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 港式文化

大學講師歐陽偉豪:用粗口和幽默捍衛廣東話

「保育廣東話,原因只有一個,佢係我地mother tongue,係我地呀媽。」歐陽偉豪跨出學界,用盡所有平台,去捍衛香港母語。


大學講師歐陽偉豪:用粗口和幽默捍衛廣東話。
大學講師歐陽偉豪:用粗口和幽默捍衛廣東話。圖:Sarene Chan / 端傳媒

編按:這個年代,香港疾呼本土,但在口號背後,不同形式的本土文化正悄悄流逝。

廣東歌曾是香港人的集體回憶,一度夜夜響徹K房,現在伴隨著音樂產業的衰落,頹勢難挽;廣東話生動活潑,但當下許多年輕人不懂當中俚語,加上普通話衝擊,「鬼馬」精髓或漸漸失傳;紅藍繁體大字寫就的小巴站牌,陪伴香港人走過不知多少公里的路,也被歲月沖刷、淘汰,僅僅變成一種裝飾。

有人為之惋嘆,有人挺身保育,我們又可以做什麼?端傳媒一連三日推出「港式文化」專題,與你一同反思。

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高級講師「Ben Sir」歐陽偉豪。
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高級講師「Ben Sir」歐陽偉豪。攝:吳煒豪/端傳媒

這幾個月,人稱Ben Sir 的歐陽偉豪頻頻出現在香港媒體,幽默鬼馬地教觀眾說粗口,教得街知巷聞,變身「粗口達人」。

他有時出現在星期天晚上八點的電視節目,扮鬼扮馬教廣東話正字正音;偶爾又在同一晚十點半的電視節目,主持「粗口學堂」,介紹廣東話的粗口文化。除了電視,他還活躍於香港書展、論壇、講座和臉書,百足般多爪。

但這位「影視紅星」,正職其實是中國語言及文學系高級講師,在香港中文大學教書。他說,自己「多棲發展」,是為了保育港式廣東話。

「保育廣東話,原因只有一個,佢係我地mother tongue(母語),係我地呀媽。」歐陽偉豪語速略快地對端傳媒記者說。他身穿白色T恤,上寫「撐!」這個大字,還建議記者,「可以想想整篇文章用廣東話寫」。

在歐陽偉豪看來,廣東話地位近年在香港漸見衰落,不少中學和小學現在都不用廣東話教中文,學生只懂捲舌,用普通話唸文本、詩歌,對廣東話生動活潑的俚語一竅不通。長此以往,「將會看見廣東話一點一滴地消失」。

然而政府坐視不理,寧願「保育一棵樹、一座山,都不去保育語言」。歐陽偉豪說,他因此跨出學界,拍電視,出書,出席講座,用盡所有的傳播平台,去吸引大眾對廣東話的興趣和關注。

「安分守己」從來不是歐陽偉豪的座右銘:「我喜歡拿不同的東西,嘗試碰撞出一些火花,玩crossover。」大抵他的經歷和他珍重的「呀媽」一樣,夠混雜。

口語 x 書面文件

近年,普通話大軍壓境,「普教中」大行其道,香港學生們轉用普通話學中文。Ben Sir 對此十分擔憂,覺得港式廣東話正在消失。

普教中

以普通話教授中文科,簡稱「普教中」,由香港語文教育及常務委員會(語常會)建議,用普通話取代廣東話作為中國語文科的主要教學語言。語常會在08年開始,已開始撥款資助學校推行該政策。

他突然帶點正經地講:「以前研究說,香港有多於九成人說廣東話,現在低於九成。人口可以被洗牌,廣東話一樣可以被消失。」

人口可以被洗牌,廣東話一樣可以被消失。

歐陽偉豪

2010年的廣州撐粵語行動對Ben Sir 影響挺深。那年7月,廣州市政協提案委副主席紀可光建議廣州市政府,把廣州電視台的綜合頻道或新聞頻道主要改成普通話廣播,或在兩者的主時段使用普通話廣播。消息一出,廣州迅即牽起軒然大波,群眾組織了兩次「撐廣東話」遊行,可惜依舊難阻普通話的《新聞聯播》出現在廣州電視台的黃金時段。

「今日在廣州搭的士,都要說普通話,我們要問:香港想變成這樣嗎?可以的,變成這樣都沒有問題,因為文化這些東西,不太影響衣食住行,消失了都不會有重大、即時影響,但正正因為廣東話沒有了,都不會太影響你生活,這個才是問題。」

今日喺廣州搭的士,都要講普通話,我地要問:香港想變成咁嗎?可以架,變成咁無問題架,因為文化呢啲野,唔太影響衣食住行,消失左都唔會有重大、即時影響。但就係因為廣東話無左,都唔太影響你生活,呢個先係問題。

歐陽偉豪

「唉,很多人說我只是口頭撐廣東話,得個講字,那我就用行動把廣東話變成實用的工具。」Ben Sir 說道。

因此,Ben Sir 不僅這兩年出書「撐廣東話」,他今年還和租客用廣東話寫租約,得到政府確認。這份「可能係香港史上第一份嘅廣東話租約」推出後,網民驚嘆,大讚Ben Sir 是「粵語真漢子」。

他隨即講:「這件事告訴我們,原來粵語進佔正式文件是可以的。或者有人說粵語粗俗,但你不要理,總之它現在有法律效力。」

租約之後,Ben Sir 透露他曾鼓勵中文大學學生會用廣東話寫憲章。即使憲章有英文版本、書面語版本,他都不介意,總之廣東話文件,要「由無變有」:「我不是說排斥其他語言,繼而把廣東話變成唯一語言。這個舉動是一個additional(添加),不是replacement(替代)。」

Ben Sir 還建議,學生會用廣東話發電郵。如果有說普通話的同學回覆,「那就行了,即是代表普通話同學明白廣東話電郵的意思。」Ben Sir 說,讓廣東話正式進佔書面文件,就要先打游擊,從無傷大雅的場合入手。

不過,廣東話正字欠缺考究,比如「啲」跟「尐」哪個是正寫、「葳蕤」能不能寫成「威水」等問題都可能掀起一場爭論。要書寫粵語,真的那麼容易嗎?

Ben Sir 馬上回應:「世間上那麼多字,要花多長時間才可確認所有正字?確立所有正字不是一時三刻,那我們一邊用,一邊規範化吧。反之,我們待所有正字定好了,才開餐煮飯,我們已經餓死了。」

如果唔係,我地等所有正字定好左,先開餐煮飯,我地都餓死左啦。

歐陽偉豪

「Ben Sir」歐陽偉豪為讀者在其著作上簽名。
「Ben Sir」歐陽偉豪為讀者在其著作上簽名。攝:吳煒豪/端傳媒

象牙塔 x 公仔箱

Ben Sir 近年造型百變,在TVB資訊節目《學是學非》曾扮演鄧不利多、楊過、項少龍、包龍星和《神探伽俐略》的湯川學教中文正音正字,看得大眾捧腹大笑。Ben Sir 說,自己從小就是個調皮的人,喜歡惹人笑。

但說到真正的演出經驗,Ben Sir坦言唸書時少之又少,唯一一次就是在中一,參加過舞台劇《灰姑娘》。「當時我要扮王子,可是公主是個中三的姐姐,我多不開心!一個中一生,配一個中三姐姐,好重口味呀,哈哈。」說完,Ben Sir 也忍俊不禁。

2006年,電視台開拍《最緊要正字》,算是大眾第一次認識到他的節目。當時整個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傾巢而出幫忙拍攝,Ben Sir 也因而站在了鏡頭前。

Ben Sir 憶述,當時自己並沒有想著要為中文界發聲、撐中文。他「只當這是份工作,老闆要你做,那便做。」

「不過拍東西都幾好玩,可以將自己研究的東西,用 layman (門外漢)的語言,說給layman 聽,也訓練了我如何說東西有趣一點。」

到了最後幾集,他開始思考如何做得「得意點、生動點,和演員多點交流」:「我記得有一集,教『流水淙淙』,那我就跟導演說,不如我加個動作,耍太極配合一下吧。」

「演技」是需要蘊釀的,Ben Sir 的「演技小宇宙」在八年後才「爆發」出來。

2014年,《學是學非》第二輯開拍,從半小時延長到成一小時。 拍攝團隊應接不暇,沒有空構思所有節目橋段。他們唯有請第一輯就幫手教中文的Ben Sir「拍硬檔,度下橋」(幫幫忙,構思下),Ben Sir 爽快答應了。

「當時多想一個問題,是不是一定要很悶地學中文呢?透過一個有趣的方法教中文可以嗎?我以老師的方法講中文,講了幾十年,大家都慣,但如果我現在以扮演另一個角色,戴另一頂帽,穿另外一個戲服去說中文,可以嗎?」

當時我就諗,係咪一定要好悶咁學中文呢?用一個有趣既方法教中文可唔可以呢?我用老師既方法講中文,講左幾十年,大家都慣,但如果我而家扮另一個角色,戴另一頂帽,著另一套戲服教中文,可以嗎?

歐陽偉豪

Ben Sir 說,自己在大學其實教了中文、粵語差不多十年,但校方卻一直削減人數。現在他的「追蹤粵語」只許100個學生報讀,而且一年只有一班。「與其在大學教一百人,為何我不教多點呢?與此同時,我都喜歡觀眾看我、望我。」

由於電視台受眾廣,Ben Sir 很強調他出場的那四分鐘,是寶貴的社會資源,要用心做:「我決定將我的創意發揮得淋漓盡致。」他說自己沒有收取任何報酬,一直以來,只收了TVB一隻公仔TV Buddy。

於是,鄧Ben利多、楊Ben、項少Ben和Ben川學等角色就這樣粉墨登場。Ben Sir 自認野心大,希望吸引到所有年齡階層的觀眾,動畫、武俠小說、周星馳電影裏的人物,一律是他的創作素材,而拍攝團隊也給予他很大的自由度。他記得,拍攝團隊只有一次婉拒了他的主意———那次他希望扮小丸子老師。

英文 x 中文

這個花盡力氣保育廣東話、教正音正字的高級講師,原來小時「憎憎地中文」(有點討厭中文):「在以前,識中文好像是件壞事,英文說得『嘞嘞聲』才算好,on the other hand(另一邊),中文差,這才是對的combination(組合)。」

唸書時,他跟很多「香港仔」一樣,覺得中文沉悶,只想讀好英文,方便日後找份好工作,生活無憂。

長大後,Ben Sir 的願望算是達成了。他考進師範學院,順利做了小學體育老師。執教鞭幾年,生活穩定,在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收入已經足夠買房子。

不過當時Ben Sir 仍然不滿足於現狀,想攻讀一個學位,於是一邊教書,一邊唸書,主修英文,副修中文。

「Undergrad(本科)最後一年,有科叫對比語言學,將英文和中文攤上檯,認真研究這兩種語言。」Ben Sir 打從那時開始「看中文客觀一點」,逐漸對中文萌生興趣。

英文系畢業後,Ben Sir 進了研究院,有條問題困擾着他:「我知道自己不是那麼喜歡英文,英文只是為了糊口。既然這不是我語言,為什麼我要花一生精力去研究一個外語呢?那時候,我就下定決心,去做關於中文、粵語的研究。」

既然呢個唔係我既語言,點解我要花一生精力去研究一個外語呢?

歐陽偉豪

他決定從中文量詞埋手,碩士和博士論文都以此為題,用英文發表。師從粵語專家張洪年的Ben Sir ,不單覺得用英文研究中文「幾過癮」、「很有型」,之後還辭了小學老師那份工作。他花了五年唸完博士,文章更拿下了香港語言學學會最佳博士論文獎。

粗口 x 文化

現在,大學講師 Ben Sir 成為了茶餘飯後的話題。他在電視節目主持「粗口學堂」,教觀眾粵語粗口的文法、由來、寫法以及一些粗俗字詞的用法。

這個環節是無綫電視主動提出的。Ben Sir 收到邀請時,其實有些驚訝,但一分鐘後就答應了。

「大台都夠膽,我怎麼會不夠膽呢?這個節目,除了說粗口,還會講些鹹片呀,契弟呀,諸如此類。」但當然,電視台的尺度仍然不允許真的講粗口。當他們在拍攝時要提起粗口字眼時,會以拍手代替,或者含糊拖過。

教粗口其實是Ben Sir 另外一個方法引起大眾對廣東話的興趣。這個「粗口達人」隨後借着人氣,在書展推出了《Ben Sir 粗口小講堂》和《母語夠港》兩本書,大受歡迎,數度斷貨,而前來買書、找他簽名的,有年輕男女、內地人,還有家長。

現在香港總算多了人關心廣東話,也應該符合Ben Sir「保住廣東話,唔好死住先(先不要死)」的期望。他未來將會有不同計畫,繼續踩界、衝擊不同領域,探索廣東話各種可能性。

「老老實實,廣東話就像我們父母,你要在他們在生時對他們好。廣東話可能對這個世界不太重要,但對你重要嘛。」Ben Sir 思索了一陣子後講,說話口吻有點像他偶像周星馳。

老老實實,廣東話就好似我地呀爸呀媽,你要喺在生時對佢好。廣東話可能對呢個世界唔係太珍貴,但對你好珍貴嘛。

歐陽偉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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