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

這張臉,刷新日本「單一民族」概念

不論選美,還是生活,信奉單一民族神話的日本,正在不斷遭遇「Half」的衝擊。


日本東京舉行的「2016日本小姐」選舉,由有一半印度血統的吉川普林安卡(Priyanka Yoshikawa)奪冠。
日本東京舉行的「2016日本小姐」選舉,由有一半印度血統的吉川普林安卡(Priyanka Yoshikawa)奪冠。miss world japan 圖片

9月5日,在東京舉行的世界小姐選美比賽的日本小姐最終選拔中,吉川普林安卡(Priyanka Yoshikawa)一舉奪魁。吉川的父親是印度人,母親是日本人,像她這樣的混血兒在日本被稱為「half」(ハーフ)。

在勝利的喜悅之餘,她收到了不少日本網友的非議甚至攻擊——「明明一點也不像日本人」「就不能選一個純粹的日本人嗎?」「這麼黑,一點也不符合日本的審美」。但支持她的網友也不少——「就算是half,如果有日本國籍應該也算日本人吧」「黑half日本小姐是種族歧視你們知道嗎?!」

這已經不是混血兒第一次當選日本小姐,在去年的比賽中,有黑人血統的宮本磨美子同樣一舉奪魁。混血日本小姐的誕生讓人們意識到不僅日本國內生活著各種各樣的外國人,而日本人當中也有各種各樣的日本人,除了「純粹的日本人」,還有混血的日本人,或許還有和「純粹的日本人」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日本人。這使日本人不得不重新定義何為日本人,所謂的「純粹的日本人」真的存在嗎?

其實日本學者早已下了結論:純粹的日本人並不存在。歷史學家和生物學家早已證實日本人種是來自亞洲大陸的混種,並且在歷史上不斷融入新的血統。認為「純粹的日本人」存在並只有「純粹的日本人」才能代表日本的觀念被稱作「單一民族國家的神話」。神話意指人為構建的想像,你一廂情願相信的不符合事實的東西。

日本社會學家小熊英二在自己的著作《單一民族神話的起源》中指出,雖然很多人誤認為日本通過明治維新建立近代國家之後便產生了日本是由純粹的大和民族組成的單一民族國家這一觀念,但事實上,其歷史也只有二戰後這幾十年而已。明治之後開始進行帝國主義對外擴張的大日本帝國為了將自己的殖民擴張正當化,在二戰結束前一直主張日本人混有亞洲各民族的血統,日本和亞洲其他國家同宗同族,是兄弟如父子。這樣一來,在家庭觀念濃重的亞洲地區,就找到了進行殖民統治的藉口。那時的日本夢想著創造一個多民族的帝國。而二戰戰敗後,日本失去了曾經的殖民地,擴張的美夢徹底破滅,主張混合民族論已經沒有任何意義,日本天皇從一個曾經被宣傳「有亞洲大陸血脈的」帝國之領袖轉變成為日本人的像徵,日本民眾兩耳不聞窗外事埋頭於本國的戰後復興。在這樣的社會環境下,雖然戰後日本人的內涵變得更加複雜,但單一民族論得以被廣泛接受。

沒有「民族」的民族

當今日本人裏到底都有哪些人呢?遺憾的是沒有人知道具體的情況。正因為「單一民族國家的神話」發揮神力,至今日本政府的統計數據中也沒有民族(Ethnicity)一項,一旦你擁有了日本國籍,你就像一塊方糖融入了咖啡,再也看不見什麼民族屬性了。

其實在生活中,日本人對half並不陌生,「不純粹的日本人」的誕生可以說從來沒有停止過。二戰結束後,約有60萬來自曾經的殖民地朝鮮的居民留在日本生活,成為戰後日本社會的一部分。而隨著美軍進駐日本,也誕生了很多美軍士兵和日本姑娘組成的涉外婚姻。90年代,隨著全球化的推進和日本外國人數量增多,涉外婚姻的人數驟增,於2006年達到了一個高潮,當年約有4萬5000組涉外婚姻誕生。雖然在那之後涉外婚姻的數量逐步遞減,但相對於亦在減少的結婚總人口來說,依然佔有一定比例。根據日本厚生勞動省的人口動態調查,2015年日本約有2萬組涉外婚姻誕生,而日本去年的結婚總數約是63萬5000組,也就是說大約30對夫婦中就有一對是日本人和外國人的結合。這些涉外婚姻中誕生的下一代,自然就是日本人口中的half。這些常年生活在日本的half和他們的外籍父母加入日本國籍就變成了「不純粹的日本人」。

木村(化名)今年不到40歲,經營著一家食品配送公司。他祖父母就是在二戰結束後留在日本的朝鮮人。而木村的母親是日本人,他是日朝混血。成年後他選擇加入日本國籍。入籍時,可以依據法規選擇被稱為「通名」的日本姓氏,雖然他擁有韓語姓氏「樸」,但平時使用日本姓氏「木村」。

「平時談生意時,都會說我叫木村,不提起自己是『在日』這事,避免麻煩。」在日本出生長大的木村說著流利的日語,和普通日本人並無兩樣。

二戰結束後留在日本生活的朝鮮人群體被稱為「在日朝鮮·韓國人」(Korean in Japan),簡稱「在日」,在日本曾是備受歧視的族群,即使到現在很多保守的日本人眼裏依然是不光彩的存在。

日語裏沒有韓裔日本人(Korean Japanese)這樣的概念,無論你是否在日本土生土長,國籍如何,通常只有兩條路——要麼不問自己的民族根源,假裝成一個有日本名字的「純粹的日本人」,要麼你就只能選擇當一個「在日本的」人,排除在主流之外。

阿里巴巴的大股東SoftBank社長孫正義雖然一直堅持使用表明自己是「在日」的原名,但早年經商時,也曾有人建議他不要使用原名,以免惹來不必要的非議。

「回到家裏,父母都叫我的韓語小名『哲』,和老婆孩子也用韓語。」木村的老婆是韓國人,他們三歲的兒子從血統上來說只有四分之一是所謂的「純粹的日本人」。

吉川普林安卡(Priyanka Yoshikawa)的父親是印度人,母親是日本人,像她這樣的混血兒在日本被稱為「half」(ハーフ)。
吉川普林安卡(Priyanka Yoshikawa)的父親是印度人,母親是日本人,像她這樣的混血兒在日本被稱為「half」(ハーフ)。攝:Kim Kyung-Hoon/REUTERS

「我是混血,我代表Half」

雖然日本人還不能接受日本人這個概念變得複雜和不穩定,但隨著全球化的發展以及在日本生活的外國人增多,實際上他們已經沒有那麼排斥half了。年輕一代half們也越來越樂於展示自己不同於普通日本人的那一面,有些方面甚至受到日本人的追捧。

「很多人羨慕half立體的長相和纖長的身材。」兼職模特和歌手的17歲高中生鵜飼Seven說,她的媽媽是巴西人,她深邃的大眼睛裏滿是自信。近年來電視上出現了起用half藝人的小熱潮,著名女演員澤尻英龍華是日法混血,歌手安潔拉亞季是日美混血,主持人Becky是日英混血,模特Rola是日本和孟加拉國的混血……不過即便如此,日本人並不是把她們當做日本人的代表來喜愛的。「我覺得我就是日本和巴西的混血,我代表half!」Seven毫不猶豫地說。普通日本人尚難以接受half代表日本,不過沒關係,half自己已經為自己找到了新的定位。

half代表half,half因為不僅僅是「純粹的日本人」而開闢了新的道路。隨著韓劇在日本的流行,韓國的其他文化也逐漸在日本被大眾接受。幾年前,木村開了一家韓國料理。為此,他請奶奶幫忙調整菜品的味道,對菜單進行把關。他和妻子多次往返韓國購買店內的裝飾品和餐具。替餐廳宣傳的時候,木村會提到自己是日韓half,「這表示我家的餐廳很正宗。」

在日本不斷接納外國文化的同時,half變得更具積極含義。相比僅有一種身份認同的日本人,half可以有更多的選擇。「將來我要去美國,成為像LadyGaga那樣的巨星!」17歲的Seven的夢想早已放眼世界。

「純粹日本人」的想像

年近80歲小林老人,兒子娶了一位來自青島的中國太太,去年剛剛生下一個男孩。老人和兒子一家關係很好,尤其疼愛孫子。奧運期間,小林看著電視裏轉播日本橄欖球隊的比賽,嘟囔了一句;「裏面有很多不是日本人的日本隊選手啊,這樣贏了也開心不起來」。在想像一支由「純粹日本人」組成的球隊時,他有沒有想過他自己的孫子也並不是「純粹的日本人」呢?

如今,很多日本人就像小林一樣,對於「純粹日本人」的想像在日本社會的多元化和國際化面前逐漸變成了一座空中樓閣,變成一種形而上的觀念。日常生活中不可避免的和各種各樣「不純粹的日本人」打交道,而在單一民族國家神話的固有觀念之下卻難以將這樣多元化的日常和日本人的多樣性聯繫在一起。

當小林老人的孫子長大成人,當更多的half以及其他「不純粹的日本人」走到日本社會的聚光燈下,當在全球化的視野下「不純粹」變成一種優勢,變成行走日本甚至世界的通行證……當神話徹底破滅之時,混血日本小姐還會刺激日本人的神經嗎?小熊英二著作的最後一句話是這樣說的——「與不一樣的人共存,並不需要神話。需要的是,些許堅強還有睿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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