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 港式文化

「紅Van」寫字人:用46年將實用招牌變成港式文化

大半生都在賣字,由小時候交不起8元學費,走到今天生活無憂,麥錦生認為,他們一代人的經歷就是一種香港精神。


港式字體。
港式字體。圖:Sarene Chan / 端傳媒

編按:這個年代,香港疾呼本土,但在口號背後,不同形式的本土文化正悄悄流逝。

廣東歌曾是香港人的集體回憶,一度夜夜響徹K房,現在伴隨著音樂產業的衰落,頹勢難挽;廣東話生動活潑,但當下許多年輕人不懂當中俚語,加上普通話衝擊,「鬼馬」精髓或漸漸失傳;紅藍繁體大字寫就的小巴站牌,陪伴香港人走過不知多少公里的路,也被歲月沖刷、淘汰,僅僅變成一種裝飾。

有人為之惋嘆,有人挺身保育,我們又可以做什麼?端傳媒一連三日推出「港式文化」專題,與你一同反思。

麥錦生的小店藏在油麻地一幢唐樓的閣樓中,200多平方呎的店面,擺滿白底紅字的招牌,上面寫著「旺角」、「北角」、「佐敦道」等香港地名。

走進閣樓,麥錦生正低着頭,用毛筆蘸上油漆,一筆一劃在白色的膠牌上寫字。這些招牌是香港小巴的路線和價錢指示牌,被行家稱為「水牌」,自上世紀70年代起就和香港小巴一起投入使用,伴隨無數市民跑過香港各區各地。

而到了今天,59歲的麥錦生成了全香港唯一一位仍堅持手寫小巴招牌的老行尊。

我寫了幾十年,有很多小巴司機從入行到退休,都是在用我的牌,他們看慣了。

麥錦生

「我不是書法家,只是我的字是一個歷史的見證,我寫了幾十年,有很多小巴司機從入行到退休,都是在用我的牌,他們看慣了。」他尷尬地對端傳媒記者說,卻掩不住那份滿足感。

2016年7月14日,油麻地,麥先生於其工作室。
2016年7月14日,油麻地,麥先生於其工作室。 攝:葉家豪/端傳媒

紅藍色、繁體字,組成香港特色

麥錦生的字是楷書,能夠讓人一眼就認出他的「小巴字」,是因為他的指定格式——白色底的膠牌上,以紅色油寫着終點站,中間以藍色油寫上途經的地點。

「比如觀塘,中間寫牛頭角,是指經過牛頭角去觀塘。荃灣千色店,荃灣用紅色寫,代表終點站,它經過千色店,就用藍色寫。」

起初,這種招牌只是用紙皮寫的,放在車外的保險桿上,但後來因不耐用才轉用膠牌。「白色是最便宜的,他們就找白色膠牌寫;白底紅字最搶眼的,於是終點站用紅色。應該是1970年代,大家已經公認這個顏色配搭代表小巴。」

代表小巴的,還有一個獨有的「官」字。原來,「小巴牌」會將觀塘的「觀」字寫成「官」,麥錦生解釋:「這個寫法是小巴司機要求的,他們要用這個『官』,因為寫那個『觀』字太密,遠處看不清。」

這些小巴招牌的寫法,與正統的毛筆字不太一樣。一撇一劃,麥錦生都會以四、五筆先畫個大概,然後再填色,反倒更像在畫畫。「毛筆字是一筆過的,不可以翻手 ,但用油寫一定要翻手的。」

多年來,麥錦生都堅持只寫繁體字,因為在他看來,簡體字是殘缺的。「從古至今的毛筆字是不會有簡體的,寫毛筆字寫簡體是寫不出來,個字好像站不穩,寫字只剩下一半,所以很多人叫它做殘體字。」

簡體字像把一些東西切開了,失去了本身的意義。

麥錦生

「簡體字像把一些東西切開了,失去了本身的意義。因為文字本身設計出來不是給你這樣改的。其實我們中文字是源於象形文字,所以很多字也很有意思的。」麥錦生說,他舉例說,比如「國」,簡體只寫成「国」,中間簡化成「玉」,少了一個代表「武器」之義的「戈」字,就空洞了。

靠寫小巴招牌,賺了第一桶金

2016年7月14日,油麻地,麥先生於其工作室。
2016年7月14日,油麻地,麥先生於其工作室。攝:葉家豪/端傳媒

麥錦生算是典型的香港人,三﹑四歲便和姐姐隨親戚從中國內地來港,小時候就靠年長他十年的姐姐照顧,後來姐姐嫁人,麥錦生再也交不了一個月8元的學費。小學未畢業,12歲的他就開始在鞋舖當雜工。

1973年,16歲的麥錦生想到未來發展,毅然放棄鞋舖600多元的月薪,轉行當廣告招牌的學徒。「因為學師什麼也不懂,月薪只有100元,那就100元,但第一期出糧,老闆出了120元,因為怕我走,給我多20元呢!」說時,他眼裏流露着驕傲。

他成天觀察師傅怎麼寫招牌,回家用毛筆練習,等他寫得一手好字了,師傅再帶他出去寫招牌。

那是香港經濟騰飛的年代,各路商機紛紛湧現,招牌需求大增,其中就包括靈活、快捷的香港特色交通工具——小巴的招牌。

在1967年之前,香港並沒有小巴。但六七暴動之後,殖民地政府實施戒嚴,市民放工後個個都要趕回家,交通公具供不應求,原先在新界經營的9座位的士看見商機,也來市區分一杯羹,這些沒有運營牌照的車一度被稱為「白牌車」。

三年後,1970年,殖民地政府將「白牌車」正式合法化,這些9座位的士獲發牌照成為小巴,可在全港九﹑新界行駛,不受路線﹑班次和收費的限制。「當時相當受歡迎,因為小巴快和靈活,哪裡需要車,他掛個牌就可以馬上到那裡開工。慢慢就不夠車,當時只有3500架,業界便說反正不夠牌,叫政府多給1000個牌,政府又同意了,變了4530架。」麥錦生說,這時廣告人的商機也來了。

1978年之後,麥錦生自立門戶,開了自己的廣告招牌店,四年之後,他就靠寫小巴招牌,賺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1982年,殖民地政府批准小巴安裝冷氣,於是全港4000多架小巴同時換車,車主換車時也順道把所有東西都換掉,當然就包括招牌。「那時我們舖頭門口,加起來有百多架車買小巴牌!」麥錦生興奮地回憶說。

小巴招牌成收藏品

2016年7月14日,油麻地,有三十多年歷史的九龍仔小巴牌。
2016年7月14日,油麻地,有三十多年歷史的九龍仔小巴牌。攝:葉家豪/端傳媒

不過,到了今天,紅色小巴數目大減,小巴招牌需求的高峰期已經過去。根據運輸署網頁的資料顯示,截至 2016 年 5 月,全港共有 1120 輛紅色小巴。小巴招牌需求少了,但麥錦生沒想到,這種用了40多年的老招牌竟然變成許多市民喜愛的收藏品。

現時,麥錦生的客人中,八成都是買來收藏,真正的用家屈指可數。「有些中學生很瘋狂,瘋狂到我叫他們不要買那麼多。」麥錦生笑着說。

他憶述,有個學生一星期到他的店舖幾次,每次都買小巴牌回去。「他可能怕我會說他來了又不光顧,後來我知道他一星期只有500元零用錢,我就叫他不要再買,來看看就好。」

這塊寫滿繁體中文字的「小巴牌」,更吸引外國遊客喜愛,其中日本人最為狂熱。

「現在每個星期也有日本人來,有些還會買禮物給我們 ,那些也是客人由日本帶來的。」麥錦生指一指桌子上的日本零食,然後繼續說:「有時我外出,他們還會等我回來合照 ,他們對這樣東西很狂熱呢!」

麥錦生後來才知道,原來有日本遊客在他店外拍照,在旅遊雜誌刊出,他的店還因此成了旅遊景點。

把事情做好,就是香港精神

現在,麥錦生會按客人要求,用小巴招牌的模式,寫上不同詞句,甚至有客人請他寫「新婚愉快」等。「小巴牌」的實用性質減低,卻慢慢變成了一種港式文化產物。

但他卻堅持不以高價售賣,一塊正常大小的「小巴牌」一直賣55元。「即使收雙倍價錢,賣100元也不是賺了很多,我不如賣便宜一點,等多一些喜歡的人可以保存它。」

為了讓更多人關注和保育見證時代的小巴招牌,麥錦生還從今年三月開始,做了幾次義賣,客人只要出示向慈善機構捐款的單據,他就會送給對方一個手寫招牌你。

不行也要行,要把它做好,就是香港精神。

麥錦生

說到未來,麥錦生估計再過十年就會退休,自己的子女無意接手,他也不打算收徒弟。「我很怕教年輕人,寫兩三天便說失去興趣了,這沒什麼意思。」

那這些文化如何保存?麥錦生說,女兒願意為他做一個網站,把他與小巴招牌的歷史、文化等統統都記錄下來。

大半生都在賣字,由小時候交不起8元學費,走到今天生活無憂,麥錦生認為,他們一代人的經歷就是一種香港精神,「不行也要行,要把它做好,就是香港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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