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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前瞻:全球經濟「打左燈、向右轉」?

打左燈要大力打,是因為全球經濟衰退,各國政府不得不宣布各種各樣的「刺激政策」來尋求增長。但事實上,各國政府都開始疲態畢露,在無能為力之下,都只能向右轉:緊縮開支、減少介入、讓市場自己想辦法解決問題。


蕭少滔:全球經濟衰退各國政府不得不宣布各種各樣的「刺激政策」來尋求增長。圖為東京一個購物區。攝:Thomas Peter/REUTERS
蕭少滔:全球經濟衰退各國政府不得不宣布各種各樣的「刺激政策」來尋求增長。圖為東京一個購物區。攝:Thomas Peter/REUTERS

假如你認為由政客主導的經濟政策可以給你任何明確的指示,也可以;但請記住:不要跟車太貼。因為政客從來都不老實,所謂「左」與「右」都當不得真。2016年的全球經濟大格局是「打左燈、向右轉」,是指:講一回事、做就另一回事,各位小心留意。

打左燈要大力打,是因為全球經濟衰退,各國政府不得不宣布各種各樣的「刺激政策」來尋求增長,於是為政者不得不大力向社會指示,否則人心渙散、駕駛員就隨時要換人。但事實上,各國政府都開始疲態畢露,在無能為力之下,都只能向右轉:緊縮開支、減少介入、讓市場自己想辦法解決問題。更進取一點的國家,會將自己的問題「向外輸出」,甚至企圖把別的國家「擠」出局。這個才是口不對心的真相。

先從大環境講起:目前全球經濟實力分佈,有點「三分天下」的氣味。論GDP總量,排名次順是:美國,中國,歐盟。日本早就跌出三甲之外。當然,如果只是計「個別國家」不把歐盟當成一個整體,那麼日本還是排在三甲裏面,只不過,光是德國和英國,就只是比日本略少一點;而法國雖然只是德國的三分之二,但這個核心區加起來就已經比日本總量更大。明白了美國與中國,世界格局就可以較易掌握了。

美國再工業化的自信

美國方面,經過了長達近十年的「零利息時代」,終於在2015年底式宣布加息0.25%。而且聯儲局也不諱言,稍後會陸續有來。加息的重點不是真的要將經濟往下壓,而是放出信號,把「過剩」的現金有秩序地回收。因此光從這個由「放」到「收」的轉變,整體大局差不多毫無懸念了。

美國加息之所以不是「壓經濟」,是因為經濟根本沒有「漲」的壓力嘛。2015年第三季的公布實質GDP增長約3.1%,按年實質增長是2.1%(註一);比一般分析3.4%略低;美國經濟的方向問題,全世界也不會看錯,反正數據公開,要計算不難。同期的通脹率則低於2%。而失業率雖然回落至5%以下,技術上是全民就業,但由於商品,尤其是石油價格和金屬全部向下,因此美國根本完全沒有通脹壓力。這點也另外要拜「強美元」所賜。過去數個季度其實美國都一直在拖延加息,原因很簡單:全世界都在通縮而且貨幣在貶值,美元作為避險貨幣,其實是有減息壓力而不是有加息壓力。

美國首要擔心的,是加息會否反過來打垮剛復甦的經濟。但這個幣值與利率掛鈎的難題卻被一個新的美國國內形勢推翻了:再工業化。不止是生產力留在美國這麼簡單,而且是要做到「能源自給」的重大戰略目標。這就是2009年美國總統奧巴馬所提出的「重振美國製造業政策框架」(A Framework for Revitalizing American Manufacturing),而其後更加形成了一系列的法案,再進而向外促成美國積極參與TPP(跨太平洋伙伴協定)而實現「重返亞洲」的戰略目標。美國的再工業化強度如何?就是有信心達到「解禁原油出口」的程度。這個自從1975年石油危機之後就一直存在的「禁運」,其實也正好反映美國既虛偽又脆弱的特性。而現時居然可以毫無顧忌地解除出口禁運,自信程度可見一斑。

新自由貿易格局:「地域化」、集中個別產業

至於TPP 原本也不是由美國發起,但最後正中下懷就是在於剛好配合上美國的「選擇性開放市場」策略:亞太地區國家面對全球萎縮,正需要尋求自由貿易來促進經濟增長,而美國正好提供一個「良性互動」的擴大市場。於是一拍即合,外人以為是由美國主導。這個「美國+亞太」的經濟圈就此形成,而中國則被排除在外。這種「私家俱樂部」形式的聯盟,其實和「世貿」的原則是大有出入的,大家不要被「自由貿易」這個招牌搞亂了頭腦。世貿是講求全世界平起平坐、在共同領域進行對等的自由貿易,而 TPP 的設計則包括了Investor State Dispute Settlement「第三方仲裁」的機制,基本上涉及與約國(參與簽約國家)要部分放棄司法裁決的主權。而在知識產權方面,就更明顯對「產權強國」有利。這些設計都是用來適應一個強弱互補的情況而不是平起平坐的情況。香港在這個夾縫之中,也正好遇上突如其來的「知識產權法修訂」,其實不是無端端的,只是苦在心中、有口難言。這種具有「排他性」和不平等的所謂「自由貿易」,將會是2016年的「經濟新常態」。與世貿的設計比較,新的自由貿易格局將會是「地域化」和集中在個別政策支持的產業,這是相對的自由、而並非真正的自由。

而TPP地區國家,甚至剛進行「民主化」的緬甸都在加大「開放」的程度;也許香港應該重新審視自己的定位問題,在中國優勢之外另外尋找其他經濟增長來源才是正路。至於能否平衡「兩制」的務實與「一國」的原則,這就極之考驗執政者的政治水平了。

中國看似擴張發展實情消化積壓

至於全球第二大的經濟體:中國,也在打相同的牌,只是稱之為「一帶一路」。而指向和目標,則是歐洲。中國的「西向」也是由內部原因造成的。不過所謂「歐洲」,其實只是一個籠統的方向,因為真正令到中國得益的,反而是沿途的中亞到東歐地區。因為中國所缺的,已經不再是30年前的東西。當年改革開放、百廢待舉,需要的東西都很直接,就是資金、技術和市場。不過物換星移,現今中國已是全球第二大的經濟體,它需要的,已經變成是支撐增長所需要的能源和資源。這個「西向」的傾向,早在十多年前的「西氣東輸」政策之中已看得清楚。而隨着產能過剩的情況愈趨嚴重,也早在2009年就開始提倡「內需帶動」的重大戰略轉移。這個方向其實剛好在那一年和美國「照鏡」,因為中國不可能看不出:當美國開始「再工業化」之後,中國不可能繼續靠出口帶動來維持經濟發展。中國在歐洲的目標,也是以「收購」為主從而達至「互利」,這個也未必是歐洲人心甘情願的結局。例如2013年在烏克蘭,就由新疆建設兵團出面,與烏克蘭KSG Agro集團簽署「合作協議」,涉及將近5%的烏克蘭國土和9%可耕作面積,由中方投資改善生產力,而產出就用來專門為中國提供食物供應。事件被大事渲染為「中國掠奪」而蒙上陰影,但具體方向就無可異議:中國非常倚賴輸入糧食是千真萬確的。所謂「西進」要解決什麼問題,這個案例是一個具體說明。

不過中國內部經濟結構的調整之難,就遠超中國領導人所能接受的程度。無他,光是解決下崗工人的生計就已經難比登天,還要清理過剩產能要和地方政府過不去,報廢報銷的手尾誰來埋單?這個隨時會演變成重大政治事件嘛。因此一個「將計就計」的政策就出台了。一帶一路的出現,正好就是中國設法消化「重工、基建和運力」的出路。反正由於地緣政治的關係,美國難以插手中亞地區的事務。於是這個「歐亞腹地」的空間剛好讓中國大展拳腳。而為配合這個「外闖」的政策,中國同時宣布成立「亞洲投資銀行」,並且積極爭取加入SDR。這些表面看起來是擴張的措施,大家也不要搞錯了,實情是基於「消化」。假如不信這個打左燈但其實不是向左轉的情況,留意一下習近平的講話,重點需要處理的是「產能過剩、樓市庫存和金融風險」,「發展」的意義已經發生了重大變化:重點由「增長」變成「優化」。中國的「金融風險」在2015年8月的金融風暴中經已露了底牌,當時的一眾「金融明星」變成了隨時失聯的「新常態」,金融方面的優化是「去蕪存菁」,不准亂來。

香港金融風險未來更形集中

因此當中國無法依靠自己的金融機構來支持一帶一路這個計劃的時候,國際金融機構就變成了無可替代的合作伙伴。在商機而言,當然是好事,香港從來都是靠做中介人來發達的。但以風險而言,香港的金融風險則是更形集中而不是分散了。須知道,中國早就成為了香港金融機構單一對外最大的信貸風險來源。香港金管局早在2015年4月就發布了《企業貸款信用風險管理操作守則》,行內都普遍明白這是針對中國風險的指引。因為在2015年一季的金額達到2.28萬億港元,而到年中已經暴升至3.48萬億元;只在國內金融風暴爆發之後,才輕微回落3%左右至9月底的3.38萬億元。未到一年,對中國的貸款就增長50%、所佔香港銀行資產比重達到接近16%。這些錢當然「好賺」,但是否要保持安全距離,金管局正在發預警了呢。至於香港的上市公司總市值,就多過一半由紅籌和H股所構,香港不論在信貸市場抑或資本市場,都和中國互為一體的。

因此假如中國的國策是打着左燈說要「發展」,但實際是「消化積壓」,那麼所謂「增長來源」,就肯定不是跟總量來講的了,因為總量只會跌、不會升嘛。增長點只能來自個別行業的重組機會和「替補性增長」。這個才是香港經濟面對的大環境。

(蕭少滔,資深投資銀行家,曾任職國企,並參與過多項大型跨境融資、上市及併購交易)

註一:美國商務部經濟分析

2015年度專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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