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 冰山之下

專訪吳明益:幸福牌單車的時間旅行

海明威曾以冰山形容小說寫作,寫出的部分當如冰山一角,更多的則是隱匿於海平面下的龐大冰體;《單車失竊記》的冰山也很可觀──至少280本書。


吳明益的老鐵馬局部細節,與他所收藏的早期腳踏車車牌、保險牌。攝:趙豫中/端傳媒
吳明益的老鐵馬局部細節,與他所收藏的早期腳踏車車牌、保險牌。攝:趙豫中/端傳媒
吳明益的老鐵馬局部細節,與他所收藏的早期腳踏車車牌、保險牌。攝:趙豫中/端傳媒
吳明益的老鐵馬局部細節,與他所收藏的早期腳踏車車牌、保險牌。攝:趙豫中/端傳媒
吳明益的老鐵馬局部細節,與他所收藏的早期腳踏車車牌、保險牌。攝:趙豫中/端傳媒
吳明益的老鐵馬局部細節,與他所收藏的早期腳踏車車牌、保險牌。攝:趙豫中/端傳媒
吳明益的老鐵馬局部細節,與他所收藏的早期腳踏車車牌、保險牌。攝:趙豫中/端傳媒
吳明益的老鐵馬局部細節,與他所收藏的早期腳踏車車牌、保險牌。攝:趙豫中/端傳媒
吳明益的老鐵馬。攝:趙豫中/端傳媒
吳明益的老鐵馬。攝:趙豫中/端傳媒

吳明益說,寫作《單車失竊記》那段時日,他每天都在紅樹林捷運站附近路燈下修單車。

這畫面有些難以想像。近幾年,吳明益的小說每出手便獲重大成功:《複眼人》是台灣史上第一本透過國際版權交易管道售出英美版權的小說,買主包括了Harvill Secker等歐美主流出版社;《天橋上的魔術師》也獲得台灣書市口碑與銷售佳績。怎麼寫着寫着,小說家成了修車匠?

路燈下,吳明益每天拆解、組裝、修復的車,都是上世紀的產物。彼時,單車或被稱作自轉車、腳踏車、孔明車,而小說家鍾愛的名字,是鐵馬。

「鐵馬這個詞太美麗了,它結合了大自然跟人力。你可以想像造物主刻意在土地裏留下含鐵的礦石,人們挖出來以後鑄成黑黝黝的碳鋼再打造成一匹馬的樣子」,《單車失竊記》這麼寫着。

吳明益收藏的七台鐵馬都是幸福牌。1960年代起,這個牌子的鐵馬曾在台灣風靡一時,隨着腳踏車普及,幸福牌逐漸被他牌取代,但老兵不死,只是騎者日稀,且多數都和車子一樣垂垂老矣;另有一批車,則被吳明益這樣的愛車人當成古物收藏,甚至在修繕組裝後,重新上路。

修車的日子裏,常有老人牽着鐵馬向吳明益攀談,問他是不是開店的,幫不幫人修車?也曾有老人見了他的鐵馬,要求多看一眼,一面不勝回味地說起自己曾有一輛相同的車,當年又是怎樣騎着鐵馬展風神、上三重埔酒家⋯⋯

「只要車子擺在那,故事就自動被吸過來」,吳明益笑着形容。這些故事,連同相關的文獻史料,從他起意寫一部與單車有關的小說起,便彼此依附、鏈結、增生,終於層層累積為龐大的存在,是「冰山底下的冰山」。

海明威曾以冰山形容小說寫作,寫出的部分當如冰山一角,沒被寫出的、隱匿於海平面下的龐大冰體,是讀者發動想像力的留白地帶,也是小說家做足功課卻不必全然寫出的故事基座。

1960年代曾在台灣風靡一時的幸福牌腳踏車,吳明益收藏的七台鐵馬之一。攝:趙豫中/端傳媒
1960年代曾在台灣風靡一時的幸福牌腳踏車,吳明益收藏的七台鐵馬之一。攝:趙豫中/端傳媒

《單車失竊記》的海面下冰山有多龐大?小說最後的參考書目條列了二十八本書,其中半數是東亞二戰史,另一半則含括了台灣昆蟲、植物、原民、動物園等主題。在書目之前,吳明益附加說明:「這裏所列書目,僅是幫助我完成這部小說的十分之一,並且暫時隱藏了那些影響我心靈的小說作品。」這意味着,《單車失竊記》一書的完成奠基於至少兩百八十本書,且還不論閱讀之外,小說家藉由收藏、拆解、組裝等行動,身體力行「鐵馬的認識論」。

從單車開始,最終卻寫成一部上溯二戰歷史的小說,是吳明益始料未及的。他多次提到,這本書的起點來自他的第一本長篇小說《睡眠的航線》,讀者寫信問他,小說結尾被主角父親棄置的腳踏車,後來怎麼了?他回答讀者,將用另一本書回答這個問題,針對單車的蒐集與研究也隨之展開。

「一直到兩三年前,我都還在演講場合講過很多次,《單車失竊記》要寫的是1960到80年代的老台北,但最後完全跳脫那段時間,而是寫更早之前的故事」,吳明益搖搖頭,「那是你沒辦法控制的」。

一如前面提到的,光是一台老鐵馬,都能吸引許多故事前來攀附,再加上史料文獻的研讀,以及遍布全台的調查訪談,大量的資料與細節,誘引小說家旁枝錯節、漸行漸遠漸深:

「寫作跟做學問有些相近的地方是,你本來什麼都不知道,但就像撞球一樣,一個球會撞出下一個球。」

「比如我一開始對緬甸戰爭有興趣,讀完之後,又對其他幾個面向感興趣,例如緬甸森林的植物結構,那麼讀一點熱帶植物學或許有幫助。我也好奇打那場仗的士兵有哪些裝備?他們會帶藥物嗎?當時日軍配槍是怎樣的?國軍用的槍呢?槍裏頭有幾顆子彈?」

這些對戰爭細節的關注,則是吳明益隱藏版的小說書目在深處發動作用力。高中時,吳明益初次閱讀雷馬克的《西線無戰事》,「讀完很震撼,我離戰爭明明這麼遠,但小說怎麼會這麼打動我?」

那股打動讀者的力量,日後也成為小說家的吳明益分析,源自雷馬克親身參戰的經歷。因為到過現場,雷馬克書中充滿想像力難以抵達和創造的細節,「他寫軍隊夜間被襲擊,馬被擊中,不斷發出哀號,那聲音讓人受不了,班長要人去殺掉馬,可是一片漆黑,誰都找不到馬,黑夜開槍也會暴露行跡,太危險。」透過這些細節與場景,雷馬克寫出戰爭的毛骨悚然,也讓後代小說家瞠乎其後,身為未經歷戰爭的一代,誰敢寫戰爭?

但吳明益寫了。曾在《睡眠的航線》中寫過一場想像的戰事,到了《單車失竊記》,當撞球一路撞出上一代的戰爭回憶時,他選擇以日軍與國軍在緬甸叢林的戰役,正面迎向戰爭書寫。然而,是哪一顆關鍵球撞出這場戰役?

「當林旺這個角色出現時,我就知道不可能逃避(書寫戰爭)」。小說家一眼望去的世界,除了人類,還包括他長期關注的自然生態,於是,小說考掘出的二戰傷痕,不只銘刻在人類心中,即便動物也難逃恐怖的戰爭夢魘。那頭曾是眾多台灣人回憶的大象林旺,從遙遠的緬甸叢林走來,帶着慘烈殺伐的戰爭回憶,在島嶼上的動物園落腳,且終其一生被視為情緒反覆無常的巨獸。

《西線無戰事》裏,唯有士兵死亡之時,戰爭才真正結束,對記憶力絕佳的大象來說,何嘗不是如此?

林旺所在的圓山動物園,又是另一個撞球導致的結果。「我寫長篇小說還需要一個動力。《複眼人》的動力是我想像一場太平洋上的垃圾海嘯,《單車失竊記》的動力,則是一隻曾經住在師範學校附小的紅毛猩猩。」

這隻叫一郎的紅毛猩猩,歷史上確曾存在。吳明益是從一位大稻埕的老醫師口中獲知一郎的故事。九十多歲的老醫師清楚記得校園有一隻紅毛猩猩,為學童帶來多大的驚奇。吳明益向動物園求證,確認一郎後來被送到圓山,可惜戰爭後期,動物園擔心轟炸讓野獸逃脫、傷及人類,便依慣例將動物處決。一郎很可能沒逃過一劫。

唯有士兵死亡之時,戰爭才真正結束。但結束的戰爭,真能隨死者消逝於時間中?

吳明益用一個攝影師當兵時的奇遇,回答了這個問題。名叫阿巴斯的年輕攝影師,因為一輛幸福牌單車結識老兵老鄒。為了某個神秘的理由,老鄒在阿巴斯退伍前夕,邀他一同潛入廢棄國小的積水地下室。推開一道道水下的暗門,他們彷彿來到時間的漩渦核心,赫然發現死去的人,以某種恐怖又美麗的樣貌,在死亡的水國漂浮泅泳⋯⋯

「我不知道是不是每個人的一生中,都曾經歷過一個離奇的,不可思議的,徘徊在生死邊緣的時刻⋯⋯寫這一段時,我試着把那樣的情緒,那種猶疑的感覺寫出來──一代代在這片土地上死去的人,都還在某個地方,沒有離開。」

這是一場意外的單車行。吳明益駕着一輛幸福牌鐵馬,蜿蜒繚繞,從現時騎進了這片土地的黑暗之心。現在,他暫時下得車來,俯身向我們一一指認滿布細節的單車零件:魚尾踏板、海鷗把、土鋤和風切。每一顆螺絲都刻着幸福的字樣,細緻的花紋讓白鐵煥發秀雅的光芒。

吳明益說,因為不是用原來的零件組裝,在藏家口中,這輛幸福牌是「不全」的。儘管如此,「它非常非常好騎,我現在出門都騎它」。說着,他跨腳上車,輕盈向前駛去。霎時間有種古怪的錯覺,彷彿他腳下駕馭的不是車而是小說,一路朝闊綽的時間河道前去。

「不管約哪一個地點,我都是騎單車。」吳明益與他的幸福牌鐵馬。攝:趙豫中/端傳媒
「不管約哪一個地點,我都是騎單車。」吳明益與他的幸福牌鐵馬。攝:趙豫中/端傳媒

冰山書單

《睡眠的航線》 本書的起點,從讀者寫信給吳明益詢問書末的單車哪裏去開始。

《西線無戰事》 高中讀此書後,吳明益便對雷馬克筆下的戰爭世界難以忘懷。

《戰地春夢》、《戰地鐘聲》 「讀完這幾本小說,你很快可以感覺到海明威對戰爭的立場是嗤之以鼻的。他不相信戰爭可以解決任何事情。」

《今日台灣的活國寶:象瑞林旺小傳》 這本書有大量林旺的史料,但是作者自印出版,只在國家圖書館和鮮有人知道的動物園圖書館有收藏。《單車失竊記》有一部分是吳明益天天到動物園圖書館寫成的。

《時間裡的癡人》、《雲的理論》 「我特別喜歡看目前世上跟我同年紀的小說家作品,嚇嚇自己,人家可以寫到什麼程度,也可以從中獲得一些啟發。這兩本都好得嚇人,教人忍不住想:你怎麼想到可以這樣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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