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台灣大選 台灣 南向政策再起

把台灣,拼進東南亞這塊大圖裏(下)

「新南向政策」的精神,就是把自己當成東協國家的一員。或許,我們已是其中的一份子,再也不能忽視、否定台灣從來就是在南向的路上,台灣本就是在南方。


2015年11月13日,東協在緬甸舉行峰會,穿上傳統服飾的女士手持國旗在會上迎接各國元首。攝:Paula Bronstein/GETTY
2015年11月13日,東協在緬甸舉行峰會,穿上傳統服飾的女士手持國旗在會上迎接各國元首。攝:Paula Bronstein/GETTY

數十名西裝筆挺的年輕人,在柬埔寨金邊的聖卡飯店大廳候着,待廳堂內司儀唱名,方執起所代表的東協(ASEAN,或譯東盟)國家國旗,一一入內,仿若一場國際盛典。但這場盛會是由不在東協的台灣人自己舉辦的。

來自15個國家地區、約六百餘名台商,於2015年12月6日這天齊聚一堂,參加亞洲台商聯合總會(簡稱亞總)理監事聯席會,如此聚會雖年年舉辦,但這次氣氛顯得格外熱騰。「這幾年東協的議題太熱門了,台商想要聚集起來做點事,不但在成立了個東協事務委員會,還舉辦了東協經濟論壇。」台灣「中華經濟研究院」東協研究中心主任徐遵慈與知名經濟學家馬凱也都受邀演講。

12月的柬埔寨,依舊是豔陽,呼應着亞總大會會場內的熱力。「這些台商來這裏之前,都以為柬埔寨是鳥不生蛋的地方。」柬埔寨台商會會長林志龍接受當地媒體採訪時帶着驕傲,直說這個國家現在可不一樣。世界台灣商會聯合總會會長李耀熊則表示,柬埔寨進步很快,在東協經濟共同體正式實行後,作為成員之一的柬埔寨,在產品外銷上將獲得很大的助力,「台商應該要盡快做好規劃,以趕上這個快速的火車。」

台商的確不得不直赴東南亞,趕上這班列車。因為,至今還在這些區域經濟整合局勢外斡旋的台灣,彷彿在賽局之外一般,只能瞪着眼。

全世界都看好東協

東協在1967年8月成立之初,本是以政治與安全合作為目標,1980年代後期,為因應中國與印度崛起,便開始推動經貿自由化,提議建立東協自由貿易區(AFTA),希望藉着區域內外國家的FTA,取得更多市場進入優惠及外商投資。「經過十幾年的努力,如今終於看到具體成果。」徐遵慈說,如今東南亞不僅經濟平均表現優於其他開發中國家,在全球供應鏈上也起來了,對台商越來越有吸引力。

「這是一個2.5兆美元市場,在亞洲僅次於中國、日本的第三大的經濟體,也是全球第七大經濟體。人口年輕、消費力很強、經濟成長很快。」出席論壇的民進黨國際部主任黃志芳點數着東協的數字指標。看了一眼資料,他繼續補充:「2013年東協所接收的外來投資總額(FDI)超過中國,這是個重要指標。」

FDI的總數意味着全世界正看好東協,所以直接將投資放到東協,而不再是中國大陸。

「中國大陸這幾年投資環境起了些變化,大約3年前起,台商陸陸續續從大陸撤出。自2010年起,台商在大陸投資金額每一年都下跌,在東南亞卻是明顯成長。」徐遵慈表示,東協經濟崛起加上中國投資環境不如過往,兩個因素加總起來,是台商更關注東南亞的原因。

更不用說,接下來的東南亞區域整合後,將帶來的變化。2015年底,東協國家領袖宣告東協經濟共同體(AEC)成立,而區域全面經濟貿易夥伴協定(RCEP)2016年可望談判談成,「如果談成的話,這將是全世界涵蓋人口最多的FTA。」徐遵慈還提到正熱門的跨太平洋夥伴協定(TPP),「東協國家裏有4個TPP成員,特別是越南。如果談判完成,開始實施的話,越南將來對美國出口的位置更重要。」台商因此漸漸往東南亞移動,而本在東南亞扎根的台商更是期待着這場新局。

以往台商總習慣置身政治以外,但「五一三」讓他們驚覺政治之必要……「所以今年(2015年)成立了東協事務委員會,將東南亞15國台商會與其下各地台商會整合起來。而這需要政府支持。」

這些台商,就是南向政策的基礎,也是面對東協新局的最佳力量。1990年代台灣第一波南向政策被認定失敗,但徐遵慈另有看法,她說90年代許多在東南亞發展的台商都已生根,且發展得非常好,這是今日談南向政策時,已有的既定基礎。

剛卸下親民黨籍立委的李桐豪也說:「台商已經先快速反應,那政府就要迎頭趕上。」只是,政府的角色,除了如他所言,與民間一起合作進入東南亞外,還能做什麼?

越南「五一三暴動」的慘況,給台商好好上了一課。以往台商總習慣置身政治以外,但「五一三」讓他們驚覺政治之必要。「事情發生前,馬英九政府就收到消息,但卻沒有動作。中國那邊早就已經趕緊撤離。」事後既無法在經濟上向越南要求數億美元的損失賠償,亦無法在政治上討回什麼,如此種種都令鴻毅旅行社董事長蔡家煌憤慨,直言馬政府這8年「放棄了東南亞」。

「五一三後,台商驚覺必須得要組織起來,強壯自己。」自1988年便深耕中南半島的蔡家煌解釋,過去東南亞台商商會多屬聯誼性質,「五一三暴動」讓他們徹底醒悟,不能再像一盤散沙一般,「你看歐洲商會、美國商會在台灣地位多大,多有影響力?」他進一步說明,台商在東南亞各地,為了自己的生存,在當地做了不少事,得和警察、消防、稅務等機關都打關係,甚至為當地做些事,但不僅沒被看見,也缺乏整合,「所以今年(2015年)成立了東協事務委員會,將東南亞15國台商會與其下各地台商會整合起來。而這需要政府支持。」

2014年11月12日,東協在緬甸舉行峰會,東協各國元首在會前手拉手拍照。攝:Paula Bronstein/GETTY
2014年11月12日,東協在緬甸舉行峰會,東協各國元首在會前手拉手拍照。攝:Paula Bronstein/GETTY

應善用台灣的東協元素:移工、配偶、第二代

黃志芳同意這個意見。在他看來,民進黨未來應該將投資貿易推廣、台商組織輔導,還有台商協助政策遊說這三塊整合起來,台商是台灣與東南亞之間一個重要媒介,是「新南向政策」成功的要素。

民進黨提出新南向政策的背景,除了注意到國際政治經濟環境變化外,也是反映了台灣這20年來社會的改變,「台灣已經有非常多『東協元素』,包括50萬東協移工,20萬東協新娘,其第二代都成長了。」黃志芳直言:我們應該要善用這些優勢,進一步連結台灣跟東協這些國家。

徐遵慈也表示,這些年來,除了經貿之外,台灣與東南亞早已快速整合,包含過去20年來開放東南亞勞工、配偶近來,還有教育觀光交流,「現在台灣跟東南亞的關係比過去還多元。民進黨提出多元的南向關係,反應台灣與東南亞關係的調整,這是很合理的發展。」

以移工為例,台中郊區有家小機械工廠,固定聘用5名越南勞工,受限法令規定,工人做滿3年就走,也沒有一個想再回來工作。這家機械工廠始終根留台灣,即使面臨工廠擴建問題,也沒想外移。這些年,他們思考轉型,也反省將移工當作廉價人力運用之事,便設定了一個目標:「多年後,要在越南設立服務處。」

「我們培養、訓練這些越南勞工,將他們跟自己的技術人員一樣看待。教會他們後,將來我們在越南設服務處,他們就是幹部。」該廠製造課黃課長補充:他們可以在當地培訓自己的員工,這才是一個正向的作法。

像這樣職業訓練教育思維,在許多聘用移工的中小企業裏,漸漸普遍。而高等教育的交流,也已進行。「這些年來,台灣已經在做高等教育輸出,除了僑生外,也吸引更多非華人的東南亞學生。像是有許多越南人來台灣讀技職管理。」徐遵慈指出,包含印度在內,東南亞有很多國家都設有教育中心,將教育文化輸出到當地,「這幾年政府持續都有進行,只是沒有特別提出來說。」

「東南亞」已經成為台灣的一部分,而台灣也在回應、正視這個新興文化與需求。

除此之外,隨着東南亞被重視,東南亞語言與經貿課程也陸續在民間展開,大專院校也正視這些教育需求,這些在在說明,「東南亞」已經成為台灣的一部分,而台灣也在回應、正視這個新興文化與需求。

民間對東南亞族群的重視,相關活動的活絡,或許比政府的作為有說服力,從北到南都有不少移工、外配團體,甚至是學生組織,以自己的方式實踐東南亞教育文化的計畫。

四方報創辦人張正是其中最有能量的實踐者之一。2000年,在老師成露茜鼓勵下,張正讀了台灣當時唯二的東南亞研究所,甚至遠赴越南學習越語,在初期那段宛如文盲、渴望閱讀母語的經歷,讓他回台後創辦四方報,並接連投入多項協助在台東南亞朋友的文化教育工作,像是移工文學獎,或是現在辛苦營運的東南亞書店,都是這個社會需要替東南亞元素填補的文化力。

但張正謙虛表示,過往台北市政府便率先建立了新移民中心,前勞工局長鄭村棋還辦了非常多屆的移工詩歌節,新北市也有外勞星光幫等等,這都證明政府已漸漸注意到文化與精神需求,並藉着這些活動顯露東南亞移工經濟勞動之外的另個面向。

除此之外,在校園推廣東南亞語言文化教學的「火炬計畫」,或目前協助修訂107課綱,在鄉土語言教學上增加東南亞語,張正都有觀察和參與,他說,「東南亞語學習是一個趨勢。」

東南亞非昔日阿蒙 台商心態須調整

但這文化教育趨勢與政治活動表現,並不能說明台灣社會已準備好或意識到自己與東南亞的連帶關係,有時心態不對,有時人才不足,大多數時候都在狀況外。

「我們要把自己當成東協的一份子啦。」走闖東南亞快30年的蔡家煌最氣台灣人老瞧不起東南亞,總把人家當成「邊疆」,語言不會、資料庫缺乏,還對這一切不以為意。他在這十餘年間,說服越南台商提供住宿與實習機會給台灣學生,鼓勵台灣學生到越南實習、觀摩,「不然台灣年輕人沒有國際觀,沒有談判人才,還不瞭解東南亞。」

台灣大多數人,仍以刻板且落後的眼光看待東南亞。蔡家煌表示,20年的距離,除了讓東協快速成長外,也讓其社會產生變化。「以前都把要淘汰的產業、破爛的機器往這裏送,現在你還要往這邊送舊衣、舊褲,那種勞力密集汙染的產業,沒機會了啦。」他語氣直率:「心態要調整,人家已非昔日阿蒙了。

不只「三年級」(指1951年至1960年出生世代)的蔡家煌不滿,1986年生的謝毅堅也有意見。2013年到越南河靜擔任台幹的他,出發前對東南亞一知半解,還帶了點偏見與恐懼,但他收集相關資料,並閱讀《逃》、《離》這類關於移工處境的書,卸下了心理障礙。到了越南後,竟十分融入,結交了許多當地朋友,下班後相約打球或喝啤酒,口口聲聲的「兄弟」,也能說上不少越語。

「但那些在這裏快20年的台商,一句越語都不會說,吃飯都去日本料理,在這裏經營這麼久,還跟這個國家有這麼強的隔閡。」謝毅堅說老的,也罵小的。他認為,看東南亞不能只看錢,只談商機。

台灣長期沒有國際空間,能夠參與國際談判的機會已經很少,人才拔擢又是考試導向,選出很會考試的人……演練的場域不足,加上人才衡量又依靠考試,難怪國際談判人才缺乏。

「如果南向政策,只談金錢,只看經貿,很危險。」長期研究印尼政經情勢的張鈺惠表示,中國畢竟是東南亞各國最強力的伙伴,台灣想排除中國要卡進東南亞,機會顯得渺茫。時常往返台灣、印尼進行訪談的她,見證馬英九活路外交下台灣印尼關係的諸多突破,她認為中國不可能不阻擋台灣與其他國家交流的路,只是擋的力度多少而已。

1990年出生的張鈺惠,是「新二代」,也就是父母一方或雙方不是台灣人的「新台灣之子」。母親來自北蘇門答臘的她,5歲前輪流在印尼與台灣居住,因家庭背景的關係,自幼便會台語、客語與印尼文,但也跟那些母親來自東南亞的小孩一樣,從小就因身份遭致不同的眼光。但她比一般人幸運,「在中學時期,老師認為我的特殊身份,是優勢,該好好發揮。」

因為老師的鼓勵,讓她格外有自信,於是,自大學就讀政治經濟科系開始,便善用印尼背景,投入印尼研究。即使如此,她還是感嘆:「如果新二代還是被歧視,如果多元社會認同無法被建立,那麼,一切都是奢談。」

「國家還是不懂得如何善用人才。」張鈺惠說,首先是這些人的母語條件應該被保障,「如果他們羞於說母語、學母語,如何延續母親的語言文化呢?又如何能正視自己可以連結的國家社會呢?」這明擺着的經貿、國際人才的養成,一開始就被扼殺了,更別說發展出相關的商業文化發展的可能性,「這是個強調軟實力的年代,應該要從文化的土壤開始培養起。」

張鈺惠更直指公務員考試、培養系統的缺陷。「我曾經想考外交官,外交特考也有特殊語種,但長年來報考的人少,考的人也多是僑生。」她搖頭:考試結果只能確定語言能力,不能有效的評判人格特質,最後因招到許多不合適的人員,特殊語種就逐漸停招了!

「台灣長期沒有國際空間,能夠參與國際談判的機會已經很少,人才拔擢又是考試導向,選出很會考試的人。」張鈺惠表示,演練的場域不足,加上人才衡量又依靠考試,難怪國際談判人才缺乏,「既然要建立與東南亞的關係,為何不多多運用新二代,所謂人不親土親,在談判桌上或外交經貿交流上,或許會因為語言或者背景,掙得一點機會或空間。」在她看來,與其夸夸談政策,不如先從建立多元文化聚落開始,「讓新二代,不再成為邊緣人。」

而黃志芳的結論更直白:「新南向政策」的精神,就是把自己當成東協國家的一員。或許,我們更該說自己已經是其中的一份子,再也不能忽視、否定台灣從來就是在南向的路上,台灣本就是在南方。

台灣 2016台灣大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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