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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笑:我最不想聽到的,就是「不過是小事」

我將一切都告訴他,從那些傷心的事到我的自殺計劃,都毫無保留。他默默聽着,沒有罵我半句。最後,他淡淡的說……


陳笑:想想他們已經被迫得走上絕路,身邊的人還不斷說他要為誰和誰的喜怒哀樂負責,那不是更大的壓力嗎?攝 : Kevin Frayer/GETTY
陳笑:想想他們已經被迫得走上絕路,身邊的人還不斷說他要為誰和誰的喜怒哀樂負責,那不是更大的壓力嗎?攝 : Kevin Frayer/GETTY

一個三號風球的晚上,我獨個兒坐在西貢海邊的石灘,面前是一道石級,走下去就是黑沉沉的大海。我不懂游泳,走下去正是死路。這晚只有風、沒有雨,我就這樣呆坐了數小時,一邊喝着酒,一邊準備着自殺。

那是我抑鬱症最嚴重的時期,以往事無大小都笑翻天的我不見了。走在街上會哭,上班時看着電腦會哭,在家裡抱着枕頭也會哭。哭什麼我也說不上,反正眼淚就自自然然的在流。那時候我開口閉口,說的也是自己有多不快,有多想尋死,手腕上則是一道又一道的傷痕。

身旁很多朋友都努力替我加油,另一些朋友則想把我罵醒。但不論他們用哪一種方法,他們用的都是同一個策略:大家都說我面對的那些,不過是小事,很多人面對更大的難關,也不會輕言自殺。然而,那一刻我就是怎樣也看不透,對我來說,那一刻正是我如何努力都跨不過的難關。

我想抑鬱的人最不想聽到的就是「小事」。學業是小事、感情是小事、婚姻是小事、事業是小事,如果這一刻令他們失意得想死的事,原來都不過是一椿小事,未來還有更多的小事,甚至大事等着他,那叫他們要如何走下去呢?

我想哭,大家卻只想我笑

漸漸地,我覺得沒有人明白我,我就是想哭,我就是難過得要死,大家卻只想我笑。漸漸地,我不敢再找那些朋友,因為我還是不想笑,我不想讓他們失望。他們的安慰都成了壓力。

沒有朋友在身旁陪伴,我天天沉醉於抑鬱的世界中,天天計劃着如何尋死。由寫遺書到自殺的方法,我全都在腦海了預演了一萬次,自殺成了我當時唯一的目標。至於家人朋友會否傷心,讓我傷心的人會否內疚,那時的我覺得這些都不重要,反正我死了就好。

大概很多人都會覺得這種想法很自私,但受到抑鬱症困擾時,想法就是這樣難以理解。很多人安慰抑鬱的人時,都會叫他們想想家人朋友,甚至質問他們死了會如何對不起別人。然而,想想他們已經被迫得走上絕路,身邊的人還不斷說他要為誰和誰的喜怒哀樂負責,那不是更大的壓力嗎?

放開「正常人」理性,才能走近他們的心

後來讓我活過來的,是一位很久沒見的朋友。那時候我想死前倒不如見多一些朋友,就應邀跟他去吃飯。談着談着,我將一切都告訴他,從那些讓我傷心的事到我的自殺計劃,我都毫無保留地告訴他。他一直默默地聽着,沒有罵過我半句。最後,他淡淡的說:「真的很難過,其他人不會明白的,因為沒有多少人經歷過這樣的事,你走到今天已經很厲害了。」

我還記得,那一刻我在餐廳裡痛哭起來。終於有人告訴我,原來我傷心並沒有錯,原來我已經很努力,原來每個人會遇上不同的波折,而這些波折,終究還是有人會理解的。

話說回來,那夜在西貢石灘坐了一整晚,凌晨時分天文台公布將會改掛八號風球。那時我想想,不好了,這樣很難找回屍體,於是我就放棄了自殺計劃。對,我就是因為這麼無聊的原因沒有死。所以說,抑鬱的人就是那樣難以理解。所以說,也許放開「正常人」的理性,才能走近他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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