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 「911」事件十五週年專題評論

哈光甜:恐怖主義、語言,與感官的重塑

恐怖主義帶來的,不是你害怕看到或聽到什麼,而是你不知道自己到底應該怎麼看和如何聽──它讓你害怕屬於你自己的感官本身。


2016年9月9日,美國9.11國家紀念博物館內,參觀者在看回當時的報紙報導。
2016年9月9日,美國9.11國家紀念博物館內,參觀者在看回當時的報紙報導。攝:Alex Wong/GETTY

911 後不久,紐約的大街小巷都貼滿了一條政府提示。這提示算不上「溫馨」,甚至還帶有隱隱的威脅:If you see something, say something。

這句話乍聽起來一清二楚,但越深究就越模糊。我們似乎知道這兩個 something 意味這什麼:第一個應該意味著「可疑物品」或「可疑人物」,而第二個應該指報警或者對周圍人的及時提醒。但即便如此,這句話卻沒有將這兩者明說。它採取了獨特的語言策略──訴諸日常表達中看起來不言自明但又言而未明的東西。

這好比我們用雙手去捧起一汪水,不用力和太用力都會讓水從指尖溜走,於是就必須要找到一個模糊但是有效的力度。這句話的效果是一樣的:它的作用不能通過清楚的表達來實現,甚至這種明晰的表達在根本上就是不可能的。

而恰恰是因為這種不可能,以及這種不可能所帶來的語言上的模糊性,這句話才具備了特殊的效果。它在語意上是模糊不清的,但在觸動情緒和刺激感官上卻是正中下懷。好像宇宙中偏離某個中心但對稱的兩點,將宇宙對折,這兩點就正好重和,而我們感到的恐懼和警覺,就是這兩點重和時形成的蟲洞所帶來的巨大能量。

也就是說,在面對恐怖主義帶來的危機和不定的時候,我們用來對抗它的語言,卻在社會生活的最深處成了它的幫兇。See something帶來的,是感官上的不確定。它讓你覺得危險無處不在,並且任何看似安全的場合、物品和人物,都是潛在的威脅。危險變得不可清楚辨識,它不再具備可辨的形態和相對固定的地點。甚至於,危險究竟以何種方式作用於感官都開始變得不確定。

從具體威脅,到無形恐懼

傳統的戰爭不僅是策略和殺戮的競技,還包括對於戰場感官的操控。圖像和聲音的摧毀能力,它們對人心智和精神的重塑能力,並不次於甚至要強於直接的戰場廝殺。從古代戰爭到現代戰爭的演變,不僅是武器和戰術的變化,還有戰場中人的看、聽、觸覺的結構重組──從步兵方陣中的怒吼到冷兵器碰撞,到飛機轟鳴和防空警報的尖叫,是完全不同的空間體驗。

而see something帶來的,則是另一種變化:之前的戰場廝殺和技術武器,意味著相對可預測的危險形態和感官經驗,進而我們可以從具體的戰爭場景出發,勾勒出某一時期戰爭的感官地圖。相對而言,see something 所引發的,則是威脅地景的不斷變動。就像是一部永遠無法對焦成功的相機──你越想捕捉到清晰的圖像,它就越是若即若離。你似乎看到了什麼,但似乎又什麼都沒有看到,以至於你開始懷疑自己的視覺本身。

之前的傳統戰爭,讓你害怕看到某些具體的外在圖像、讓你害怕聽到某些特定的聲音;你的噩夢裡會有轟炸機的呼嘯、坦克的轟鳴。你的創傷雖然強烈,但它具備特定的形態──它可以被分析,甚至可以被治癒。它的時間是間歇的、是短期爆發性的,像是跳動的脈搏。而恐怖主義帶來的,不是你害怕看到或聽到什麼,而是你不知道自己到底應該怎麼看和如何聽。它帶來的恐懼不是對外在世界的恐懼,不是對可見戰爭的恐懼。它帶來的恐懼是內捲的──它讓你害怕屬於你自己的感官本身。

這種害怕不是間歇性的,它永遠不會爆發──或者說,短期的爆發對它來說完全是次要的,就像是激烈的化學反應之後所留下的殘渣。它的時間是延續性的,是永不停歇、從不間斷的。它不提供新的感官刺激,而是將感官本身變成它的作用對象。因而,在 see something 這個看似尋常的表達中,something 在語意上的模糊,其實只是 see 在感官上的模糊在語言層面實現轉移之後的表徵而已。當你被強迫去看而不知道需要將目光投向何處,你開始懷疑的,是自己的視覺本身是不是出現了問題。

語言的絕望,與恐怖主義的本質

這種模糊在 say something 裡面變得更加明顯──語言在這裡幾乎徹底變成了一種絕望的交流,而這種交流恰恰因為絕望而具備最純粹的形式——即不包含語意,只有交流行為本身。你不知道具體該說些什麼,傳統的具備意義的語言遇到了難以逾越的障礙。在這個時候,關鍵不是你要說什麼,而是你一定要「說」,你要「發聲」。即便你傳遞的不一定是信息,甚至一定不會是信息,但是你要傳遞一個信號,一個支離破碎、內容殘缺不全的信號。這個信號具備最強的穿透力,可以激起最大範圍的反饋。

恰恰因為它的內容殘缺不全,它拋出一道漫無邊際的填空題──你只負責 say,而說的內容是由別人來完成的。這是一份無法拒絕的請柬──你必須要說,卻不知道究竟應該說什麼;別人必須要聽,卻不知道要在聽中捕捉到什麼。但是說者不得不說,聽者無法不聽。在這種最大強度甚至壓迫式的交往中,人們生活在語意的邊緣、語言的中心。如果 see something 帶來的是感官的內捲化,say something 帶來的,則是語言的內捲化。

因而,恐怖主義要傳遞的,不是教你如何去感知、如何去言說。它核心的效果在於將感知和語言本身,做出根本性的改變。這種改變帶來的結果,遠超過國際政治和宗教意識形態,它也不是傳統的後殖民主義批判和全球新自由主義政經結構,所能完全解釋的。

恐怖主義帶來的,是社會關係和感知結構內在的變化,它寄生於社會之中,從社會的核心汲取養分。因而,我們需要認識的,不僅是恐怖主義為何發生──甚至我們永遠無法找到確切的、根本性的原因。或許更重要的,是恐怖主義究竟在哪個層面上、以何種具體形式作用於我們的生活。從最龐大的國際政治到最細微的感官結構,跨越地球的東南西北,恐怖主義並不遠在天涯,它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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