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回顧/前瞻 觀點 變動中國

2016年中國經濟:最困難時候,或超出多數人想像

2016年,在官方有可能繼續加大槓桿以一搏逆轉大勢的前提下,民間人士的清醒選擇,應該是自行選擇去槓桿。


幾名市民在中國上海浦東附近的金融區。攝:Aly Song/ REUTERS
幾名市民在中國上海浦東附近的金融區。攝:Aly Song/ REUTERS

對不起了,各位「愛國者」,今天又要「唱空」中國一下。但「唱空」中國不是幸災樂禍,更不是要搞亂中國,反而是希望在不利情況下盡力減輕負面後果。

人類的心理機制,往往是在負面事件還很遙遠的時候杞人憂天。等到負面事件真正迫近、壞消息不斷時,反而對壞消息變得麻木,甚至否定壞消息,遲遲不做反應。一旦負面事件真正降臨,又驚慌失措,到處亂跑,互相踩踏。

為避免這種群體心理機制,就需要有優秀的領導人,擺脱常人的心智侷限,及時預警並帶領群眾避開危機。而一個優秀的國家治理機制,應該能鼓勵負面的預警信息及時上達決策層面,讓領導人能比群眾更早看到危險。

然而中國歷朝歷代,權力機制都是習慣於報喜不報憂的。

最要命的是:越是領導人強勢、加大集權的時代,越是領導人嚴厲整治吏治、使得文武百官人人自危個個唯唯諾諾的時代,這種報喜不報憂的機制就越發強大。

看看中國的歷史書,經常有這種危機臨門時全社會上下依舊歌舞昇平的案例,而且還經常是發生在一些憂勤惕厲的皇帝身上。一旦危機降臨,這種毫無準備的狀態,有可能造成致命的混亂。

幸好,今天的中國社會不再是萬事皆備於皇權的王朝了。信息的傳播更加便利和發達。因此,如果民間有足夠的清醒認知力量,也能在很大程度上延緩甚至避免危機的危害。

我從2013年開始,不斷公開提醒一場危機的可能性,不斷「唱空」中國,也就是這個考慮。即使因此被誤解為吃裏扒外的賣國賊,也是我自作自受,沒有什麼可以後悔的。

2014年底,我在廣州演講的時候,明確提出中國經濟在5年內發生一次深刻危機是「大概率事件」。基於當時的狀況,我提出了幾條預言:就業緊張,企業投資收縮,大宗商品價格下降,人民幣貶值,而股市有可能在刺激政策下反而出現短期的逆勢上升。回頭看,2015年的事實不幸驗證了我的幾乎全部預言。這也讓我更加憂心忡忡,感到深刻經濟危機的可能性正在日益變成現實。

2016年剛開始,A股就連續熔斷,人民幣也連續以較大幅度貶值。然而,官方的正面宣傳機制,和民間的自我麻痺機制,都還起作用,還在繼續散播安慰人心的消息。比如說人民幣貶值是央行在下一盤很大的棋,貶值有利於出口和經濟恢復等等。對A股的奇葩現象,人們也沒有憤怒或改革的急迫感,而是以各種歡快的娛樂段子來談論。

在我看來,這是典型的危機前麻木症。

仍然有許多人堅持認為:困難是有的,但不可能爆發一次全面經濟危機。他們認為:中國GDP仍然在增長,而且按官方數據增長速度還是世界範圍內最快的之一;中國政府仍然坐擁三萬多億外匯儲備,一年十幾萬億財政收入;國有企業仍有巨量的資產;中國政府對經濟和社會仍然有強大的管控能力;一些改革措施如農村土地流轉還有可能釋放出巨大的「改革紅利」……等等。最後,中國的人均收入依舊很低,整體經濟基礎設施依然落後,因此依舊有極大的經濟增長空間。

這種觀點錯誤地混淆了長期發展潛力和短期經濟危機的爆發機制。

的確,從長期趨勢看,中國經濟依舊年輕,依舊潛力無限。但一個活蹦亂跳的年輕人一樣會不可避免地生病,而且可能因為一個偶然的因素就生一場大病。同樣,經濟危機更多是經濟要素在短期內發生錯配、積累矛盾而突然釋放的結果,和經濟的長期發展潛力關係不大。

在日常生活層面上,尤其在城市中產階層中,對危機的緊迫性也還難有體會。這是因為中國此輪經濟衰退,首先在製造業發生,與此同時服務型產業依舊在快速增長。而服務業的主要就業群體是受過教育的城市白領。這些人恰恰也是民間輿論尤其是網絡輿論的主要製造和傳播力量。所以即使在民間輿論場中,廣為傳播的依舊是萬眾創業、互聯網加、自媒體營銷等等發財夢。抱怨最多的依舊是霧霾,而很少有人會憂心忡忡地思考:如果中國大地上空突然沒有了霧霾,那將意味着什麼?

從投資角度說,由於中國政府為了拯救經濟而向市場中釋放大量流動性,推高了資產價格,一部分受益者更容易感到利好。股市雖然出現了一次股災,但如果把股災後和股災前(2014年初)的上證指數比,市場實際上還上漲了將近50%。房地產市場在2015年也出現了明顯的回暖,部分地區如深圳還出現了瘋狂上漲。所以,雖然經濟警號不斷,投資人依然可能覺得國內資產的機會非常多,對2016年依舊充滿憧憬。

但如果站在另一個角度思考,上述現象,如服務業包括文化娛樂業的突然繁榮,一線城市房地產的反常上漲,都可以解釋為經濟運行嚴重失靈前的危險信號。

這些錯誤的信號會驅使資本背離經濟週期,逆勢加槓桿而不是去槓桿,從而放大整個經濟和金融體系的不穩定性。這會使得經濟的軟着陸——從兩位數快速增長慢慢下降到3%-5%的緩慢可持續成長——變得更加困難,而硬着陸——突然之間逆轉為零增長甚至進入持續衰退——的風險更大。

我不是宏觀經濟專家,以上看法不過是個人判斷,也許都是錯的。憑心而論,我希望我都是錯的。然而,不幸言中的後果過於嚴峻,不能不防。所以,我還是冒着捱罵的壓力,再做一次烏鴉嘴,提一下我的建議吧。

我認為在2016年,在官方有可能繼續加大槓桿以一搏逆轉大勢的前提下,民間人士的清醒的選擇,應該是自行選擇去槓桿。無論民間資本,還是廣大工薪階層,都應該考慮降低負債率,提高資產的流動性,適當配置避險資產。在經營層面上,應當迴歸基本面,高度重視現金流。

未來幾年的最壞時刻,也許會糟糕到出乎多數人的意料。準備得越充分,我們度過難關就會越快,中國經濟就越容易進入一輪新的景氣和高速增長週期。

(吳向宏,現為某跨境投資顧問公司創始合夥人。曾任頤和資產管理集團CEO、思科公司大中華區副總裁等職務。文中所述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

2015年度專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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