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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潔晧:希望有雙超越時空的眼睛,見證罪惡和悲痛

對尋求復原的倖存者,一個曾有類似遭遇的人就像一面鏡子,讓自己看到自己的過去。


孩子在岩石上玩耍。
孩子在岩石上玩耍。攝: Spencer Platt/Getty

【編者按】任何身心傷害最終得以痊愈,都需要表達感受、他人的陪伴、幫助,接納自我。羞恥感是性侵一類傷害發生後,對受害者影響最深遠的二次傷害。人們很容易訴說一般的暴力,情緒也更容易釋放出來,而社會文化的種種禁忌和所謂對受害者的保護,讓性侵成了不能說的秘密。兒童受到性侵,由於年紀小,更難以表達。

台灣藝術家陳潔晧,童年時期曾遭遇性侵。童年時的傾訴對象是一隻牧羊犬。長大後,他用藝術、文字表達自己的感受,終於走出了生命中的暗角。不是每個人都會遭遇這樣極端的傷害,他所分享的一切也遠不止於此。每一個曾經跌入深淵,渴望重獲新生的人;每一個希求理解,被愛的人都可以有所借鑒的。感受、表達、陪伴、接納,找到生命的修復力。以下選摘自陳潔皓的書《不再沉默》第五章 寫給在復原路上的你/妳,獲出版社寶瓶文化授權刊出。

《不再沉默》

出版時間:2016年5月
出版社:寶瓶文化
作者:陳潔晧

感覺

感覺是我們在知識與其他能力尚未建立之前,就已經充分存在的能力。透過感官,我們產生各種感覺,以及留下這些感覺的回憶。我們隨時在生產感覺,這可以說是我們人生中最珍貴,也最容易被忽略的產物。而像我這樣經歷童年性侵與虐待的倖存者而言,我留下了許多痛苦的感覺。

一般人很難想像,一個身體與心靈尚在成長的兒童,要怎麼度過殘酷的虐待,並且活下來。確實有些人活下來了,但有些兒童活不下來,這也是我們這個社會必須積極保護兒童的原因。

我在成長的過程裏,必須以各種極端的策略,帶著勇氣與智慧,去克服生存的威脅,並且慢慢遠離那些讓我感到危險的情境。

倖存者會帶著許多痛苦,以及許多一般人難以理解的感覺活著。由於虐待常在成長中伴隨著孤立、忽視與歧視等現象,所以我常學會去壓抑、隱藏那些痛苦的感覺與回憶,而有些人則進一步去否定、偽裝、遺忘這些感覺與回憶。

壓抑、隱藏這些痛苦的感覺,是我們在成長中孤立無援時所衍生的生存策略,那是非常時期所使用的非常方法。但一個正常的感覺,是應該得到釋放的。例如悲傷時我們需要流淚、憤怒時需要發洩、痛苦時需要陪伴。

但必須再說一次,一般人很難理解一個受虐的兒童在成長歷程是沒有這些幫助的,很多受虐的兒童甚至會因為表達情緒而遭受更多的虐待,所以一個倖存者對表達感覺與情緒是和危險的回憶緊密相連的。

許多的受虐者必須等到他/她真的感到安全時,才能將這些感覺與回憶慢慢說出來。有時是成年以後,十幾年之後,我則是三十年後才能說清楚,每個人條件差異很大。但受虐者若能越早得到幫助,則能越早開始處理這些令人痛苦的感覺與回憶。

壓抑

許多的文化與教養,常強調壓抑、轉移或忽略小孩子的感覺,也就是讓小孩獨自面對許多無所適從的感覺,但小孩卻學不會處理感覺的方法,這只是一般的狀況。而受虐的小孩必須忍受許多非人性的對待,並且常常處在被遺棄、忽略與受侵害的痛苦之中。

一個倖存者,必須重新學習不再壓抑感覺,並且學會表達感覺。一步步,讓感覺像水一樣,從身體裏流溢出來。

在這個過程裏,妳/你會感到非常不適與不安,因為,過去這些感覺一直都是與危險畫上等號。引用《哭泣的小王子》裏的一句話:「感覺不會殺死人,但沒有感覺,卻讓人活得像行屍走肉一樣。」

復原的其中一個歷程,就是取回能自然感受的能力。

倖存者必須學會尋找讓自己感到安全的環境,去釋放感覺,更好的話,則能有朋友的陪伴與支持。但沒有朋友會讀心術,你/妳必須說出自己正在經歷什麼樣的痛苦與感受,並且希望得到什麼樣的幫助與陪伴。

不要對妳/你的夥伴要求太高。一般人不容易理解我們的經歷,但他/她們還是會給予很大的幫助與陪伴。

有時,某種策略或相處無法成功。沒關係,就再試另外一種,一樣一樣慢慢嘗試,你/妳們有足夠的時間去探索所有的感覺,但前提是你/妳要有意願去完成這艱困的任務。

陪伴者也許可以記在心裏的是,妳/你陪伴的朋友曾經經歷危險的處境,並且留下創傷,但他/她以勇氣與意志活了下來。再度揭露這些感覺與回憶,倖存者會感到極端不適與不安全。

但這是復原的歷程,有妳/你的接納、陪伴與理解,他/她會復原得更快、更好。至於要做什麼,或該怎麼做,你/妳們必須有耐心,慢慢理解與探索。

在大部分的時間裏,倖存者是最了解自己需求的人(有疑惑,就提出來與朋友討論),而陪伴者的存在本身,就已經發揮了有效的療癒功能,見證、陪伴倖存者經歷復原,最主要的還是耐心、理解與接納。

察覺創傷

在許多錯誤的教養概念裏,強調以恐懼、操縱或忽視幼兒的感受,以符合成年人的意志與願望,這類為控制兒童而產生的教養行為,會造成兒童必須強迫壓抑、扭曲自我的感覺,去適應生存所遭遇的殘酷。兒童被迫與自己的真實情感隔絕,並在成長中,深深為自己失落的感覺感到痛苦。

遭受虐待的孩子成長遭遇到分裂的必然:真實的感受與殘酷現實分裂的必然。當孩子在恐懼、受辱、受創的環境之中,學會以壓抑的方式回應現實。

他/她便將自己劃分成分裂的自我:一個是不允許被感受、被看見的真實自我;另一個,則是要求「控制」、「長大」、「符合(成人)期待」的自我。

兒童本能地尋求希望與愛的依附,卻被迫在這些受虐的條件中,尋求正向的希望與意義,而將成人扭曲的價值與行為與自我緊密地結合。

長年扭曲教養下的結果,這種心靈內在分裂的狀態,便不知不覺被帶到成年,並以各種身心困難的症狀、樣貌呈現。

童年受虐的成人,就像是情感上被禁止成長的小孩。

童年受虐的成人,就像是情感上被禁止成長的小孩。所有的情緒、反應,依然停留在幼兒時受創的階段。即使他們能在理智和語言上認知各種情感和價值的存在,但卻時常受困於兒時受創的情節當中,而無法真實理解和感受這些情感的意義。

有人小時候時常被爸爸用香菸燙。治療師說:「你被虐待。」那人感到很訝異,因為他即使到了成人,也不認為自己曾被虐待過。

治療師便以另一個角度,問他:「如果你看到一個小孩被香菸燙,你會不會認為他受到虐待?」那人才恍然大悟,他曾經遭受虐待。

這是一個典型的例子,說明一個受虐者無法理解自己的處遇,因為我們在常識和價值建立起來之前,我們就在接受虐待。

有時長期被虐待的兒童,無法理解為何事情是這樣發生的,且施虐者常孤立受虐者。受虐者在成長時期得不到其他資訊,在沒有選擇的狀況之下,便會產生即使到了成年,只會覺得自己哪裏「怪怪的」,卻說不出原因的狀況。

無論是治療師、互助團體、社會資源的介入,若受虐者或旁觀者能越早察覺到受虐的徵兆與情境,便越有機會,讓受虐者提早離開受虐的環境與感受。

對一個尋求復原的倖存者而言,一個關懷或曾有類似遭遇的人就像一面鏡子,提供另一種看待自己的方式,讓自己看到自己的過去。

寫作也是一種方式,讓我們有機會以第三人稱的角度,記錄並再次體驗自己的處遇。

任何一種形式的分享,都是珍貴的。施虐者控制受虐者的策略,最重要的手段之一就是孤立,而透過分享,看到人生處遇的相似性或差異性,開啟我們再次看到自己的機會。

混淆

除了之前提過倖存者會有無法感覺的困難以外,倖存者在某些狀況下,還會有感覺混淆的問題。尤其是當性侵加害者是這個社會認可的主要照顧者:父母、師長、保母、親友、熟識的長者等,受侵害的兒童可能會得到錯誤的資訊,也就是愛與虐待之間是無法分離的。

經歷過侵害的兒童,無法不去對照顧者感到恐懼。他/她既是施虐者,同時也是照顧者。在得到照顧者的「愛」時,無法不去恐懼,下一刻,他/她就會進行性侵、毆打或言語上的攻擊。

我聽過一個長期受害的倖存者說:「愛,就是傷害。」這讓我感覺非常心碎。因為一個已脫離虐待情境的倖存者,即使已沒有受害的因素存在,他/她依然無法區分好的感覺與壞的感覺、被愛的感覺與被傷害的感覺,或是快樂的感覺與痛苦的感覺。

因為在我們成長的過程裏,它們是伴隨而來、密不可分的,甚至有些侵害者會刻意扭曲侵害的行為,告訴受害的兒童,這是愛的一部分。

童年受虐的倖存者因為成長時期資訊的缺乏,在這些有限的資訊中,得到錯誤的結論,例如被愛就無法避免被傷害,或進一步認為,愛就是傷害。

倖存者只有得到新的觀點及視野,才有機會突破這些錯誤感覺之間的連結,所以從閱讀及朋友的幫助中,得到新的想法是重要的。倖存者會因為新的觀點而感到疑惑或矛盾,當進一步提出來討論時,就會有出現轉變的機會。

完美主義

童年因為性侵受虐的倖存者,會有嚴重的自尊損害與不真實的自我形象。如果你/妳看過戰爭片裏俘虜營的描述,就大概能理解長期處在虐待的情況下,很難保有自尊與自我形象。

對長期受虐的兒童而言,我們很清楚我們無法控制虐待事件的發生。我們必須學會察言觀色,因為我們隨時處於威脅與恐懼之中。

再小的幼兒,都清楚何謂生命的威脅,也清楚我們沒有任何機會抵抗施虐者,所以我們必須學會屈服。

在屈服與求生的掙扎裏,沒有任何資訊參考的兒童很容易認為自己是自卑而無能的,而這個信念若沒得到察覺,就會帶到成人倖存者的生活裏。

因為無力保護自己,所以持續受虐。在這種情況下,受虐的兒童常會出現極端的思考,意即只有完美的人才有可能免於傷害,但我們又十分清楚我們不可能是完美的人。

所以倖存者身上會出現兩種極端現象:一是在焦慮中,永遠無法滿足的完美主義者;二是認定自己不可能是完美的人,所以必然是全然無用的人。

這種完美主義存在於潛意識裏,很多倖存者甚至不知道為何要為自己訂定如此嚴苛而不可及的標準。一旦達不到,就會感到羞愧與自我厭惡,但即使真的達到之後,也只有更多焦慮與不安全感。因為我們永遠可以發現更完美的存在,而如果我們不是完美的存在,兒時虐待的陰影就會再現。

這種想法,基本上對倖存者是一種嚴重的精神折磨。倖存者必須學會何謂合理的自我形象,並了解世界上沒有人是完美的。

生活中,真實的樣貌不是只有成功和失敗,人的價值,也不是建立在絕對的力量之上。倖存者必須透過接觸更多樣的想法及觀點,來打破童年時嚴峻的條件下所衍生的信念。

接納情緒

我們處在一個以情緒為恥的現代文明裏。我們可以從不同文化對兒童情緒的想法看見,當兒童出現痛苦、難過、生氣等情緒時,成人會以壓抑(例如「再生氣就打你/妳」、「再哭就讓你/妳哭個夠」)、轉移(「買冰淇淋給你/妳吃,不要難過了」、「不哭就帶你/妳去遊樂園玩」)、忽略(「進房間去,等你/妳不生氣再出來」),或羞辱(「這麼大了還哭」、「愛哭不是男生」)等方式,強迫兒童接受成人不接納負面情緒的觀點。

兒童此時會收到一個明確的訊息:「負面的情緒是不被接納的,我們必須隱藏起來,自己處理。」然而,情緒處理是學習的過程。如果兒童的負面情緒長期不被接納,會造成他/她未來對情緒的自我調節出現困難。

如果兒童的負面情緒長期不被接納,會造成他/她未來對情緒的自我調節出現困難。

很可惜,無論是學校、家庭,還是社會,少有成人能鼓勵兒童面對負面的情緒,部分也是因為成人自身不懂得如何處理自身的情緒。

至於現代的文化鼓勵怎麼面對情緒呢?轉移注意,也就是快速地娛樂與回應。透過大量的訊息和物質,來抑制或減弱情緒本身的反應,無論是網路、藥物、購物或工作,都是轉移注意力的強大工具。

那麼,轉移注意力對我們有什麼幫助?例如,感覺到痛的時候,我們難道不應該吃止痛藥嗎?其實,應該視情況而定,痛的時候,應該找到傷口的來源,並給予適當的治療。

止痛藥只是其中一種手段,它可以抑制痛苦,卻無法解決痛苦的來源,所以當知道有人正為用藥成癮或特定的成癮行為而困擾時,我會理解為他/她並非為成癮行為而困擾,而是他/她內心有太大的痛苦難以處理。這些痛苦在沒有得到接納前,他/她得依賴某個方式去抑制痛苦。

感受與接納情緒,才是處理情緒最根本的方法。

聆聽與接納他人或自我的情緒是一門學問,它必須透過學習和操作,才能循序漸進地接納情緒的發生與結束,尤其當情緒能量龐大時,保持理性和細膩的態度,給予自己或他人安撫,是件有相當難度的事情。

有些人會認為只有心理治療師才有這類知識。事實上,我認為最能接受情緒能量的不光是心理治療師,也包括我們身邊具有情感基礎的人,也就是家人和朋友。(當然,不要找會拒絕或扭曲你/妳情緒的朋友或家人傾訴,妳/你只會情感再次受創。)他們是最理解你/妳困難的人,也是最能給予你/妳支持的人。

如果他們無法理解,那也不用急。先找願意理解的人談談,總會找到方法述說那個難過的感覺。

陪伴與聆聽

童年遭受性侵的受害者,因長期處在受害情境中,並被身邊的加害人與成人持續地忽略、扭曲其受害的情況,使年幼的受害人可能會覺得說出自身受害的處遇與感受,是不被接納且會成為被排斥的對象。

受害者會進一步封鎖自己,並再次確認處於沉默與被害的位置才是安全的。受害的兒童常會選擇獨自承受,直到無法負荷為止。

在這種條件之下,受害的兒童身上會出現特殊的處境:說出自己受害的情況,似乎比起受害本身更為致命、更令人害怕。相反地,只要保持沉默或持續被侵害的情況,就不會使身邊的人感到不安或反感。

受害的兒童會感覺到自己身上好像帶著一顆炸彈,必須小心翼翼,才不會被當作災害的來源。但發生在他/她們身上的,是成人施加在他/她們身上極端殘酷且扭曲的行為。

這些行為所帶給他/她們的痛苦感受,被禁止表達、釋放,並常會被加害者孤立、忽略或意圖扭曲為正常,或扭曲為這是受害兒童應得的待遇。

兒童在這種嚴苛的生存環境裏,會將這些非人性的對待,混淆為自己的一部分,將成人的錯誤歸咎於自己的錯誤,並帶著這種信念長大、成人。

在幫助一個兒童虐待下的倖存者時,理解及全然地接納他/她們的處境,是最重要的事情。一般人在談論性或痛苦的感受時,會自動產生迴避或轉移注意的反應,或被述說者的情緒所感染,而出現否定或恐懼的情緒。

述說的倖存者會喚起過去受害當下,遭受忽視與扭曲的回憶,而再次回到受害的感覺裏,並再度肯定這一切是自己引起的。這是受害者會遭遇的其中一種主要困境。事實上,聆聽者並不一定要做出什麼反應,光是陪伴與聆聽就會發揮療癒的效果。

另一種困境是,無論是童年的受害者或成年後的倖存者,都會感覺到說出自己真實遭受性侵的處遇及感受,會造成家庭的混亂、不和諧,似乎會背叛了家庭或家庭的象徵與價值。

但無論是受害者或倖存者,你/妳都應該知道:你/妳並沒有背叛任何人或價值。說出自己真實的遭遇和感受不是背叛,真正背叛人性的,是那些施加虐待於你/妳身上的加害者及意圖掩蓋、忽略事實的成人。他們才是真正瘋狂的人,而不是你/妳。

說出事實與感受,就是在撲滅那曾經傷害過你/妳的火焰,而你/妳並不是那火焰,你/妳是被火焰傷害的人。

一個長期忽略保護兒童的家庭,就像一個著火的家庭,而那火焰長期在傷害家庭裏的每一個人。說出事實與感受,就是在撲滅那曾經傷害過你/妳的火焰,而你/妳並不是那火焰,你/妳是被火焰傷害的人。你/妳有勇氣打破沉默,終結受害的循環。你/妳有權利得到理解與重視。

打破秘密

所有的加害者都希望你/妳保守「秘密」,因為只有在秘密的狀態下,他們才可以繼續加害或不受追究。而有些非加害者的知情者,選擇對兒童的受害保持沉默,以維護自身或加害者的利益,這是對受害者另一種更深遠的傷害。

對受害者而言,受到性侵就好像得到污名般的黑死病一樣,受害的人不敢說,其他人也不想面對,好像說出來,就會被受害者「傳染」一樣。

長期處於受虐情況下的受害兒童,在長期得不到資源與幫助的情況下,保持沉默一直是受害者的生存策略,以避免受到加害者生存上的威脅,所以在許多受害者必須在遠離加害的時空非常久遠之後,才能感到自己是安全的,也才會進一步考慮打破沉默。

理解受害者各種可能的困境,有助於幫助受害者跨出打破沉默的第一步。打破沉默並非終點,而是持續的過程。

很多受害者,包括我自己,在成長過程中,都試圖說出自己受害的狀況,但受害者的生存條件,很多時候是異常嚴苛的。

有時,他們被迫與加害者一起成長。加害者當然不可能考慮受害者的利益,受害者只會受到更多的威脅與扭曲。

有時,他們有冷漠的父母,認為這些事實只會讓家庭蒙羞,所以要求受害兒童保持沉默,讓受害兒童處於更深的無助裏面。

所以,當我們在談論一個讓受害者公開討論的環境時,除了考慮他們原有的困境之外,還必須建構一套支持的系統或人際網絡。在他們公開之後,知道自己是可以持續得到幫助與支持。

倖存者必須持續主動地去尋找、追求這些支持,在這過程中,重新學習與理解互信的可能性,才能打破過去受加害者孤立的固有模式。

要受害者打破沉默的第一步是非常困難的,這種無法打破沉默的困境來自各種因素。

每個受害者的脈絡差異很大,但同樣的是,我們都在掙扎尋找更好的出口,以脫離過去的傷害。

在這個過程裏,去觀察團體的動力與態度,試圖尋找可信任的個人或團體是很重要的,但卻無法一蹴可幾。對童年曾經遭受性侵的受害者而言(尤其是來自家庭、師長信任關係的性侵害),受害兒童對人的信任是被嚴重破壞的。這種安全感與信任感的嚴重傷害,即使到了成年,也無法自然復原。

在復原的第一步,說出來是聽來簡單的行為,但對性侵害的倖存者而言,卻必須面對長期的溝通與失敗經驗的累積,才有機會找到自己感到需要的資源與信任感。

這種長期的失敗與無助,來自各種原因。有時是來自加害者的控制,有時是來自社會的冷漠或文化因素。

看到、理解這些令倖存者孤立的因素,我們就有機會思考,打破孤立,尋求盟友的機會。

無形的見證者

愛麗絲‧米勒有所謂「協助見證者」的概念,意指在受虐兒童的成長過程中,給予幫助與心理支持的人。

我生命中最早的「協助見證者」是隻牧羊犬,牠叫「吉米」,是我威脅奶爸、奶媽要公開他們的惡行之後,他們帶回家裏安撫我情緒的狗。

一開始我很怕牠,但很快地,我和牠便建立起情感。從牠身上,我學會愛與同情。我的情感有交流的對象。一切的痛苦,也顯得比較沒那麼痛苦。吉米讓我知道,這世界上有善意的存在。即使在最痛苦的時刻,愛與信任仍存在於我身邊。

愛麗絲‧米勒提出另一個概念,為受虐者成人之後,生命出現的「知情見證者」,意指知曉兒童受虐或缺乏照顧之後果的人。他/她會幫助這些有受創經驗的人,協助他們更加了解由於受創經歷所造成的傷害,讓已成人的受虐者,能感到更完整與自由。

我生命中第一個「知情見證者」是我太太。她協助我,釐清我混亂而痛苦的感受。每個漫長而令人難以忍受的痛苦回憶,她都會慢慢聽我一句句說完,並且表達她的同情和同理。然後告訴我:「你不應該經歷這些事。沒有一個小孩應該經歷這些事!」

因為她的支持,我有勇氣揭開一段又一段漫長的孤獨與哀傷的歷史,並全然地去體會成長時所無法承受的哀傷。有太太的陪伴,我誠心地開始進行這一段哀悼與埋葬殘酷童年的漫長旅程。

寫這本書時,我完成了內心深處一個難以實現的願望。

當幼年的我,在痛苦難以承受,或受到傷害,感到委屈,無法平復時,我希望這宇宙之間有雙超越時空的眼睛,記錄下惡人的惡行,見證無辜者的悲痛。那無形的見證者,為我感到哀傷,為我流淚。告訴我,那些傷害我的人是錯的。告訴我,我的淚水是真的,傷害孩子的成人是虛偽的。

閱讀這本書的你/妳,就如同無形的見證者。雖然,我們不能改變過去痛苦的回憶,但未來你我再見證另一個正在受苦的孩子與成人時,請不要轉頭。請看著他/她的雙眼,告訴他/她,這世界上仍有善意存在。

讀書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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