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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周保松(下):大人,你不懂愛

把感情傾注於一段關係或一份事業越深,越容易受傷。但生命並非手段,投入就是價值。


編者按:2015年秋天,香港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教授周保松,到台灣的國立政治大學訪學,原本計劃用這段時間,寫一本與自由相關的書。沒曾料到,卻用了半年時間,心無旁騖地與「小王子」相處,最後寫下一本叫做《小王子的領悟》的書。

《小王子的領悟》

出版時間:2016年7月
出版社: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
作者:周保松
插畫:區華欣

(接上篇)

他又對我吐露心聲:「當時我什麼都不懂!我應該根據她的行為,而不是她的言語來評斷她。她芬芳了我的生活,照亮了我的生命。我真不該離開她!我早該猜到,在她那可笑的裝腔作勢後頭,暗藏著柔情蜜意。花兒總是如此言不由衷!可惜當時我太小了,不懂得好好愛她。」

寫作這本書的兩個月時間,周保松一直在思考小王子到底為什麼要離開玫瑰?離別來臨,本來高傲矜持的玫瑰不得不向小王子吐露真心,而小王子仍然決絕地要走,並且在那一刻,道的是永別。關於這個問題,他來來回回想了很多遍,甚至回看了《戀戀風塵》來尋找靈感,才整理好思路提筆寫下《初戀的脆弱》這篇。

小王子為什麼要走?他認為,如果從聖埃克蘇佩里(台譯:聖修伯里)的角度比較容易理解,情節的設置推動小王子一定要離開玫瑰花,才能踏上新的旅程。可是,這是作者的角度,並不是小王子的角度。

那麼,到底是什麼原因讓小王子如此捨得?難以解釋。周保松考慮的是,雖說初戀是最美好的,可是初戀又那麼脆弱,戀愛需要精力,人生頭一次碰上愛情,往往不懂得怎麼相處,更不懂怎麼去愛。

「玫瑰很愛小王子,但也很自卑。所以要想辦法來撐自己。她是要拼命地留住或者吸引小王子,但是小王子不懂。從小王子的角度就是說玫瑰不理解自己,故而就很受傷,自己也很挫折,覺得他沒辦法理解玫瑰到底在想什麼。很痛苦,但又彼此傷害。最慘的是傷害了對方但是卻不知道,不知道為什麽出錯。」周保松說道。

是啊,小王子離開時,玫瑰放下了自己驕傲的自尊心,低了頭,竟然沒有責備他,說:「是的,我是愛你的。」玫瑰知道無可挽回,還逞強再也不要用玻璃罩子擋風,可以忍受兩三條毛毛蟲,至於野獸,她賣弄起僅有的四根刺,說一點都不怕。為了不讓小王子見到自己在哭,她竟然對他說:「少拖拖拉拉的,看了就討厭。你既然決定要走,那就走吧!」這幾乎就是無可奈何的初戀的全部寫照。

周保松試圖再往更深一層去推演,即便直言或許是過度詮釋的想法:小王子明知他愛玫瑰,但又無法忍受。「當然他沒辦法忍受的不是玫瑰,我想他是沒辦法忍受自己。為什麽沒辦法忍受自己?到底小王子在痛苦什麽?我後來問我自己,我想大概是小王子深愛玫瑰,卻不懂得愛的方式。他在不懂得怎麽愛的過程裏,非常地受傷。他沒辦法接受自己是這樣子的,所以他才會說出的是永別,而不是我出去散散心再回來。」周保松說道。

「他不喜歡自己,我理解的原因是,或者說他也不清楚為什麼那麼不喜歡自己,我覺得這個時候是最困難的,因為自我了解其實是很難的。」

在講這個問題的時候,周保松代入了內心的親身感受:「想想人的愛,我以前不太懂,年輕的時候覺得愛就愛了,愛過就過去了,現在你會慢慢知道,其實當年投入進情感的感受似乎會跟隨你一生一世。」他解釋說這並不是由誰的意志去選擇的,比如在某天的生活裏,20、30年前的記憶會毫無預兆地重現,就像深植在潛意識裏,並沒有刻意去想,卻像幽靈一樣潛入。

「這些記憶並不會干擾到你的生活,不需要很認真地對待,每一個瞬間,每一個片段,每一種情感,我發覺都是一生一世,永遠沒有辦法擺脫。」

隨後小王子又自忖道:「我自以為擁有一朵獨一無二的花朵,所以很富有,其實我擁有的只是一朵普通的玫瑰。這朵花兒,再加上我那三座跟膝蓋一般高的火山,其中一座搞不好還永遠熄滅了,我不會因為這些就成為一個非常偉大的王子……「於是,他就伏在草叢中,哭了。

周保松著作《小王子的領悟》。
周保松著作《小王子的領悟》。攝:林亦非/端傳媒

離開B612星球之後,小王子探訪了六個星球,他找不到他想要的東西,在旅途中,面對形態各異的人,他總是會說:「大人果然真的非常奇怪。」他需要用一些東西來肯定自己,不是財富也不是權力,他還有玫瑰——全宇宙獨一無二美麗的玫瑰。

周保松把「獨一無二」這個詞看得很重要,認為這是理解《小王子》的一把鑰匙。獨一無二是什麼?這是比較性概念:與B612星球上一些很樸素,只有單排花瓣的花朵相比,玫瑰花確是與眾不同——它擁有超大花苞,一片一片裝點花瓣,在小王子眼裏美得「心旌神搖」,全宇宙只有一朵這樣的花;如果和小王子探訪過的其他人相比,世間只有他自己一人擁有這樣的玫瑰。

小王子以懵懂無知的狀態很勇敢地一步步地到人世間,探訪不同星球,可是走進人間他失望了,看到的世界沒有辦法給他答案給他,每個星球所有人都是孤獨的,也沒有辦法跟他做朋友。

當小王子去到玫瑰園,遇到了5000朵玫瑰花,長得和曾經擁有的那朵玫瑰一模一樣,那一剎那,小王子崩潰了,他原本以為自己擁有獨一無二的幸運和富足被徹底擊碎。「在這裏用學術一點的說法是,這是他所面對的最大的自我認同危機,」周保松說道。

「一旦危機感全面襲來,除了迷惘失落傷心,小王子恐怕還需要承受兩種不曾預料的後果。第一是他對玫瑰的愛,按他自己的說法,他之所以愛玫瑰,主要是因為玫瑰的獨一無二令他自豪。既然這個已經不是事實,那麼他還有理由繼續去愛玫瑰嗎?這是小王子必須面對的問題,」周保松說道。

小王子想起了玫瑰,猜測了玫瑰的感受:她八成會氣壞了,萬一她看到這些……她會咳得好厲害,還會裝死裝活,掩飾自己的荒謬可笑。而玫瑰怎麼面對世界上竟然還有5000朵花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殘酷真相呢?小王子接著想:而我則會被迫假裝去照料她,因為,如果我不這麼做的話,她為了也讓我難堪,真的會任由自己自生自滅……

這不再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玫瑰花了,小王子還要不要繼續去愛自己那株玫瑰?他要麼放棄去愛,要麼需要新的愛的理由。「在理解自我以及理解愛情上,『獨一無二』的意義何在?小王子要解決他的危機,必須重新思考這個問題。」周保松說道。

就在此刻,狐狸出現了,狐狸是智者,他的出現拯救了小王子,教會小王子「馴服」——建立關係。他讓小王子明白,對彼此而言,獨一無二存在於關係之中。狐狸告訴他,如果小王子願意馴服狐狸的話,他們就會彼此需要,彼此之間就會是這個世上的唯一。

周保松讚歎狐狸很聰明,因為狐狸讓小王子在離開之前再去一次玫瑰園,小王子在玫瑰園裏與自己和解,領悟了愛的真諦:「狐狸怎麽去成就小王子呢?狐狸沒有否定這種獨一無二。但是它說我們可以有另外一種對獨一無二的理解,是關係是獨一無二的。狐狸要小王子再次面對5000朵玫瑰,讓他要告訴這些玫瑰『我跟我的玫瑰還是獨一無二的』,因為我跟她建立了一段關係,正是關係本身讓我們成為彼此的獨一無二。」

小王子就這麼馴服了狐狸。然而,離別的時刻終於逼近:「啊!」狐狸說……「我會哭的。」

「都是你害的,」小王子說,「我一點都不想傷害你,可你偏偏要我馴服你……」

「是啊,」狐狸說。

「可是你會哭啊,」小王子說。

「是啊,」狐狸說。

「所以說你一無所得!」

「我有,」狐狸說,「因為麥子的顏色。」

小王子和狐狸永別之時,有一段動情的對話。狐狸是智者,教會了小王子「馴服」的奧義,讓小王子明白到自己對玫瑰的責任,決定離開。

對話中,小王子知道狐狸會哭,還有點不近情理地,好像嘲笑狐狸一樣將責任推給狐狸——「可你偏偏要我馴服你。」

或許,小王子要追問的是:明知道有受傷的風險,為何還要去愛?周保松認為小王子此刻提出的問題很哲學。把感情傾注於一段關係或一份事業,投入得越深,受傷的機會也越大。會受傷,是因為在乎。在這份相互的關係中,人很難藏得住自己的脆弱。

那一開始不愛不就好嗎?這也不是不理性的選擇,為什麼最終要承擔失去的痛苦呢?正如約翰.羅爾斯在《正義論》的最後提問:明知道做一個正義的人要受傷,需要為公正犧牲,為什麼還要去做?

周保松覺得,我們興許可以用狐狸的話回答他:「因為麥子的顏色。」

什麼是麥子的顏色?常見到有人將「麥子的顏色」詮釋為回憶。「如果是這樣,在此意義上,記憶是目的,馴服是手段,受傷是一早預知要付出的成本。」周保松說道。

他認為理性計算,用在解釋人為什麼選擇去愛,會顯得很荒謬:「我相信很少人會說,我之所以全心全意愛一個人,目的是想要得到那份愛的回憶。不是這樣,回憶是愛過留下的美好,但我們的初衷是愛,而不是回憶,睿智如狐狸,不會那麼傻。」

「其實小王子在這裏需要一種肯定,需要狐狸再一次肯定他,即使會受傷,會分別。我們每個人的人生都要面對分別,面對受傷,永恆是不可能的。」周保松說。

簡單來講,狐狸跟小王子說,馴服的過程,就是建立關係的本身,用心投入,花時間的過程本身就是構成美好生命的一部分,本身就是目的。如果面對分手,坦然接受它,這是人生的真諦。生命在這個意義上不是一種手段,好好地活好生命就是美好生活的全部內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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