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

十六年前那次採訪,讓她成了「膜蛤教主」

大約兩年前開始,張寶華發現自己微博下出現奇怪的留言:「悶聲大發財」、「圖樣圖森破」…很快,她就發現了自己「成名」的原因。


2000年10月,張寶華在人民大會堂內追問江澤民,被惹惱的江澤民斥責她「too simple,sometimes naive」。
2000年10月,張寶華在人民大會堂內追問江澤民,被惹惱的江澤民斥責她「too simple,sometimes naive」。攝:吳煒豪/ 端傳媒

十幾名年輕人,從中國內地來,甚至專程從紐約飛來,在2016年7月24日的灣仔會展中心一個會議室裏,聽著他們的「教主」用他們不大明白的粵語,介紹著她有關品牌形象建設的新書,足足聽了一個多小時。

他們如此不辭勞苦,不是因為渴求自創媒體策略公司「一介」並擔任總裁的張寶華在大眾傳播中的經驗,而是為了親近16年前被時任中共總書記江澤民怒斥的「香港記者寶華姐」,向她求要簽名,爭取聊上兩句。

大約兩年前開始,張寶華發現自己的微博被不少大陸年輕人蜂擁關注,有人說,「原來你就是那個跑得快的香港女記者!」更多人則不停回覆著讓她完全摸不著頭腦的話:「吼啊」、「資磁」、「悶聲大發財」、「圖樣圖森破」…很快,她就發現了自己「成名」的原因。

2000年10月末,任職香港有線電視台時政記者的張寶華,被派去跟訪時任特首董建華上京述職。人民大會堂內,張寶華當面追問江澤民是否「欽點」董建華連任特首,被惹惱的江澤民斥責她「too simple,sometimes naive」(過分簡單,甚至無知)。

這段幾分鐘的電視新聞片段,大概兩年前在網上流傳開來,成為在當年迅速壯大的、以江澤民為主題的「膜蛤文化」的最重要創作素材之一。張寶華在微博上認識的「小朋友們」稱之為《蛤三篇之一:怒斥香港記者》,另外兩篇是《視察國機二院》和《與華萊士談笑風生》。他們留言裏的奇怪詞句,許多都出自《蛤三篇》。

因為16年前的這宗往事,早已遠離時政新聞前線的張寶華忽然成了「膜蛤教主」,她是怎麼走入那次經典訪問的?又為何能問出讓與美國名記華萊士(Mike Wallace)都談笑風生的江澤民勃然大怒的問題?一夜成名之後,她為何離開曾視為人生理想的新聞業?她與「蛤絲們」,維持著怎樣的關係?人們只記得2000年人民大會堂裏那個「簡單無知」的香港記者張寶華,她介意嗎?

香港女記者撞上江澤民:「人算不如天算」

1989年,張寶華16歲,生活的主線就是讀書和玩,那之前她甚至還不知道有「記者」這個行業。直到那年春夏之交,電視畫面裏不斷播放著六四事件前後的北京街頭,學生抗議潮最終受到軍隊開火鎮壓。當時距離中英聯合聲明簽訂6年、距離正式主權移交只剩7年,香港人對中國、對回歸後前途的關注,一時達致高峰。

「我那時才『叮』一聲發現,原來世界是這樣的,身邊發生好多事,你無法置身度外。這真的是我人生的好大轉變,也是對我很大的警醒,」張寶華下決心要讀新聞,當記者,「我好像跑馬那樣,騎著馬一路往前衝往前衝」。兩年後,她衝進了香港中文大學新聞及傳播學院。

1995年畢業,張寶華在《南華早報》找到了人生第一份工作,政治版記者,「那麼多新聞裏面,我對政治新聞是最有感覺,最有反應的」。初入時政報導一線兩年,張寶華就經歷了香港回歸,「九七之前,我們對中英談判、handover(主權移交)有很多焦點,結束之後呢,就很失落了,好像一個人,去了高潮,突然間夜闌人靜,那時候我想過,是不是還繼續做新聞,做政治新聞?」1998年,決心繼續走下去的張寶華離開紙媒,加入了有線電視。

首次「觸電」的張寶華遇上了好時候,「那時候香港的電視台很有錢,預算很充足」,她得以跟隨採訪對象滿世界飛。「一開始我是跟江澤民的新聞,胡錦濤、曾慶紅也跟。主要是北京。後來跟著採訪江澤民、朱鎔基外訪,我去了全世界好多地方。比如莫斯科,一年就去了三次。」像非洲、南美,還有中亞的許多國家,現在香港的電視台很少會派記者去,但那時她都跑過。

2000年被江澤民怒斥的經歷,就是在這期間發生的,張寶華打趣說,那完全是「人算不如天算」。

當年10月26、27日在北京的記者會,兩天共有三場,第一場在26日,對象是時任副總理錢其琛,第二場在27日上午,對象是時任總理朱鎔基,27日下午的第三場才是江澤民。有線電視用抽籤的辦法決定哪名記者去訪哪一場,前兩場張寶華都沒抽到,於是去了第三場。

她想要的其實是錢其琛的籤:「訪問不是有大抽大,第一場抽到,會多一點空間提問。」但偏偏「撞上」了江澤民:「我就很閉翳(犯難),早上是朱鎔基,下午三點才是江澤民,要問的早就被問了,朱鎔基會回答的。江澤民再講,也只會講回前面說過的話。」

那個經典的「欽點」問題,是怎麼想出來的呢?

「『欽點』不是我說的,」張寶華說,「是有報紙頭條頭版用了這兩個字。」

「(第一天)當時就有記者行家問:『中央支不支持董建華連任?』錢其琛說支持。於是第二天一早,香港報紙就已經大新聞了,報紙頭條都說──中央領導人已經欽點董建華連任特首了」,「但好玩的是,有人問了朱鎔基『中央是否欽點了』,朱鎔基卻沒有回答」,輪到江澤民的記者會,「就算我不問,其他記者也會問。而當時真是很巧。可能其他同行打算先問其他問題。 所以最後的結果,是我問了出來。」

認真聽江澤民如何答覆、準備追問的張寶華,雖然意識到了面前的國家主席有火氣,但沒有意識到他是在大發雷霆:「現場情況是,他講得很快,還有些上海話之類的。我很認真地在聽,想着怎麼去插嘴,怎麼跟進,因為你不會只問一條問題就不問了。我在專注聽,他一停下來,我就又想插問題。等到發現他的情緒是那樣的時候,已經是事後回到香港了。」

如今講起當年,張寶華說,自己只是「很老實地問問題」,「我這個人到今天,一把年紀了,都是很老實的,在社會上,你的人格一路磨下去,你就會不說、少說,能夠繼續表達自己,忠於自己的看法和信仰,就已經是很大的特點。」

2002年胡錦濤上台以後,張寶華發現新聞開始變得難做,「搏不到咪(搶不到問題),做不到採訪」。

在張寶華的印象中,江澤民時代「真的是相對有自由採訪的」,即便是2000年直問是否「欽點」那次,現場也沒有官員出來干涉記者,「他在那裏講,我們就插嘴」。但進入胡錦濤時代,一方面是審查加強,另一方面,領導人面對傳媒的風格也發生了變化,「他不怎麼對記者講話,温家寶講話會有,但身邊(的人)就很緊張」。最重要領導人的訪問做不成,電視台也漸漸縮減跟訪資源,到最後完全不派記者。

2005年,在時政新聞第一線跑了10年的張寶華想「不如停一停歇一歇吧」,便離開電視台,負笈英倫。

成為「膜蛤教主」:有什麼能十六年不變?

2006年,張寶華從牛津畢業回港,那之後大約8年,讓她名噪一時的江澤民訪問,似乎已成被翻過的一頁。

張寶華一心想著回香港繼續做新聞,但不是重回日報式的前線,而是做有新聞性的紀錄片,然而她很快發現,香港沒有人會出資做這樣的製作。怎麼辦?這時,張寶華收到了寰亞電影的老闆林建岳的邀請,希望她加入公司。

張寶華遲疑了,林建岳代表的是娛樂界、商界的邀約,那是與新聞完全不同的世界,林建岳問她「你想那麼多幹什麼呢?出糧的!你覺得不合適可以不做」。思前想後9個月,張寶華決意「人生有些東西很簡單」,接過橄欖枝,一做就是8年。

8年後,遠離中國時政採編一線已久的張寶華,忽然成為了一個另類中國政治熱點的中心人物,14年前的人生那一頁,重新被翻開。

張寶華較早進入內地微博圈的香港人。2010年10月,新浪微博上線一年多,她就開了自己的賬號。不久,江澤民「病故」疑雲出現就在2011年前後出現。2011年7月6日,香港亞洲電視台新聞烏龍訃告,7月7日新華社、中聯辦嚴正闢謠,亞視撤回報導並道歉,一番風波讓江澤民的延壽成為大陸內外網民們熱議的談資──張寶華又一次「撞上」了江澤民,不是在人民大會堂,而是在大陸互聯網。

這之後,江澤民的各類視頻片段、語錄和行為舉止,隨即被熱心此話題的網民大規模挖掘,並進行亞文化創作。江澤民戴方形粗框眼鏡,被譏為酷似「蛤蟆」。但隨著亞文化群體的擴大,這一形象慢慢從諷刺對象,變為網民分享、交流、打趣、狂歡的通貨。

2014年左右,以江澤民為主題人物的「膜蛤」亞文化在中國大陸迅速壯大。自稱「蛤絲」的中國年輕人在網上研究江澤民的生平,引用他的語言,模仿他的動作,從他的經典造型中抽取設計元素,交流從各類文史資料中發現的江澤民細節,用江澤民經典講話中的字句構築暗號般的內部交流語言,視一切可直接或間接與江澤民及其言行符號相聯繫的人、事、物為向江致敬──他們稱之為「膜」。

在「蛤絲」們眼裏,江澤民口中「跑的比誰都快,但 too young, sometimes naive」的香港記者張寶華,就成了「教主」一般的人物。2014年,張寶華開始留意到有人在她的微博主頁留言,「哦,原來你就是當年那個『跑得快』的女記者!」

認為人生如書,不會一章到底,章節之間大可隨緣的張寶華,一開始對微博上的留言並未多加留意,但在當年月活躍用戶已高達1.67億人的微博平台上,類似的留言和討論像滾雪球一樣,在她的頁面上快速增長。「每條微博下面都有幾十幾百人留言,說的東西都是一樣的」,比如「亦可賽艇」「吼啊」…這些都是從著名的《蛤三篇》或者江澤民的其他公開講話裏抽出的詞語,用了諧音字來寫,還有些連張寶華都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2015年10月27日,江澤民怒斥張寶華事件15週年,有人在微博上私信給張寶華一張圖片,是一隻帶著大方形墨鏡的青蛙,張寶華覺得好玩,就轉發圖片,還寫了幾句話,未幾即被刪除。「我就覺得這好像是禁忌?禁忌怎麼商業化呢?」張寶華說。

但「膜蛤」文化衍生出來的商機,早就超越了「Run Like A Hong Kong Journalist」印字T恤這樣的民間自製文創周邊。2000年怒斥事件中,江澤民曾說:「你們有一個好,全世界甚麼地方,你們跑得最快。」2014年,體育品牌Adidas推出「I am a runner」系列的名人宣傳活動,其中就有張寶華。

「坦白講,我沒想過怎麼用這個互動關係去商業化,」張寶華說,但她很快就掌握了享受暗語交流樂趣的秘訣,「寫『蛤絲』會被禁止,所以我現在寫『蛤』,加上ABC的C(編註:粵語中『絲』與『C』諧音),就沒人禁」,說到這兒,張寶華笑起來,「當你發現和國內的年輕人居然有一個這樣的聯繫,是很開心的事情,而這個聯繫是因為16年前發生的事,這是很奇妙的。」

張寶華說,她的微博上幾乎沒有為中國政府說項的「五毛」,這特別難得,「國內政治實在太不容易,環境太複雜」。她明白,「蛤絲」青年在她微博頁面上的歡聚背後,也許有政治意味,與「蛤絲」交流時也小心地拿捏分寸:「他們當我是大姐姐…叫我寶姐姐,華姐,跟我說他們失戀、高考、求加油打氣,還有說想娶我做老婆。我都很珍惜這些機會。」

在微博上紅了兩年,張寶華與「蛤絲」的互動終於從線上走到了線下。今年1月份,她在成都首次參加「蛤絲見面會」,半年後談起來,她還相當興奮:「那次特別ad hoc(即興),全場滿了,100多人,全部都是男生,只有三四個女生。我其實有點嚇到,因為完全沒有想過那麼多人,那麼年輕,都是90後。專門來成都,買本書想見見你,拍張照片。」

7月香港書展的推介會,也被遠道而來的「蛤絲」青年變成了另一次即興見面會。在推介會現場,張寶華又學到了一個「膜蛤」術語:「+1s」。「他們讓我在書上寫這個簽名,但是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後來才知道原來跟『續命』有關係。」

在書展現場,有大陸粉絲問張寶華,很多人因為那段視頻,仍然把今天的她當成「年輕幼稚」的女記者,她怎麼看?張寶華笑言,十六年不變是不可能的。「有什麼東西能夠停留十六年不變呢?萬一我今天已經變成一個肥師奶了,大家還會不會跑來我微博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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