家庭。
Fiona的收養家庭同時是Leader的寄養家庭。 攝:徐翌全/端傳媒

Fiona的收養家庭同時是Leader的寄養家庭。回想Fiona剛到家裏的情況,Fiona媽相當不捨地說,Fiona退休兩年,原收養家庭因故無法繼續照顧牠,去年10月底他們臨危授命,在新的收養家庭找到前,暫時幫忙帶牠。

「牠剛來時,會喘、心臟方面有問題,要吃慢性病的藥,」有一次藥吃完沒多久,Fiona就吐了,「我們先給牠吃了『若元錠』整腸,一邊觀察要不要送醫院,一邊在那裏擦地板。」隔沒多久,Fiona站起來往門口走,Fiona媽以為牠是要尿尿,便把門打開,「沒想到門一開,牠就吐在我們的花壇上,那一刻我真的好心疼。牠明明不舒服,但看我們在那邊擦老半天,不想麻煩我們,硬是撐到門打開,這隻狗太有靈性了。」

後來他們陸續為Fiona安排開刀、照料,精神慢慢轉好,原本協會在高雄為牠找了一戶新的收養家庭,但Fiona已經退休,沒有「紅背心」無法再搭高鐵,考慮舟車勞頓對體力負擔太大,一家人最後決定在今年4月正式收養下來。

Fiona媽從手機裏找出牠當初剛到家裏的照片,那是一隻病焉焉、很憔悴、精神狀況不好的狗,與眼前這隻眼睛有神、不時想跟Fiona爸玩的狗判若兩人。

「牠就像回春一樣,感覺都不一樣了,」Fiona爸說,Fiona每個月都要固定回診拿藥,基本就是3千塊,加上維骨力、魚油、肉罐頭、飼料等等,1個月開銷平均要1萬塊,「我們知道要花這麼多錢,但因為實在很喜歡牠,我們想陪牠、照顧牠,這些錢也就沒那麼重要了。」曾經來來去去的Fiona,如今在淡水安定下來,假日午後走一趟淡水,或許還能與他們不期而遇。

註:台灣導盲犬協會近期有新的狗寶寶誕生,如果有興趣加入寄養家庭行列,可與協會聯繫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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