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 布魯塞爾爆炸

為什麼是比利時?歐洲做錯了什麼?

這場發生在「歐洲首都」的蠻荒襲擊,正強力撼動著以「開放」、「文明」與「聯合」為價值追求的世界頭號國家統一體。


2016年3月23日,比利時,恐襲發生翌日,布魯塞爾交易所廣場有民眾舉行悼念活動,一名母親擁著她的孩子,跪在地上落淚。攝:Christopher Furlong/GETTY
2016年3月23日,比利時,恐襲發生翌日,布魯塞爾交易所廣場有民眾舉行悼念活動,一名母親擁著她的孩子,跪在地上落淚。攝:Christopher Furlong/GETTY

布魯塞爾爆炸後兩日,無論你在布魯塞爾哪一區,仍會不時聽到警鈴呼嘯而過。全市交通多數仍未恢復,大部分學校和工作場所皆告假,仍需要去上班的人更願意選擇用步行方式前往,即使要走上五公里才能抵達辦公室。路上出沒的行人大多表情冷峻而無奈,彷彿在說:「這就是現實,不然怎麼辦?」

對比利時人來說,這場景並不陌生。去年底巴黎恐襲發生時,由於有消息指幾個嫌疑人皆來自布魯塞爾的莫倫比克區(Molenbeek),整座城也這樣封鎖了好幾日。

此刻,警戒如巴黎恐襲時一樣升到最高級外,仍在運作的中央火車站只留下了一個出口,所有出入的乘客須從此經過嚴密的安檢。本就不大的中央車站瞬間爆滿,所幸民眾配合意願高,顯然,大家清楚地知道現在是非常時期。一位來自伊拉克住在布魯塞爾的男士表示:「以前都是我打電話到伊拉克詢問家人是否安好,而現在卻反過來了。」

摩洛哥人、伊拉克人、土耳其人……比利時是歐洲接受移民最早、移民人數最多的國家之一,數據統計,全國接近一半人口都是移民或移民後裔。

備受警方與媒體關注的莫倫比克區是比利時移民圖景的縮影。這裡人口密度為比利時其他地區的兩倍,以早年移民來此的摩洛哥、土耳其後裔為主,儘管許多人已成為經濟小康的中產階級,但高達30%﹣40%的高失業率仍造就了大批無業遊蕩的青年。

一週前,警方在這裡逮捕了巴黎恐襲的主犯,幾日後,新的恐怖襲擊在更近的地方發生。

2016年3月18日,比利時布魯塞爾,警察在莫倫比克區追捕巴黎恐襲疑犯薩拉赫,期間疏散一名女子和嬰兒。攝:Geoffrey Van der Hasselt/AP
2016年3月18日,比利時布魯塞爾,警察在莫倫比克區追捕巴黎恐襲疑犯薩拉赫,期間疏散一名女子和嬰兒。攝:Geoffrey Van der Hasselt/AP

爆炸隔日的莫倫比克,陰暗的天飄著微雨,攝氏九度的氣温本就讓人不想出門,現在的街道更是冷清,商店幾近全數關門,一片死寂。

街上偶有走過的行人,一名當地男士向記者輕輕地搖了搖頭,深深歎了一口氣,停頓幾秒,眼神哀傷地說:「這不正常啊,你知道嗎?就算我們住在這裡這麼久了,也和大多數的人一樣不了解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

他回憶起巴黎恐襲主犯的落網:自從上週大批警力出沒在我家附近,逮捕巴黎主嫌至今,我都沒去上過班,因為整個社區的氛圍實在是太奇怪了,隱隱藏著奇怪的騷動,而我也因此心情低迷而不想出門,附近的街道也少有人出沒,看起來就像我們正處於戰爭似的。

另一名來自土耳其居民則表示:「類似的事情若發生在土耳其,人們可能不會太過驚訝,但當它發生在有歐洲中心之稱的比利時,絕對不是一件人們能習慣的事。」

毫無疑問,這場發生在歐盟總部大廈附近的蠻荒襲擊,正強力地撼動著以「開放」、「文明」與「聯合」為價值追求的世界頭號國家統一體。

就在那日爆炸發生時,歐盟總部大廈裏的一個會議上,其中一名主席在機場爆炸後又收到了地鐵站爆炸的消息。他面色凝重地摘掉掛在耳朵上的耳機後,說:「讓我們替這些傷亡的人們默哀幾分鐘。」

此時,會場中一位來自波蘭極右翼的成員立刻大聲而氣憤地表示反對:「我們已經給這些極端份子夠多的尊重了!這個默哀意味著我們也要向那些人體炸彈表示哀悼,我堅決反對!」

會場響起一片唏聲,但這位來自波蘭的發言者仍不示弱:「至今這些極端份子加諸我們身上的恐懼和威脅難道還不夠嗎?現在是我們回頭反擊、予以顏色的時候了!」

然而,會議主席只是冷靜地回應:「現在你已表達過你的聲音了。」

炸彈的餘波正在擴展它的威力,所有的問題以更極端的方式竄上歐洲人心頭。「打破邊界」的歐盟精神與「多元價值共存」的意義受到質疑,有學者猜測甚至建議歐洲應大幅收緊移民政策,以求安全。

比利時布魯塞爾市區一個地鐵站於3月22日發生爆炸,市內交通一度暫停。圖為2016年3月23日,一名男子在布魯塞爾的中央車站月台等候地鐵。攝:Valentin Bianchi/AP
比利時布魯塞爾市區一個地鐵站於3月22日發生爆炸,市內交通一度暫停。圖為2016年3月23日,一名男子在布魯塞爾的中央車站月台等候地鐵。攝:Valentin Bianchi/AP

機場爆炸的親歷者、台灣女生劉筱沁對此有更真切的感受:「我在逃跑的時候,覺得真正害怕的是那些人多的地方,因為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旁邊的人是不是炸彈客。歐洲願意接納難民並且安置,需要很大的勇氣。」

與地鐵爆炸擦身而過的瑞典人Fredrika則選擇站在了天平的另一端。「我們害怕擔心的恐怖組織和極端份子,同樣也是他們(難民)逃到歐洲來的原因」,她堅持對難民及移民議題上的開放心態,認為在這樣危機漸劇的時候,更應與難民站在一起。

「如果我們想再次振作起來讓歐洲社會回到正軌,就必須同時意識到歐洲本身的局限,並共同分擔照顧這群難民的責任」,Fredrika說。

為什麼是移民大國比利時?對難民敞開大門的歐洲做錯了麼?

或許這場爆炸是探討這一問題的最好案例。布魯塞爾聚集著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在這裡碰到一個土生土長的布魯塞爾人比遇到外國人還要難。但在這個表面上看似「多元」的城市,族群間卻有著難以想像的巨大鴻溝。

不久前,因為搬家需要,我在網路上找到了一個看似不錯,位於Anderlecht的房子,結果朋友立刻警告我不要搬到那裡,因為那是繼莫倫比克後第二危險的區域。令我驚訝的是,這位朋友並不是那種會歧視其他族裔的歐洲人。可想而知,這種潛移默化、根深蒂固的感受確實存在於普通比利時人的心中。

從全市平均收入最高的Schuman,到位於西邊收入最低的莫倫比克,還不到兩公里的距離。但在這短短兩公里之間的人,可以一輩子都不踏足對方的區域如常生活。

2016年3月22日,比利時布魯塞爾,市民於交易所廣場舉行悼念活動,有集會人士拉起寫有「我是布魯塞爾人」的橫額。攝:Carl Court/GETTY
2016年3月22日,比利時布魯塞爾,市民於交易所廣場舉行悼念活動,有集會人士拉起寫有「我是布魯塞爾人」的橫額。攝:Carl Court/GETTY

這樣的現象並不只出現在這兩區,總共分成十九小區的布魯塞爾,就像一個又一個各自獨立互不相碰的水滴,擁有屬於各自的文化圈,即便絕大部分的人都不是因為歧視而刻意避開彼此,但如果不刻意經營,並不容易有機會接觸彼此。

或許,族群、文化、貧富等差異帶來的隔絕本就與「多元」與「開放」的歐盟精神相去甚遠。

此外,比利時幾乎擁有足以堪稱「世界最複雜」的政府架構。首先是有一級中央政府(Central Government),此外根據不同的歷史地理區分出三個自治行政區(Region),又依語言劃分出三個社群政府單位(Community),上述三者權力平級。一個人口不過1100萬,國土面積比台灣還小的比利時,因如此的政府架構而運作效率極低,情報速度相當緩慢。

不僅如此,人群能夠自由進出歐洲申根會員國國界,卻沒有跨越國家的歐洲警察單位,各國之間的安全只能高度依賴各個會員國之間的合作。但顯然,現實條件下,必會有許多問題從中產生。目前,法國正在不斷發出希望比利時能夠開展更有效合作的訊息。

或許,歐洲的問題並不是在安全與開放之間二選一,而是如何由聯合向更加聯合邁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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