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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氧化碳是氣候變化的兇手,我們卻不知道指認過程

氣候變化、極端天氣常與末日思考勾連在一起,生存焦慮讓人類亟需解決方案。而這些「科學事實」從何而來,並非沒有爭議。克萊恩的新書對此討論有限,但這值得我們更多思考。


2015年11月19日,中國河北一所燃煤的工廠。攝:Kevin Frayer/GETTY

【編者按】娜歐蜜 · 克萊恩(Naomi Klein),加拿大記者、反全球化社會運動家。2014年,她完成關於資本主義如何影響氣候變化的書:This Changes Everything: Capitalism vs. The Climate。

作為公共知識份子,娜歐蜜長期探討資本主義制度對今天世界的影響。她的另外兩本書:No Logo, 成為反全球化運動者的聖經;The Shock Doctrine,對新自由主義者如何抓住社會危機進行休克療法,做出開創性研究。

這本書的中文版《天翻地覆》在今年1月推出。端傳媒獲得時報出版授權,節選書中章節。在中文版推薦序中,國立台灣大學地理系教授徐進鈺,指出了克萊恩書中值得商榷之處。我們需要進一步討論,氣候危機中鮮為人知的面向。

《天翻地覆:資本主義 vs. 氣候危機》

出版時間:2016年1月
出版社:時報出版
作者: 娜歐蜜‧克萊恩(Naomi Klein)
譯者:林鶯

娜歐蜜.克萊恩是被公認具有寫作天賦,能夠將現實的急迫政治性,結合娓娓道來的故事敘事,將左翼艱澀的批判語言轉化成通俗但深入的故事的作家。

這本新書延續著她之前、有關災害以及戰爭,給予新自由主義帶來機會,而不是危機的名著《震撼主義》,她又站在貪婪無情地資本主義面前,對造成地球環境變遷的破壞性力量,提出深刻痛切的批判。

如何解決氣候變遷

克萊恩所處理的議題,就是所謂「人類世」(Anthropocene)時期,由於化石燃料的大量使用,所帶來的二氧化碳排放快速增長。美國國家海洋暨大氣總署在2013年5月10日,發布大氣二氧化碳濃度突破歷年新高點,達到400ppm,以致造成溫室效應,進而全球暖化,造成災害,乃至災難。

科學家將這種人類活動對於地球的影響,足以形成一個新的地質時代,稱之為「人類世」。克萊恩在面對這些現象,採取了結合生態與經濟的左翼綠色立場。

一方面,關切了包括工廠煙囪的灰燼、二氧化碳的增加、冰山溶解、海洋酸化、颶風侵襲、以及酷熱乾旱;另一方面,也同時看到無情的石油公司、裝模作樣的富豪、貪腐的政客、部份被企業豢養的環保團體、辛勤努力的農民、骯髒工作中的絕望工人、以及土地被蹂躪的原住民的抵抗。

這一切構成了克萊恩這本新書的主旨:採取永續的經濟戰鬥,將是公平與人道經濟的戰鬥,是爭取勞動權、民權、福利權、土地改革,以及對抗菁英的草根民主的戰鬥。

如她所說,將這些爭取立即而切身的正義的運動,與拯救地球的集體行動能結合起來,那麼氣候變遷的議題,將成為對人類未完成的解放事業的重要動力。

克萊恩的論點延續她之前在《震撼主義》中對新自由主義的攻擊,尤其對相信可以藉由市場機制來解決環境問題。她指出當1980年代後期,科學家們開始對全球暖化提出警訊時,也正是自由市場意識形態成為主流,並限縮了政府在管制化石燃料的能力。

從那之後,新自由主義制度化,成為國際治理氣候變遷的主要根據。包括有關碳交易權市場的建立等,都在使得政府要更積極介入挽救不可逆的暖化議題,變得更加困難,乃至於不可能。

克萊恩進一步宣稱,要解決氣候變遷的問題,唯有進行她稱之為「拯救地球的馬歇爾計劃」,將我們的經濟與社會轉向低碳的型態。

正如她在《震撼主義》書中提到的,(伊拉克)戰爭或(紐奧良)颶風,可以被利用來成為新自由主義資本化的助力。同樣的,氣候暖化的災難,也可以成為草根團體奪回政治主導,要求一個符合正義、民主以及生態可持續的計劃。

如同她說的:「全球暖化的解答,不在於我們如何修理這個地球,而在於我們如何改變我們自己。」

她在書中,花了很大篇幅介紹與討論,她稱為「堵路運動」(blockadia),這是一種將社區政治化為保護水源、空氣乃至原有地景,以對抗她稱為「開發主義」(extractivism)以及連帶的消費主義心態。這種最直接、最前線的抵抗,克萊恩認為是真正的環保戰士。

圖為格陵蘭的冰山,攝於2013年攝:Joe Raedle/GETTY

環保團體的困境

值得一提的是,克萊恩對於許多環保團體宣稱,可以漸進的調適來應付氣候變遷的說法,特別加以批評。

她認為這和主流化石燃料企業的說法,或者主張透過市場機制治理氣候變遷的新自由主義者的看法,其實是一致的。必須承認,一旦要進行改變,就必然是結構性的調整,甚至是有關消費文明狀態(civilization)的大變革。包括能源的消耗方式與數量上,都要有巨大轉變。

她反對那些不肯面對這些「不願面對的真相」(inconvenient truth)的環保團體。她認為,若要降低碳排放,並且能夠遏制地球暖化,「那麼我們的生活方式,必須要回到1970年代時的狀態,避免進入1980年代開始後,瘋狂的消費水平。」

在這點上,克萊恩非常誠實的面對困境。雖然不見得具有實踐可行性的討論,但這比許多環保團體,不肯坦率面對這些質疑與挑戰,更令人敬佩。

事實上,克萊恩描述的全球暖化現象,以及因應之道,在坊間已經有不少討論與爭辯,甚至在具體經驗中,也可以看到對於地球暖化所引發的土地、水資源以及空氣的污染或爭奪的警訊與抵抗。

在這意義上,克萊恩這本書並沒有太多令人驚奇的論點。而是具有一種,總結過去二十年來包括科學家、學界,以及最重要的前線抵抗運動的成果,與經驗分析。

透過她生動的說故事的文筆,再次警示世人,並且將綠色左翼的思潮,經由這種通俗寫作,更成功地傳達政治生態的訊息。這是本書最大的貢獻。

扭轉世界觀的難題

當然,作為通俗文字書寫是本書的長處,但也就會有不清楚、值得進一步釐清之處。首先,在有關對於地球暖化的現象指認上,除了一些保守的懷疑論者,有不同意見外,事實上,有許多進步的、批評的左翼學者,對於這種將科學「事實」作為知識霸權,而進行非民主思辨的方式,討論地球暖化的政治性,有不同意見。

特別是當氣候變遷的議題,經常成為天啟式想像,並且嫁接上世界末日式的思考,進而集體產生巨大恐懼,並憂慮大自然的不確定性。此現象迫使人類希望快速找到解決方案,指認出一個導致氣候變遷的兇手。

因此,二氧化碳在大氣中的含量,就在大多數政治菁英、公司領導者與科學家社群的指認下,成為關鍵的改善對象(基準)。這個以二氧化碳減量作為「共識」的過程,未經過公共參與和討論,且以科學技術統治的方式,在世界各地擴散。同時排除了公共的爭論與不同意見。

有學者把這稱之為「後政治」(post-politics),也就是環境議題成為政治正確的提法,而非公共的、政治的過程。在這部份,克萊恩應該針對這些非右翼的討論多一些介紹,而非全部用保守懷疑論處理。

其次,在有關造成氣候變遷的原因上,書的第一部份,克萊恩用了新自由主義作為主要解釋,包括市場意識形態造成政府失能,以及化石燃料企業的資本擴展、唯利是圖,這種政治經濟的解釋相當精彩,也比較清楚。

但書的後半部,「開發主義」以及相關的消費主義,慢慢成為主要的解釋與兇手,特別是將這原因歸結於一種心態(mentality),一種相信科技可以控制自然的現代性的文明敘事。對克萊恩而言,這是一種世界觀,一種有關自然的啟蒙大敘事。

這使得我們若要解決氣候變遷的議題,根本之道在於調整我們的心態。她相信唯有回到自然,不再支配自然,才可能改變這種開發主義。如她說,只有回到原住民文化,我們才能找到替代性的世界觀。

這種從心做起,至少有兩個問題要釐清:第一,這種現代文明與鄉愁般的懷舊自然,真的有助於我們理解氣候變遷的意義嗎?或者更直接說,這真的比較進步嗎?這種素樸的自然,到底在人類社會存在過的形式是什麼,以及在什麼意義上是被建構出來的自然?

無怪乎電視上《國家地理頻道》不斷複製或形塑一種沒有人為干擾,或者所謂人地相處的「自然」情境。但我們要問:「自然真的那麼自然?」

第二,這種訴諸於心態調整來解決環境議題的做法,在一定意義上已經形成主流的治理形態。特別是將節能減碳變成的好公民,社會文明的代表,已經變成積極主動的環境公民主體的一部份;

在這意義上,人性成為對地球的普遍威脅,同時也是受害者。而本來克萊恩不斷強調的新自由主義下資本積累的機制,就變成道德性的議題,而不是結構性的危機。

人地關係的深刻反思

克萊恩在結論中,瀰漫著一些反現代的想像。任何有關化石燃料的工業,都被視為造成人類災難的來源,取而代之的是回到前現代地方性的,與地方、自然和諧相處的小規模經濟,某個意義上,有點像時下流行的「小確幸」的說法。

我對這種反現代(或者有人喜歡用另類現代性)的想像,始終有些不安。這種不安來自於,對這種轉變,對當前人類社會再生產的工業物質性基礎的破壞的不確定。

換言之,小規模的都市農業,作為城市布爾喬亞園丁生活方式,無可厚非。但作為一種真正可替代的,社會再生產的動力,還不具說服力。

如何評估化石燃料為基礎的現代性,對人類社會、生態與文明的貢獻與破壞,恐怕還需要更有說服力的說法。無論如何,克萊恩透過這本書,傳達了她的政治信息,也勾連了對於當前資本主義造成生態危機的批判。

(徐進鈺,國立台灣大學地理系教授。推薦序原標題為:「飲鴆止渴:資本主義可以拯救生態危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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