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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光誠與希拉莉隔空對話,首次曝光盲人律師出逃美國全過程

2012年盲人維權律師陳光誠逃離東師古村,進入美駐華大使館尋求庇護。其時恰逢希拉莉訪華。這場驚心動魄的逃亡,是人權鬥爭的勝利還是大國博弈的籌碼?


2012年4月20日上午11時左右,遭到居家軟禁、監獄囚禁將近7年的山東盲人維權者陳光誠,和妻子袁偉靜偷偷籌劃了1年的時間,等待着最適當的逃亡時機。他們認為,春天是最理想的季節,因為樹上的新葉會掩蓋他逃亡的身影,拂過樹葉間的微風會消去他無法避免的行動聲響。

但最重要的,就是那個瞬間!當門外看守起身倒茶、背向着他的那幾秒鐘!他依着妻子此前告知的周遭地理環境記憶,快步向前衝出,翻越一道又一道高牆,迎向不可知的未來。這一步,開啟了他人生的轉向,從山東臨沂一個小村莊農舍,轉向自由的美國。

離那個春天、那個瞬間已經3年有餘的今天,再以後見之明評估陳光誠當時的時機選擇,雖然最終成功脫逃,可能並非完美,否則也不會造成他和他後來的營救者——時任美國國務卿希拉莉(Hillary Rodham Clinton)之間至今未解的心結。

希拉莉在回憶錄《抉擇:希拉蕊回憶錄》(Hard Choices)(編按:台譯「希拉蕊」)中用一個章節描述了這段過程。回憶錄在2014年6月間英文版、繁體中文版同步出版。根據中文版的描述,希拉莉對陳光誠的評價很差,她說陳「難以捉摸」(unpredictable)、「不切實際」(quixotic)、「十分難纏」(formidable)。

陳光誠的個人傳記《盲眼律師》(The Barefoot Lawyer)中(英文版也在今年先後出版),對希拉莉及美國團隊的營救行動,陳光誠雖然在書末表達了「永遠感謝」,但在內文的字裏行間,陳光誠掩藏不住對美方外交人員在談判過程中向中國妥協的不滿。

希拉莉對陳光誠的三句評語,在英文版中只餘「十分難纏」一句,但中文版由於與英文版同步出版的原因,採用了不同的英文版本,加上了語氣更重的「難以捉摸」、「不切實際」兩句。

當透過網路手段詢問陳光誠回應時,筆者採用了中文版本的完整三句,陳光誠回應說:「關於希拉莉,我感謝她決定讓我緊急避險,不過那時我不曾與她見過面,我不知道此等描述從何而來。」

希拉莉與陳光誠對整個營救、逃難過程的描述並不一致,但一方面,兩人所述,都是他們眼見、耳聞的事實,另一方面,更主要的,出於兩人不同的處境,造成了不同的看事方法,以致在過程中發生的摩擦至今未得消弭。

圖:端傳媒設計部,資料整理:Hannah WONG
圖:端傳媒設計部,資料整理:Hannah WONG

逃亡之初

首先,關於時機,那年4月,陳光誠看到了春天、看到了自己身體健康每況愈下,終於採取行動,但希拉莉看到了更多,她看到了當年2月,中國重慶市副市長王立軍才逃往美國駐成都總領事館,薄熙來醜聞越滾越大;看到了中國領導層即將在年底換班,中國高層似乎有幾種政治勢力正在暗地裏隱隱較勁。

事實上,同樣以後見之明,希拉莉當時看到的還不夠多,將來的歷史會證明,2012年是當代中國政治的一個重要轉捩點──王立軍出走帶出了薄熙來的垮台,令谷當年3月間的離奇車禍,帶出了他的父親令計劃,以及被劃歸為同謀者周永康的垮台,更重要的,在陳光誠成功赴美之後,在當年中共更換領導人的18大召開之前兩個月,當時被目為「王儲」的習近平竟然在9月間失蹤了整整兩個星期,無故缺席幾次重要外事活動,原因至今未解。

對當時的希拉莉來說,或許更重要的時機問題,是當她在美東時間4月25日晚間9點36分接到黃色緊急公務電話時,離她出發前往北京參加一年一度中美戰略與經濟對話(5月3日召開)只剩下5天的時間。希拉莉書中說,這次會議「是一整年艱苦外交工作的總成果」,她準備與北京討論的議題包含南海、北韓、匯率、智慧財產權等,她不願因為陳光誠事導致會議取消。

根據希拉莉的陳述,在營救陳光誠與會議照常召開的兩難中間,這是她一次成功的危機處理。期間雖然有難纏的中國領導人,以及同樣難纏的陳光誠,但透過美國國務院優秀的外交人員共同努力,當然還包含她自己的臨門一腳,終於圓滿完成使命。

但陳光誠不這麼看,他的第一個不滿,是處理的時間太過急促。一旦希拉莉設定會議必須照常召開的目標,就給予美方第一線外交官員極大的時間壓力,當時從美國專程趕往北京的美國助理國務卿坎貝爾(Kurt Campbell),在4月29日下午和陳光誠於美國駐北京大使館初次見面時,就強調了「迅速」處理問題的原則。

依據坎貝爾的設定, 問題必須在24至36個小時之間解決,他的構想,是希拉莉搭上飛往北京的專機之前,問題已經得到解決。但陳光誠當時的想法,他在迫害下都已經活過了7年,何必急於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達成協議?這麼短時間達成協議如何能解決他的問題?如何能追究那些對他的迫害者?

除了自己及家人的安全保障,陳光誠念茲在茲者,是對迫害者的追究。由於要求完全的安全保障、完全的自由,在中美雙方談判過程中,陳光誠確實改變過想法,或許這是希拉莉說他「無法捉摸」的原因;至於對迫害者的追究,陳光誠確實錯估了美國能夠扮演的角色,美國無法像陳光誠過往的維權經驗,像法官一樣地還予他正義,或許這是希拉莉說陳光誠「不切實際」的原因。

在陳光誠最後改變想法、要求前往美國時,他接受西方媒體採訪,多次表達出對美方談判態度的批評,這時,他的好友、也是營救者郭玉閃,溝通之後代他公開發表了一篇聲明,意圖轉圜他與美方的關係。聲明中說:「他對中美外交的共同努力與克制保持敬意,也知道大國外交無小事,一切協議既經達成自然有其嚴肅性。」

事實上,即使3年過去,陳光誠至今沒有改變想法。他在接受筆者採訪時說:「面對鐵證如山的犯罪事實,連中共自己都承認,可中共竟無人對此負責,談何中方已經作出許多讓步?」陳對無法追究迫害者的責任,至今耿耿於懷。

但無論如何,「時間」的確是談判的一大學問,急於在某設定時間內達成協議的一方,在談判初始就落於下風,陳光誠的看法不是沒有道理。

《盲眼律師:在黑暗中國尋找光明的維權鬥士》(THE BAREFOOT LAWYER: A Blind Man’s Fight for Justice and Freedom in China)

出版日期:2015年11月
出版社:八旗文化  

作者:陳光誠  
譯者:吳潤璿

4月26日,陳光誠進入美使館

在有限的時間內,美國和中國方面密集舉行了六次談判,會談地點在中國外交部。根據美方及陳光誠一致的說法,陳光誠自4月26日進入美國大使館之後,始終沒有提出政治庇護或移居美國的主張,他想留在中國繼續發揮作用,於是美方根據國務院法律顧問高洪柱(Harold Hongju Koh)的建議,提出了第一個處理方案:為保住中國顏面,讓陳先留在中國,進入紐約大學上海分校就讀,等2年後再轉往美國繼續深造。

根據希拉莉從參與談判下屬得到的說法,中方對這個提案抱持懷疑態度,但並沒有立刻拒絕,所以希拉莉在美東時間4月30日傍晚(北京時間5月1日上午),放心地登上了專機。

或許希拉莉得到的訊息有限,或許希拉莉刻意略去中間一些繁瑣過程,陳光誠對這段時間的美中談判過程描述地更為細膩。當29日下午從坎貝爾口中獲知高洪柱的提議時,陳光誠是同意的,只是希望能進一步保證家人的安全及未來出入境的自由,但當天晚上就發生了變化。

根據陳的說法,坎貝爾29日晚上帶回消息,中方拒絕讓陳光誠到一個上海美國人辦的學校,他們提出的對案是讓陳光誠到一所山東的學校,對此,雖然美方一再保證他及家人的安全無慮,但陳光誠強烈反對,因為讓他再回山東,等於再度返回魔掌不說,還推翻了他的一切努力,證明山東方面完全沒有過失,這是陳無法接受的。

4月30日,美使館第五天

第二天,即30日的談判,根據美方的說法,中方有所退讓,將原先的安置學校由山東轉換為中國其他7所大學(包含長春、天津、南京、長沙等地),讓陳光誠選擇其中之一,但中方仍堅持不允許陳光誠到上海的美國學校。

這時負責勸說陳光誠接受中方所提條件的是高洪柱,他告訴陳,先在其中一所大學學習2年,美國政府會站在你這邊,會持續關注保護你,2年之後可以獲得更大的自由,可以在中國自由行動並出國。高甚至暗示,2年之後陳光誠就可以轉往美國紐約大學唸書。

對此,陳光誠並不同意,甚至很不高興,他說,在遭到軟禁、關押期間,中國官方曾經以各種方式利誘他,包含金錢、工作、房子、汽車等,他都沒有同意,寧願接受自己和家人遭到非人性折磨的命運,現在好不容易脫離魔掌,他不懂為什麼要接受這種選擇自由受到限制的條件?陳光誠始終執着於美方無法提供的正義,而不只是美方企圖提供的安全保證。

希拉莉隔天(5月1日)一早就要上飛機了,這是美方設定的危機解決期限,依坎貝爾、高洪柱等人的想法,陳光誠應該接受中方「讓步」之後的提議,隔天一早前往北京朝陽醫院接受治療,2周後前往選定的一所中國大學,但沒料到陳光誠既反對這些安排,更對自己的安全保障毫無信心,拒絕在隔天離開美國大使館。

這讓高洪柱很着急,勸說無效後,高甚至很生氣地對陳光誠說:「我非常老實地告訴你,我對你的反應非常失望。」在高洪柱失望離去之後,接續的勸說者,是現任美國在台協會駐台辦事處處長梅建華(Kin Moy),他當時擔任美國負責東亞、太平洋事務的副助理國務卿,再之後還有當時美國駐中國大使駱家輝(Gary Faye Locke)、公使王曉岷(Robert Wang),但無人能說服陳光誠。

到了30日深夜,美國與中方談判的首席代表坎貝爾也進了陳光誠的屋子,明確表示陳光誠隔天必須離開美國大使館,並且同意先把陳的家人接到朝陽醫院,但即使如此,隔天(1日)上午,約略在希拉莉登上飛往北京專機的同時,當駱家輝到陳光誠房間,準備接陳前往朝陽醫院時,陳仍拒絕,堅持自己的權利沒有得到保證。

《抉擇:希拉蕊回憶錄》(Hard Choices)

出版日期:2014年6月
出版社:商業周刊  
作者:希拉蕊‧羅登‧柯林頓
譯者:楊明暐等

5月1日,美使館第六天

這一天,希拉莉已經上了飛機,而陳光誠繼續堅持、不願離開美國大使館前往醫院,這讓美方談判人員幾乎抓狂,在多次勸說無效之後,美方首席談判人員坎貝爾甚至流下了眼淚。這時在太平洋上空飛機上的希拉莉也獲知訊息,她和美方談判人員的立場相同,「在中方做出這麼多讓步後」,陳光誠顯然「十分難纏」。

陳光誠與美方的立場差距,首先在企圖達成的目標。美方根據談判的「50%解決」(50% solution)原則,先提出上海方案,讓中方提出對案山東,在陳光誠反對山東對案之後,中方又提出七所學校任陳選擇的最終方案,美方認為中方已經做出讓步。但陳光誠的目標高出許多,他希望留在中國,但要能完全自由、不受干擾地繼續在中國從事維權工作,這點,他始終沒獲得滿意的保證,此外,他還要求中國政府認錯,揪出那些迫害於他及他的家人者。

其次,在遭受多年的迫害之後,陳光誠對中國政府的誡心與美方絕然不同。上海提案已是底線,當中國政府提出山東對案時,陳光誠覺得受到羞辱,這時他已經完全否定了中國政府的態度,認為他們仍舊蠻橫,仍舊不肯認錯,加上得知在山東的家人於中美談判的同時,仍繼續遭受迫害、軟禁,陳光誠只能繼續堅持反對立場。

在這中間,陳光誠提出一些對美方談判人員心態的批評,確實值得美國檢討。對美國自詡「中國通」的人來說,對中國的第一個認識,往往是這個國家的人非常「好面子」,所以可以在談判中給中國多點面子、但要點裡子。美方初始提出將陳光誠安置在上海美國學校的建議,就顧慮到了中國的面子,其後,當中國強烈反對美國學校,要求安排在中國自己的學校時,美方認為合情合理,因為是「面子」問題。但陳光誠認為,「面子」問題已經成為中國政府對外談判的一種戰術,可以迫使對方讓步。

與「面子」問題相關,是面對中國不當作為的態度。在對陳光誠進行勸說工作,聽及陳光誠談到中國政府對他的種種迫害作為時,駱家輝說:「這就是中國」,陳光誠對這句話感慨良多,認為不能以「這就是中國」來原諒這些錯誤,認為美國應該積極尋求改變中國才是。

此外,從希拉莉回憶錄中還可以發現一些問題。希拉莉一開始就將對陳光誠的迫害視為「山東問題」,不是中國政府行為,但她如果確實知道陳光誠被迫害的過程,以及眾多大陸及海外人士,甚至包含扮演「蝙蝠俠」的電影明星克里斯汀‧貝爾(Christian Bale)前往營救時,都遭當地不明人士毆打,多次鬧出國際新聞來,而北京對此毫無作為,就能知道這件事並不是「山東問題」可以圓滿解釋。

也許更重要的問題,是美方在處理非西方的國際問題時,太過習慣找一個「溫和派」作為合作對象。這種態度,在處理伊拉克問題時與什葉派合作,以致造成伊斯蘭國(ISIS)逐漸坐大,已經完全顯現。當面對中國,美方談判代表及希拉莉經常不經意反映出他們的想法,坐在他們談判桌對面的中國外交部官員是溫和派,旁邊不說話、虎視眈眈的中國國安人員則是激進派,美國必須與溫和派合作。事實上,中國和中東一樣,目前為止,沒有美國人希望的溫和派。

5月2日,美使館第七天

在希拉莉2日抵達北京時,陳光誠初始仍堅持不離開美國大使館,但妻子袁偉靜從朝陽醫院打來的一通電話讓他改變主意,他擔心家人在朝陽醫院的安全,加上美國官員的半強迫勸說,陳光誠終於在當日中午步出美國大使館,接受「在自由意願下」選擇離開的說法,他壓抑住自己的情緒,只淡淡地說了聲「走吧」。

但當天晚上再次發生變化,當希拉莉抵達北京,晚上與中國國務委員戴秉國在萬壽寺參觀時,陳光誠與家人在朝陽醫院裏發現身旁沒一個美國人,所有美方人員的電話都打不通,他們完全被中方人員控制,一股不安的情緒冉冉升起。當天,陳光誠和家人一直等不到晚餐,一直到晚間9點多才送進房間,這時小孩已經疲憊睡着。

5月3日,美使館第八天

細節確實決定成敗。從2日晚間到3日,美國外交人員和陳光誠相互打不通彼此的電話,但幾乎所有媒體記者,包含台灣、香港、美國的記者,只要努力多試幾次,都能與陳光誠取得電話聯繫。對於美方人員不在醫院,希拉莉的解釋,是要「給他們(指陳和妻子)一些私人時間」,但對於彼此打不通電話的問題,陳和美方至今無解。對此,只要曾經在北京跑過新聞的媒體人都很快能得出一個揣測:是「老大哥」在作怪!

陳光誠接到的電話之中,有一通來自大陸維權律師滕彪,滕勸他不要留在中國,不要接受這個談判協議,建議他前往美國。此前,透過採訪之便和滕彪有過多次接觸,一次問他,如果他的當事人要求正義必被判處重刑,透過妥協即可獲得輕刑時,作為維權律師,將如何選擇?滕彪說,作為維權律師,首先是「律師」、其次才是「維權」,他首先會替當事人的利益作考慮。這是滕彪建議陳光誠離開中國的原因,雖然大家都知道,包含陳光誠一開始選擇留在中國時就知道,一旦他離開中國,未來能繼續發揮的作用大大降低。

就在那個驚惶不安的晚上,陳光誠選擇離開中國、前往美國,並對諸多打進電話的媒體表達了他的想法。各家媒體打出的快訊,顯然破壞了希拉莉逛萬壽寺的心情,她知道前功盡棄,一切必須從頭開始,當晚回到飯店,立即召集美方人員召開緊急會議,得出送陳光誠到美國、中美戰略經濟會議繼續召開的結論,這個結論的困難處,在於對中方提出要求。此時的美方,當然怪罪於陳光誠的臨時變卦,對中方談判人員則不免覺得深深抱歉。

5月4日,美使館第九天

除了各家媒體的電話,4日一早,陳光誠甚至透過電話參加了美國國會為他舉行的聽證會,對美國行政部門多有指責,加大了希拉莉的壓力。在關鍵時刻,希拉莉自認扮演了臨門一腳的關鍵角色,她當天早上直接對戴秉國提出要求,戴則勉為其難地要求下屬照辦,終於成就了希拉莉一次完美的危機處理。

在陳光誠到了美國,整起事件結束之後,合理揣測,希拉莉必然覺得虧欠戴秉國,以後有機會必須還他一次人情。至於陳光誠、希拉莉之間,就是目前所知的彼此存在心結狀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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