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

《歡樂頌》熱映背後的中國都市殘酷物語

海歸精英、富二代、小城姑娘、乖學生、現實奮鬥女……五個都市故事紅遍電視,令無數掙扎在中國大城市的人看到自己。


《歡樂頌》劇照
《歡樂頌》劇照

五月一個天陰欲雨的上午,踱出房產中介公司,我長長吐出一口氣。簽完一系列購房合同後,我基本把後半生都搭進一套北京郊區的兩居室裏:不僅此刻我的家族都已囊空如洗,在未來三十年內,我將月月還貸,不得翻身。

賣家是位五十歲上下的女性,北京土著,衣着無奇,談吐無奇。幾年前,她全款買下這套房,毛坯囤着,甚至沒怎麼進去過。房東懷揣着我的血本,邁着廣場舞一樣輕盈的步伐遠去時,中介說道:阿姨在這小區還有三套房子,這次是要賣了兩套換別墅,給她19歲的兒子做生日禮物。

我之終點,他人之起點。那霎,我忽然覺得自己的北漂人生正在上演一幕真人版的《歡樂頌》,樊勝美的台詞騰地跳入腦際:一個人的家庭就是一個人的宿命。

《歡樂頌》是春節後中國最熱播的電視劇集,講述了同住在上海一棟商品樓22層、五個階層迥異的都市女生的故事,「歡樂頌」就是這個樓盤的名字。

我已經有十年沒看過電視了,尤其國產劇。但隨意點開《歡樂頌》第一集,我被裏面的對話擊中了:

年輕的「滬漂」(指來自非上海地區、非上海戶口而在上海生活和工作的人們)邱瑩瑩和關雎爾在回家路上正聊着:我們的小區環境又好,配套又好,離地鐵也近,要是有一天能在這個租住的小區買上一套房子,那真是美夢成真了。然後她們走進電梯,新搬來的鄰居一家三口也正在對話。當着一眾人的面,周身筆挺的富豪父親正在勸慰那個跟她們年紀相仿、戴着墨鏡、嚼着口香糖的女兒曲筱綃:這小區環境不行,跟鴿子籠似的,樓與樓之間也隔得太近了,「委屈了咱們女兒」,「比爸爸給你準備的別墅差遠了」。

不管你認可和接受與否,它恰恰冷眼道出了大部分的真實中國:貧富懸殊,階層固化,權力和金錢幾乎可以解決一切問題。

自此,我竟然一口氣追完了《歡樂頌》。一系列故事發生在這五個女生身上:

2201室的安迪,把三室二廳打通成一室一廳,房間大得驚人。她是符合人們想象的典型「精英」形象,孤兒院長大,被美國人領養,哥倫比亞商學院畢業,華爾街投行高管,被國內商業大鱷以百萬年薪聘回中國做併購,同時,她在尋找失散多年的親弟弟和自己的身世。

2203室的曲筱綃,紈絝富二代,夜店女王,留學歸來後為了和同父異母的哥哥爭家產,放着父親為她購置的別墅不住,住進了這套上海中檔小區以展示自己「吃苦耐勞」。

2202室隔出了幾個房間,由三個滬漂合租:小城姑娘邱瑩瑩,人傻、直腸子,憑一腔熱血要在上海立足,最大的特點是做事沒條理、分不清形勢;關雎爾,家境良好的乖乖女,在世界500強企業做實習生,每天忙碌加班,週末偶爾過一下文藝生活,讀小說、聽音樂會;樊勝美,在外資企業做HR,美貌的大齡單身女青年,生於一個重男輕女的泥沼般的貧困家庭,每天敷面膜睡覺、精心打扮自己,她寄希望於嫁個有車有房的有錢人改變命運,但歲月正一天一天爬上她的臉。

電視劇的人物設定很清楚:前兩者是富人代表,而後三者是窮人乃至普通人的代表。

儘管很多觀眾抱怨這樣的人物設定過於臉譜化,漏洞也不少,但不得不承認,除了精英、富二代的生活很難被普通人檢驗,2202室「租房三人組」的日常:泡麪、擠地鐵、交房租,簡直就是你我的人生嘛!「我想活成安迪,過得像曲筱綃。結果卻活成邱瑩瑩,過得像關雎爾,最後變成了樊勝美」,不少女性觀眾感慨如是。

樊勝美是久居上海現實主義的女子,資歷老些,動不動言傳聲教邱瑩瑩和關雎爾。小城姑娘邱瑩瑩閃電般戀愛後,理直氣壯問出「裸婚」(指情侶中一種高於物質的結婚方式,除了結婚證,車、房、鑽戒、婚禮、蜜月,什麼都可以不要)有什麼不可以,樊勝美姐姐則一連串金句如鞭炮般炸響:「那你可以在租來的房子裏結婚,生沒戶口的孩子,請不起保姆,整天要麼就是你老公跟你媽吵架,要麼就是你跟你婆婆開戰。這生活啊,雞飛狗跳,用不了一年你就得變成黃臉婆!」

這話聽來刺耳,但在北京要花70萬人民幣買一個戶口,46萬人民幣買一平方米「學區房」的今天,這諷刺淪肌浹髓——就在5月20日上午,一位沒有北京戶口的父親在孩子就讀北京公立學校反覆被拒絕後,選擇了在北京昌平區政府門前自焚,渾身八級燒傷住進醫院。而這樣走投無路的「北漂」父母,並非孤例。

邱瑩瑩無知者無畏,義無反顧投奔了愛情。但劇情並沒有走向灰姑娘遇上王子、從此過上幸福美好生活的童話模式。在《歡樂頌》裏,同居之後,邱瑩瑩發現她的上司兼男朋友上了另一個女人的敞篷車。邱瑩瑩大鬧辦公室,揭露男友虛開發票的事實。冰冷職場裏,公司沒有對這個道出真話的職員褒賞有佳,而是輕描淡寫開除了她,一個辦公室規矩的破壞者——邱瑩瑩丟了愛情,丟了工作,一無所有地坐在2202室的小房間裏,苦惱着下個季度的房租從哪兒找。

邱瑩瑩至此成了一個存在感越來越孱弱的角色,許多人從這個混沌未開的奮鬥女生身上看到了青澀的自己:「你就是邱瑩瑩,不配生活在北上深(指北京、上海、深圳,如今中國房價最貴的三個一線城市)!」

而當劇情進一步推進,邱瑩瑩被拋諸腦後,樊勝美和她的父母成了盤桓微博一週的熱詞——樊有個不靠譜的哥哥,把人打傷住院後,對方沒完沒了地上門索要醫療賠款。樊家父母千方百計護着哥哥,如同過去十幾年一樣,讓妹妹給錢、給錢、給錢,樊勝美實在沒錢了,那就讓她借錢,因為她遲早嫁出去,成為別人家的人。在樊勝美父母成功取代《還珠格格》裏的容嬤嬤成為全民公敵後,各大社區論壇裏,又見得姑娘們三三兩兩在共情:「我就是現實中的樊勝美!」

在電視劇裏,窮人的事總是陳穀子爛芝麻一堆,說到底離不開一個字:錢。

富人安迪和曲筱綃的人生則被設置了更豐富的精神世界。她們遇到的所有困難都來源於自我超越的夢想和戀愛。不止如此,她們還能夠時不時利用自己的權、錢和智力,替窮人們指點迷津。《歡樂頌》所展示的都市生活如此直白:窮人藏藏掖掖地揹着A貨皮包,富人穿着一身琳琅的Armani走過,再不屑拋下一句:地攤貨;窮人生病了去不起醫院,富人正在和年輕有為的主治醫生調情;窮人在家歡喜地泡麪,富人做完SPA後光顧了上海新開的一家跪式服務的日本料理店;窮人週末閒得打蒼蠅,千載難逢地被富人領着去朋友買下的私人島嶼度假……

不少觀眾對這樣的劇情設置很不滿,評價道:「三觀已毀、節操盡碎」。但換一個角,不管你認可和接受與否,它恰恰冷眼道出了大部分的真實中國:貧富懸殊,階層固化,權力和金錢幾乎可以解決一切問題。

我更願意相信,階級與階級之間不是一層樓上的平起平坐,而是金字塔與食物鏈的關係。

也有不能道的現實,比如這部由小說改編的電視劇裏隱去了一些政治敏感因素。

原著裏,安迪的生父是一位部級高官,文革年代上山下鄉時,與鄉下一個患有精神病的女子生下了安迪,之後考上大學,返城還鄉,拋棄家人,音訊杳無。後來他為了躲避審查,又將家族的鉅額遺產贈給安迪。在電視劇裏,部級高官的身份被替換成一名經濟學家。原著裏,樊勝美家被恐嚇不休時,安迪出面找到當地一位鉅商朋友,請出一名「地頭蛇」輕鬆擺平樊家的糾紛,這名地頭蛇的身份在小說中本來是當地公安局的原刑偵隊長,劇中,他成了一名律師。

電視劇熱播後,熱心的中國觀眾們幾乎把《歡樂頌》裏每個人物的階層、服飾、人格、職業翻出來一一咀嚼了一遍。媒體也借勢推出各種專題:五個姑娘在現實中應該怎樣理財?應該在北京上海購買怎樣的小區?應當如何規劃職業生涯?像2202室那樣,房屋漏水,鄰居找上門應該如何處理?遇見樊勝美家的醫療糾紛如何處理?

儘管這部電視劇因「直指現實」之名躥紅,我仍然好奇,現實之中,五個不同階層真能湊成一台戲嗎?那些月薪不到一萬,每天為房租犯愁的「漂」在北京、上海、深圳的年輕人們,有多大概率會遇見家族資產過億的富二代、年薪過百萬的投資界精英,並鄰裏相聞、互為肢體?

北京大學的中國社會科學調查中心曾發布《中國民生發展報告2014》,報告指出,2012年中國家庭淨財產的基尼係數達到0.73,相比收入差距,中國人的財富差距更大:頂端1%的家庭佔有全國三分之一的財產,底端25%的家庭擁有的財產總量僅在1%左右。這道鴻溝還在繼續加深。

《歡樂頌》中的主角也討論過「階級」問題。安迪和關雎爾在上班路上,這樣討論一心想攀高枝擠進更高階層的底層人民樊勝美:

關雎爾:這種檔次的活動,她去了又能怎麼樣呢?雖然人跟人是平等的,可這社會就是有階級之分,你無視階級只會碰壁,努力做事,克服局限才是真的。

安迪則優雅地迴應:很多時候所謂的階級,其實就是自己內心的一片魔障。

但是,這位年薪百萬的投行女精英並沒有打消一般大學畢業生關雎爾的困惑:在殘酷的現實中,一個人得多有勇氣才能無視這些客觀存在的階級!

我更願意相信,階級與階級之間不是一層樓上的平起平坐,而是金字塔與食物鏈的關係。

《歡樂頌》劇集落幕的第二週,5月18日,離上海市中心陸家嘴直線距離20公里外的郊區周浦,土地拍賣拍出了一塊54.5億元的「地王」。業內人士估計,這個房地產項目至少會賣到每平方米7萬至8萬以上,而目前周浦地區的平均房價僅為4萬每平方米左右。這意味着,在土地供給緊縮的局面中,中國一線城市的房價還將迎來不可估量的暴漲。

不妨代入一下五個姐妹的生活:安迪和曲筱綃的固定資產會增值一倍,樊勝美、關雎爾、邱瑩瑩需要支付的房租也翻了一倍。那時,窮人和富人,還能聚在一起,湊成一幕和諧的「歡樂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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