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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我們怕讀朱天心:《三十三年夢》及其他(上)

從《擊壤歌》、《方舟上的日子》的爛漫時代,一路追到作家小說成就的高點《古都》、《 想我眷村的兄弟們》,然而近年來,為何我們愈讀愈怕?


為什麼我們怕讀朱天心?話可能還是得從《擊壤歌》開始說起。2010年,此書以「經典版」之姿重出,在新版的書序結尾裏,作家寫下了這段話:

「我從不敢問,那你們看嗎?我毫無把握這些比我世故虛無、比我們資訊豐沛、比我們消費娛樂多樣的下一代下下代,他們怎麼看待《擊壤歌》中那單純堅定的心志和對世界純真浪漫美好的想望?對此中漫溢的愛國主義一定好教人不安吧,但,有機會能面對聆聽彼此真實的誤解,才是和解的開始吧。」

這段文字饒富意義,或可作為切入《三十三年夢》或「朱天心」作為一名作家、一種文化象徵的一個開始。「你們看嗎?」是這幾年朱天心對台灣讀者提過最多次的問題,從所有可見的作家訪談和文字中,反覆申述的也就是上段那些對現世的批評。但這段文字有趣的是最後一句:一來,2015年的年輕世代並非沒有「愛國主義」,只是愛的不與作家同一國,所以把兩造認同立場的差異說成對愛國主義的拒斥,是偷樑換柱的修辭(事實上我還擔心,部分同代人的「愛國主義」有點太高漲了);二來,作家在此提出了「和解」的訊號。

這是真的嗎?我不禁驚疑了起來。

我輩讀者,多是讀朱天心長大的。從《擊壤歌》、《方舟上的日子》的爛漫時代,一路追到作家小說成就的高點《古都》、《想我眷村的兄弟們》等作,或悼父的《漫遊者》。然而近年來,卻是愈讀愈怕,每有新作總忍不住想翻、但迎來的多半是傷心。作品成敗先不論,文字中的「朱天心」似乎鑽進了一個自我極化的死胡同,悲壯卻又感覺良好地往一條令人不忍的路上鑽去:拒斥台灣的一切變化,除了「我記得⋯⋯」之事全不承認。在這樣的作家意志之前,我們幾乎不敢去想「和解」二字。所以與她預設答案的問題「你們看嗎?」所暗示的相反,事實上正是因為我們繼續看,所以作家與讀者都逃不出這股無望的糾纏。

在文首那段文字的兩年後開筆、四年後出版的《三十三年夢》,確實帶來了一點點和解的契機,但只是一點點而已。我特別注意到的是其中一個章節,朱天心以留日學者黃英哲為話頭,轉接到長期推動台獨運動的黃昭堂及其弟子們,各自去念了「獨立建國後需要的OO」,表達了對他們的敬佩和同理:「我們也曾為了『反攻大陸』之後的建國做了諸多興趣之外的努力。」更進一步提到,「儘管我們對過去的認知和解釋未必相同,對當下的體會不同,對未來的判斷和主張更可能南轅北轍,但是世上有英哲和連根藤這樣對信念堅持信守的人在着,比一些曾經的友人思之要叫人溫暖不寂寞些。」(p.302)這是我印象所及,朱天心最正式對獨派陣營釋出善意的文字。而在描述參加社民黨、參加「族盟」的諸段落中,我們也時能看到一些黨外的名字閃現,想來並非孤例。

於是我們可以想像,一向被誤認為「老靈魂」、實則一直是寒臉好強的少女態的朱天心,應當覺得十分委屈吧:為什麼你們獨派還是對我一點好感都沒有?我釋出的善意難道還不夠嗎?我和這些獨派人士互相體解的情誼,難道還不足以辨明什麼嗎?這些委屈一直沒解開,終究凝結成一「怨毒著述」的情意結,與認同政治、身份政治纏繞不清:「一定是因為我的統派/外省身份,你們這些閩南沙文主義者/親日者才這樣對我吧?」於是遂有了大段篇章,寫她參與選戰和族盟的段落,那是抗議、反擊,也是自我辯護。

這些細節說來瑣碎,但建構起來的是一個離開地面,無論真假,總之是有些不知世事、不太社會化的作家形象,她仍活在大觀園的前八十回裏。

也許作家是釋出善意,也許作家是心有不甘,然而弔詭的是,這些段落的書寫策略與思路,正好再蹈了那個我輩讀者怕讀、她認為是「誤解」然而我們心知毫無誤會可言的路線。這樣說或許有些殘忍,但也許──有沒有一種可能是,這位被定位且又自我極化為「外省作家朱天心」,乃至難以與他人和解的小說家,真正的問題其實不是出在「外省作家」的族類標籤上,而正是出在最後那個主體本身,在作家本人的思想和風格裏?

從《三十三年夢》裏,我們可以看到兩個不同層次的問題。第一個比較浮面的層次是,如果我們透過這本書(和其他的著作)去認識朱天心,我們會看到一位對社會生活的理解時而無知天真,時而又計較過頭的,矛盾的作家形象。

比如她熱愛逛遊日本的寺廟,卻又多次抱怨為何要收門票,不如拿同樣的錢換咖啡喝;也至少完整寫了兩次天龍寺和尚持名牌行頭追求同行女子,認為此非清修之人所應為。但既然來回日本這麼多次,焉能不知日本僧侶作為一種「職業」,本來就與漢文化大為不同;而日本的佛寺之所以能養護得當,觀光收入居功厥偉?其他如寫謝海盟吃旅館的櫻花、沿路偷摘偷採人家花木;當醫師因朱西甯罹病提及此病好發於印刷工人時,她的直覺是「每天剪報觸摸的油墨之多,也大概等於印刷工人」(真正的印刷工人聽來不知作何感想)⋯⋯這些細節說來瑣碎,但建構起來的是一個離開地面,無論真假,總之是有些不知世事、不太社會化的作家形象,她仍活在大觀園的前八十回裏。

但當提及她所不喜的人事時,這位夢幻少女又會立刻換上一張傖俗計較的面孔。比如前段戲份頗多的仙枝,三十多年來,這位已罕有人知的散文作家、胡蘭成的學生,所有粗俗無禮、貪財任性的細節,在朱天心的筆下一分不少,通通掛在帳上。胡蘭成在盛夏寄信去世,敘事的當下明知是為了寄信給蕭麗紅,也硬要透過文字剪接,先多一段文字參仙枝「寫信最勤、需索最多」一本,讓讀者感受到「是她害的!」之暗示後,再若無其事地公布正解。而在這一陣子廣為流傳的,稱吳念真為「礦子」的一段文字,也是類似的偏狹狀態。

當然,我無意對這些道德判斷進行道德判斷,這不是讀者能逾越的分際。但我想說的是,透過這些文本細節,我們看到的是一位天真得不夠天真、清靈得不夠清靈、仙女得不夠仙女的矛盾角色,而在美醜善惡並存於一人身上的時候,讀者們覺得醜惡才是本體、美善僅是虛飾,也是理所當然的。而當這樣的角色,總是站在一種審美的或道德的制高點上,對非他族類者指謫點劃時,所引起的反感也就可以料想。

真正的「知人論世」,還是需要有相應的內力才能做到。

而第二個更深層、我想更難有其他評論者願意當面指出的問題是:朱天心並不是一個思想訓練紮實的作家,所以當她臧否世事、講論政治的時候,知識水平遠勝從前的當代讀者,就愈來愈容易看出她的淺薄與局限。將《三十三年夢》與同樣在意識形態上不與台灣主流合拍,並且批判人物更加銳利的黃錦樹《焚燒》並讀,就可以看出真正的「知人論世」還是需要有相應的內力才能做到。不知人、也無力論世沒有關係,並非每個作家都要寫這個路數,但偏偏朱天心不知藏拙,這是她的誠實與天真。

略舉數例,比如大段抄引胡蘭成《中國文學史話》的段落,胡寫:「王猛教苻堅掃蕩其他胡族,崔浩教拓跋魏只管出兵討平塞外,皆是為將來隋唐的統一華夏清塵除道,如云為王前驅。」(p.59)這種前件必為後件之因的謬誤,把王猛、崔浩寫成能預知未來的人物,是標準的胡式胡說,貫穿其中的也正是神義論式的大漢沙文主義,但作家引得毫無疑慮。

或在論及自己的「邊緣」位置時,引用了薩伊德的《知識分子論》自況,然而並未認清薩伊德的發言脈絡,在巴勒斯坦人反抗以色列人的結構裏,朱天心所持守的外省身份,在歷史上其實更近於後者。而談到1990年代日本金權政治結構後,又話鋒一轉,譏嘲她最討厭的「台灣總督李登輝」,想必是非常慣熟這種政治,才會放任台灣的黑金橫行;這說法也許結論是正確的(放任黑金政治),但推理過程匪夷所思,畢竟李登輝此前好端端的窩在國民黨內,若真要探究黑金政治的「淵源」,恐怕還輪不到1945年就離開台灣的日本人。

因此,當她反擊年輕時便跟隨她到現在的兩大標籤:「資產階級」與「(外省人中的)既得利益者」,所做的辯駁如此慘不忍睹,也就有了根本的原因。事實上,作家很可能並未狡辯,而是她真的不知道這幾個概念是什麼意思,有什麼樣的分析效力,那就更遑論反身思考自己的位置。她對「資產階級」的反擊不是論證自身的階級屬性(其實我覺得這算不上什麼攻擊,文學本就餘暇產物,作家承認自己的資產階級位置有什麼大不了?),而是小學生式地反指批評者:「你們不也是?」而對於「既得利益者」的辯解,是說自己沒有入過國民黨、然後同樣小學生式地指稱陳水扁和劉克襄都入過國民黨,最後才說自己已開始補修「台灣學分」。

(未完請參閱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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