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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軼君:土耳其經歷的,僅僅是三小時鬧劇嗎?

三小時政變,不管是執政者導演的一場戲,還是一場菜鳥級的軍人變節,結果都是一樣的:埃爾多安從此可以更無顧忌地打擊異己,集中權力。


市民在軍方坦克附近聚集。
政變當晚,市民在軍方坦克附近聚集。攝:Defne Karadeniz/Getty

「昨晚看了三小時戲劇,現在結束了!」我的土耳其朋友在微信裏說。跟大多數伊斯坦堡居民一樣,一夜槍聲伴隨著驚訝、疑懼,政府宣布鎮壓政變之後,鬆了口氣。

土耳其總理耶爾德勒姆(Binali Yıldırım)用「愚蠢(silly)」來形容政變。外界觀感也是「極不專業」──沒有任何政府人員遭扣留,也沒有政變方負責人出來講話。總統埃爾多安事後說,他剛剛離開藏身酒店,酒店就爆炸了──這說法似乎給了政變軍人一點「專業性」,但也有人認為不過是埃爾多安的誇張說法,把自己渲染成九死一生的英雄。

不論如何,天光再亮,總統回歸。人們覺得不過經歷一場惡夢,現在是夢醒時分,一切照舊。

然而,土耳其發生的,真只是一場鬧劇嗎?它是埃爾多安自編自導的煙花,是執政面臨的一場風波,還是冰山一角,反應了真正的危機?

埃爾多安統治土耳其已經十三年。最初的十一年不斷連任總理,眼看不能繼續參選,修改憲法將總統由虛位改為直接選舉,以個人人氣於2014年問鼎總統。十三年間,埃爾多安和他的政黨贏得每一次選舉和公投,靠的是土耳其相對貧窮與篤信宗教人口總數龐大。儘管他的支持者近些年不斷減少,但按照一人一票計,仍能保他過半,或保持得票領先。

這十三年中,埃爾多安也樹敵無數。外交上震動喧嘩,與以色列斷交,跟普京叫板。對伊斯蘭國(ISIS)先放縱再跟進打擊,卻同時在伊拉克敘利亞轟炸庫爾德人基地,惹怒了美國。庫爾德人是唯一在前線與 ISIS 肉搏的力量。埃爾多安在國內也中止了與庫爾德工人黨(Partiya Karkerên Kurdistan)好不容易開啟的和平進程,多年來集權、壓抑言論自由,製造保守社會氣氛,令不斷龐大的中產階級心中憤懣,終於在2013年蓋齊公園(Taksim Gezi Parkı)衝冠一怒,引發全國一百多座城市同時抗議。

可是這些都不是埃爾多安最懼怕的敵人。最可怕的敵人,永遠是曾經跟你最親密,最了解你的那一個。埃爾多安的人生中,就有這樣一名舊友——法圖拉赫.葛蘭(Muhammed Fethullah Gülen)。葛蘭是一名伊斯蘭教士,與篤信宗教的埃爾多安氣味相投,在後者掌權的道路上曾經是不可或缺的盟友、支持者。

再後來,兩人在人事任命、執政理念方面分歧不斷,葛蘭終於在1999年避走美國。人走了,他在土耳其的影響力卻越來越大。葛蘭創辦的組織「Hizmet」(字面意思是「服務」),類似歐洲秘密組織 Mason(共濟會):基於相同的信仰,同屬組織的人相互提攜,在商場、政壇上暗自形成一股力量。Hizmet雖然不是極端宗教,但也不讚許抽菸、喝酒、離婚等行為。成員為組織貢獻收入的 5-20%(類似穆斯林天課義務)。 Hizmet 的吸引力,在於伊斯蘭教現代化,使用先進科技,將信仰與事業成功相結合,在專業人士中特別有吸引力。

Hizmet 鼎盛時期,葛蘭的追隨者遍佈土耳其法院、政府、商界、傳媒、智庫等等,當然也少不了軍方。埃爾多安不止一次怒斥 Hizmet 是「國中之國」。政變之後,他第一時間要求美國引渡葛蘭,儘管葛蘭本人否認參與政變。

過去幾年,據稱是葛蘭勢力「作亂」,土耳其法院、警方突然開始調查埃爾多安的貪腐嫌疑。媒體還爆出埃爾多安與兒子之間的電話紀錄,兩人討論如何轉移現金。埃爾多安果斷反擊,撤換法官、數百名警察,包括伊斯坦堡警長。2010年埃爾多安抓捕連串軍官,包括前海空司令,相當於軍隊裡的「大老虎」吧,聲稱挫敗他們計劃中的兵變。與此同時,埃爾多安關閉了與葛蘭有關的學校、媒體、公司,誓要把「國中之國」清理乾淨。

這一次,剛剛平息政變,埃爾多安就一口氣解除了2700名法官職務。不宣的理由是,這些人都不是「自己人」。這一舉動驗證了人們的擔憂:不管三小時政變是執政者導演的一場戲,還是一場菜鳥級的軍人變節,結果都是一樣的:埃爾多安從此可以更無顧忌地打擊異己,集中權力。

那麼,假設政變確實由葛蘭指示,而最後也成功了,那就是皆大歡喜嗎?埃爾多安追求個人崇拜,威權統治,而葛蘭代表的則是國家宗教主義──這對作為穆斯林世界民主典範的土耳其,以政教分離、世俗價值觀為核心的土耳其,將是一種倒退。葛蘭的擁躉稱之「宗教的現代面孔」,但也有人指控他排除異己的手法與埃爾多安無異。調查葛蘭的警長、記者被捕入獄,其中一名記者曾哀嘆:「觸碰他們(Hizmet)就會被燒焦!」

除了葛蘭,如文章開頭所言,埃爾多安還得罪了許多人。但這次政變,卻顯然不是一場人人插上一刀的「東方列車謀殺案」。土耳其是北約中唯一的穆斯林國家,歐美再看不慣埃爾多安的「蘇丹皇帝」作派,也不希望看到當地發生突變,除非一切在掌握中。

而無論埃爾多安獲勝,還是葛蘭成功,日益龐大的土耳其中產階級都不會是真正的受益者。一如「阿拉伯之春」吹拂的埃及、突尼斯等國,結局是舊勢力反覆纏鬥,中產階級付出鮮血、希望與自由。土耳其中產階級或許在一夜驚魂之後,慶幸一切如初,但真正應該讓他們感到沮喪的,是三小時政變,其實跟他們沒什麼關係。他們只能旁觀、驚訝、緊張,而無法改寫任何結局。

(周軼君,端傳媒國際組內容總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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