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王逝世 國際 人物

普密蓬時代終結,他究竟是怎樣的一位泰王?

普密蓬是泰國政亂的「仲裁者」,還是默許建制利益阻礙民主化的共犯?


泰國國王拉瑪九世普密蓬・阿杜德(Bhumibol Adulyadej)駕崩,終年88歲。
泰國國王拉瑪九世普密蓬・阿杜德(Bhumibol Adulyadej)駕崩,終年88歲。攝:Epongmanat Tasiri/EPA

普密蓬自1946年登基以來,在位時間逾70年,是人類歷史上在位時間最長的君主之一;同時,他也是泰國史上在位時間最長的國王,親民實幹的作風深受國民愛戴,享有超然的「半神」(semi-deity)地位。

雖然泰國憲法限制了國王的實權,但普密蓬在任期間多次出面介入、調停國內政亂,影響力無遠弗屆,其「仲裁者」角色令國民之為稱道。

然而,批評者認為普密蓬的形象乃皇室與軍政權貴精心打造、用以維持建制利益的政治工程,這些聲音普遍認為皇室的特權、與軍政府的親和關係,是泰國現代憲政民主化進程的絆腳石。再加上泰國刑法第112條「冒犯君主罪」(Lèse Majesté)明文禁止公開討論皇室成員,這等同為國內外媒體報導皇室事務設限,這都令泰王普密蓬其人的評價存在不少爭議。  

普密蓬意外登基 縮影民主化難產宿命

普密蓬於1927年12月5日生於美國麻薩諸塞州劍橋(Cambridge),早在1933年、亦即年僅5歲時便隨母親移居瑞士並於當地升學。其時,泰國於1932年一場政變後實行君主立憲制,限制王室地位,實質由軍方主政。但普密蓬長兄阿南塔(Ananda Mahidol)、亦即時任泰王拉瑪八世於1946年離奇死於皇宮,意外造就當時年僅18歲的普密蓬繼任登基,成為泰王拉瑪九世,並在瑞士完成學業後,於1952年回國正式接掌王權。  

後世分析認為,阿南塔之死所開啟的政局動盪,是泰國憲政民主化難產於雛型的關鍵。  

後世分析認為,阿南塔之死所開啟的政局動盪,是泰國憲政民主化難產於雛型的關鍵。  當時的前任總理、具軍方背景的頌堪(Plaek Phibunsongkhram)乘亂與皇室舊勢力結盟、發動政變,推翻當時就任不夠一年的總理比里·帕儂榮(Pridi Phanomyong)。帕儂榮早年留學法國,深受西方民主思潮影響,又在二戰時堅守抗日立場為人敬重。帕儂榮在政變後被迫出逃,保守勢力與軍事獨裁得以回歸,帕儂榮與其象徵的現代民主願景,被視為是阿南塔駕崩的真正「犧牲者」。

因此,普密蓬繼位初期,新舊勢力與派系鬥爭不止,泰國政局異常混亂;在1947年至1951年短短四年之間,泰國就出現了六次政變,泰王地位幾近可有可無。轉捩點是在1957年,沙立·他那叻元帥(Sarit Dhanarajata)在皇室的默許下策動政變奪權,期後獲普密蓬任命為軍方最高長官,泰王與軍政之間建立不明言的默契,自此主導泰國政局主旋律。

在沙立廢憲、行獨裁管治的同時,普密蓬開始積極恢復皇室的影響力。他鮮見與政治領袖一同亮相,卻會高調出席各種公共慶典活動,又出巡各省偏遠地區接觸平民、主持農業及基建等發展項目,贏得民眾愛戴。暹羅歷史深遠的佛教傳統,也有助普密蓬宣導一種強調尊卑紀律、以皇權為中心的現代國家想像。

事實上,無論是沙立所代表的軍政府,以至二戰後積極在亞洲擴張國防利益的美國,都對普密蓬無私愛民的形象、及其致力重建的皇室威望表示歡迎,因為這都為軍方的「強人領導」提供了一種超然於民粹政府的正當性。普密蓬甚至在1967年接受訪問時聲稱:「我事實上是一個人民選出來的國王。如果人民不要我,他們可以趕我下台,不是嗎?那我就會失業了(“I really am an elected king. If the people do not want me, they can throw me out, eh? Then I will be out of a job”)」。

「我事實上是一個人民選出來的國王。如果人民不要我,他們可以趕我下台,不是嗎?那我就會失業了(“I really am an elected king. If the people do not want me, they can throw me out, eh? Then I will be out of a job”)」。

但民眾反對軍事獨裁的求變呼聲終在1973年爆發,普密蓬在宮殿接見學生領袖與抗議民眾,開腔支持結束軍方專政,是為他第一次公開介入朝政。此舉造就了普密蓬「隻身平亂、重建民主」的英雄敘述,令他此後聲望有增無減。

然而三年後、亦即1976年,普密蓬無視民情,高調允許前獨裁者他儂·吉滴卡宗(Thanom Kittikachorn)返國,激化民怨升溫,最終促成武裝力量於同年10月6日向學生展開血腥鎮壓,亦即震驚國際的「法政大學屠殺事件」。直至今天,事件仍令普密蓬的政治地位蒙污,有反對派認為他當時默許軍警屠殺左翼學生,以鞏固他與軍方及美國的關係。

「民選國王」的神話

普密蓬與其愛犬通丹(Tongdaeng)出席一個划船比賽。
普密蓬與其愛犬通丹(Tongdaeng)出席一個划船比賽。攝:Chaiwat Sardyaem/Bangkok Post via AFP

此後四十年,普密蓬一直在擔當維護泰國穩定的基石、凝聚民心的精神象徵。普密蓬任內泰國發生過無數次的軍事政變,修憲、換總理近20次,民眾多歸功他出手調停政治危機、減低人命傷亡,這包括1992年5月的「黑色五月事件」。唯一例外,是民選總理他信於2006年在國會面對領導危機時,普密蓬拒絕介入調停,甚至默許軍方於同年發動政變推翻他信。

在2000年之後,普密蓬大大減少公開露面,甚至遷入位於華欣的海濱宮殿,遠離宮廷政局紛爭。但這也無損其影響力。就連他的愛犬通丹(Tongdaeng),都成了全國最暢銷書的主角。

在2002年,普密蓬出版共84頁、英泰雙語的故事書《通丹的故事》(The Story of Tongdaeng),講述通丹如何被收養,從流浪狗躍身成為忠誠、乖巧的皇室愛犬。《通丹的故事》面世後在全國銷量近五十萬,成為泰國歷來最暢銷的書籍之一,更在全國引起熱潮,有商家乘勢推出以通丹為肖像的產品。但《通丹的故事》熱潮更深遠的意義在於,普密蓬似是藉著讚頌愛犬品德向國民喊話,而民眾亦欣然接受由泰王愛犬充當國民模範。

與此同時,普密蓬真正的私人生活卻迷霧重重,包括外界遙傳他與詩麗吉皇后之間同床異枕的齟齬、他對獨子哇集拉隆功的不滿等。普密蓬四度出版官方著作,以神話敘事的形式述說泰皇生平與國家精神,其中包括在1999年於倫敦出版、委托英籍作家William Stevenson撰寫的英語官方傳記《The Revolutionary King: The True-Life Sequel to "The King and I"》。

但此書面世後,卻因為資料失實、誤揭宮廷內部秘聞等問題,令皇室上下尷尬,以致在泰國國內被限制銷售。而同時,公開談論皇室與軍政內幕、批評泰國時局的著作,如英國記者安德魯•麥格里高•馬歇爾(Andrew MacGregor Marshall)於2014年寫成的《泰王的新衣:從神話到紅衫軍,泰國王室不讓你知道的祕密》(A Kingdom in Crisis: Thailand's Struggle for Democracy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則在泰國遭到禁止。

明顯地,如此維持下來的「國家穩定」是有代價的。政局長期動盪撕裂,死傷與經濟損失罄竹難書;軍方主政大力制約異議空間,僅是因觸犯泰國刑法「冒犯君主罪」而被定罪入獄者已不計其數。諷刺的是,其中一個被控「冒犯君主罪」的案例,就是在2015年,一名泰國男子就因為在臉書上貼了一張涉嫌諷刺通丹的照片而被起訴,一度被指須面臨15年的監禁。

皇室繼任危機 彰顯「泰式民主」局限

這也徒添了「泰國模式」應對新世代的挑戰。隨著泰國經濟發展與城市化,普密蓬上山下鄉的樸實形象不再是有效鞏固民情的公關策略,新興中產階級與年輕學生受益於發達與多元的資訊,對軍政府的惡行、形形色色的社會問題更有全面覺識;王儲哇集拉隆功的貪腐與淫亂醜聞,更加令新一代質疑皇室特權的合法性。

隨著泰國經濟發展與城市化,普密蓬上山下鄉的樸實形象不再是有效鞏固民情的公關策略,新興中產階級與年輕學生受益於發達與多元的資訊,對軍政府的惡行、形形色色的社會問題更有全面覺識;王儲哇集拉隆功的貪腐與淫亂醜聞,更加令新一代質疑皇室特權的合法性。

2004年12月2日,泰王拉普密蓬出席審查儀仗隊儀式。
2004年12月2日,泰王拉普密蓬出席審查儀仗隊儀式。攝:Sakchai Lalit/AP

普密蓬到底是締造泰國現代君主憲政模式的先驅,還是默許特權利益長年主導政局、製造經年動盪、阻礙代議民主制度成熟的共犯?孰是孰非,當由後世定斷。廣大泰國人對普密蓬的愛戴與敬畏也許是發自內心的,但可以肯定的是,普密蓬所建立的國家神話無可持續,其政治資本亦難以由繼任王儲傳承,軍方主政下所累積、激化的民怨與矛盾,將更難以借助皇室的傳統威望平息調解。

普密蓬的逝世,象徵的似是一個世紀的結束。皇室繼任在即,會是宮廷權鬥政爭的序幕?會促使軍方伺機針對政敵異己、加強打壓言論?還是會啟發新一代反思特權壟斷與代議民主失效、爭取變革的契機?在舉國同哀的人群裡頭,有誰為泰王駕崩痛哭垂淚,有誰為政局前景憂心忡忡,又有誰會決志迎難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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