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 今評

程翔:警惕香港大學的隕落

殷鑒不遠,在上世紀50年代,中國當時曾經有過的九大名校,在政治力直接操控下集體消失。


2015年9月30日,香港大學法律學院前院長陳文敏接受電台專訪。
攝:羅國輝/端傳媒
2015年9月30日,香港大學法律學院前院長陳文敏接受電台專訪。 攝:羅國輝/端傳媒

香港大學校委會以12比8的多數票否決了陳文敏出任副校長(人力資源)的任命。香港大學校務委員會本科生代表馮敬恩透露,投反對票的人,所持理由,計有:

  • 陳文敏沒有博士學位(李國章、陳坤耀,);
  • 陳文敏洩露自己是候選人,有違專業操守(紀文鳳、梁高美懿、洪丕正);
  • 陳文敏學術地位不符合要求(陳坤耀指他鮮有在學術期刊發表文章,或成為學術文章的主要作者(註),而廖長江引述在 Google Scholar搜尋結果,指其文章在過去五年只被搜尋過四次,盧寵茂指陳文敏學術水平不合乎標準,又指其研究成績連助理教授亦不如);
  • 委任陳文敏會導致香港大學分裂(王易鳴);
  • 陳文敏備受政黨支持(李國章,暗示委任他會導致香港大學政治化)

假如這些理由都是真實的,那麼校委會早就否決好了,因為這些資料都不是現在才知道的,何必要拖幾個月,又搞出「等待副校」這些荒謬絕倫的藉口?顯然這些都是言不由衷的藉口。那麼真正原因是什麼?在投票前不久,校長馬斐森直截了當地對路透社記者表示,他相信對他本人以及其他支持任命陳文敏的校委會成員的壓力是受到擺布的(orchestrated)。他還透露,他的私人電郵曾經被盜取然後(把其內容)發表在親北京的媒體上。他補充說他不會排除北京在整個事件的背後的可能性。(路透社9月29日報導)。校長這番話已經點明正是北京的壓力才導致12名校委提出反對陳文敏的任命。

其實,中共是整個事件背後的黑手,可以說是路人皆見的事實,筆者早就指出,是《文匯報》最早洩露了陳文敏有可能出任副校長的消息。該報在2014年11月26日報導:

據本報獲悉,香港大學內部流傳消息,指校務委員會正在考慮委任於今年六月份卸任港大法律學院院長的陳文敏為港大副校長。但有人質疑,陳文敏在擔任法律學院院長期間,涉對該學院副教授戴耀廷荒廢教學去搞違法「佔中」行動聽之任之,還發表文章支持「佔中」行為,他是否適合升任港大的副校長?

這是社會上首次獲悉陳文敏擬被委任為副校長。校委會會議保密,消息如何外洩?親北京校委的嫌疑最大。而這也是中共通過其在港的喉舌首次表明反對陳文敏出任副校長,理由是他支持「佔中」。

當校委會最終否決了陳文敏的任命後,《文匯報》馬上出來領功。該報2015年9月30日以頭版A1至A3版面作大篇幅報導,更專門以特稿聲稱「本報彰顯公義」,多番「獨家揭露」陳文敏「在學術及操守等方面的」,包括早於去年11月獨家報導陳文敏獲薦為港大副校長人選的消息,以及接下來揭露教資會報告及其他港大遴選校長的數據及內幕。

在29日的校委會上,成員紀文鳳、梁高美懿及洪丕正均以陳文敏在未任命前就公開提及自己是唯一的候選人,因而批評陳文敏的操守(Integrity)有問題。這些校委很明顯是瞎了眼睛的。《文匯報》自詡是獨家披露有關消息的文章,可以說是對這些瞎了眼睛的校委的最佳反駁。很可惜,在得了「接近權力亢奮症」的人,偏偏就是看不到中共明火執仗干預香港大學的事實。

令筆者深感不安的,是見到在中共壓力下低頭的校委們,他們不珍惜自己的人格而甘願為奴,才會提出上述似是而非的理由。正正是這些甘願為奴的人掌握了港大的權力,才使得百年港大,隕落沉淪成為一個很現實的可能性。

殷鑒不遠,在上世紀50年代,中國當時曾經有過的九大名校,在政治力直接操控下集體消失。它們是:燕京大學、輔仁大學、齊魯大學、聖約翰大學、震旦大學、東吳大學、之江大學、金陵大學、嶺南大學。

震懾香港知識分子

歷史會重演嗎?由於時空的不同,類似50年代初那種災難可能不會再發生,但今天香港大學面臨的卻很有可能是上述災難的「迷你版」。因為從港大這次的危機中,我們看到中共的直接介入、看到當年胡風式批判的微縮版出現在陳文敏身上(文匯大公等官媒對他展開持續的大批判)、也看到群眾動員的方式同當年批鬥知識分子的手法如出一徹(愛字號「群眾團體」擺街站聲嘶力竭地喊打倒陳教授)。看到這種情況不由得筆者憂心忡忡。即使是「迷你型」的災難,也足以震懾香港的知識分子,也足以危害香港的核心價值。

為什麼會有這種相似?因為我們今天所面對的,同65年前的政治大環境頗有相似之處:

同一個執政黨:當年是中共執政,今天仍然是。而這個執政黨,為了鞏固自己的執政地位,不容許人民批判其歷史錯誤,拒絕汲取歷史教訓。2013年它甚至下達9號文件規定「七不講」,其中之一就是「黨的歷史錯誤不能講」。當執政黨不願意汲取歷史教訓時,人民就要準備它會再犯同樣錯誤。

同一個政治制度:當年和今天,都是「一黨專政」的制度,而這種制度天然地獨斷獨行排斥異見及集體抗爭。

同一個執政模式:當年是毛澤東,今天是習近平。習近平上台以來,很多措施都接近當年的毛澤東,以至人民冠他為「小毛澤東」的稱號,那麼當年毛澤東所犯的錯誤,今天我們就要有所警惕,因為小毛澤東很多具體措施正是仿效老毛澤東的。

同一種意識形態:仍然是對知識分子充滿敵意,這個傳統65年來都從未改變過;習近平上台後,更表示要對異議知識分子「亮劍」。

同一種敵情觀念:認為港大和1949年前的名牌大學都是帝國主義產品,對中國不利。由於港大法律學院的戴耀廷教授策動「佔中」,更落實中共這種根深蒂固的敵情觀念。

正是這五個「同」,我們對香港大學有如過去中國名校般隕落的可能性就不能掉以輕心。

(程翔,資深傳媒人、《文匯報》前駐北京記者站主任、副總編、新加坡《海峽時報》前中國首席特派員)

註:陳坤耀否認曾發表相關言論。

2017 年 7 月,端傳媒啟動了對深度內容付費的會員機制。在此之前刊發的深度原創報導,都會免費開放,也期待你付費支持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