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

對話杜可風:別讓港產片後悔莫及

杜可風老馬有火,臨老創新,談香港人的光榮與失落,談心中的家,談63歲的自己未來努力的方向。


杜可風。攝 : Billy H.C. Kwok/端傳媒
杜可風。攝 : Billy H.C. Kwok/端傳媒

《重慶森林》、《花樣年華》、《東邪西毒》王家衞御用攝影師杜可風今次破格,在新作《香港三部曲》中自己身兼導演、編劇、攝影3職,從兒童、青年、老年3個觀點,敍述《開門見山》、《愚公移山》、《後悔莫及》3段故事。

合作夥伴由王家衛這國際級導演,換上新晉創作人孫明莉和許志堅,開拍這部半紀實半虛構的創作,故事來自想像,但一眾演員的獨白卻句句出自真心,63歲的杜可風老馬有火,臨老創新,他說,為的是香港人。

早前這部《香港三部曲》在多倫多首映,正值雨傘運動一週年時回到出生地,9月28號在港公映。

開門見山, 什麼人?

端:電影探討層面廣泛,大眾感觀認為核心問題是,香港人是否仍然看自己是香港人?

杜:我們也是在問這個問題,我們想問這些人,他們的精神興趣在哪。我自己不能說嘛,雖然我是香港的一部分,但我沒有更廣泛的一種面貌,更廣泛的一種看法,更廣泛的一種base(基礎),所以我要問這麼多人,幾百個人。

端:香港人仍以香港人為榮嗎?

杜:我感覺還有一些人以此為榮,有些人有疑問,有些人不知道怎麼辦。所以我們要他們以香港人為榮,所以我們要拍這部電影,重要的是提醒你,你還是中國人,你還是香港人,你還是要面對。很多人覺得失去了他們的身份,這個我們都知道,很多國家都是這樣,當語言開始不見的時候,那就開始危險。

端:在你看來,爲什麼香港人要以香港人為榮?

杜:因為香港是很特別的地方,比方説,新加坡人開始以新加坡人為榮了,他們國家走出這麼特別的一條路,當然有些人對他們的政治或者社會的限制有些意見,這可以探討。

我覺得香港也是,他的故事特別精彩,我們的自由、教育比大陸好,你失去的話就沒了,你就不存在。所以我們做這部電影,電影的作用是比較大眾化一點,比方說,以前有誰看紐西蘭的電影?《魔戒》之後,人們看見自己國家在銀幕上,注意到他們可以做出很特別的東西,所以紐西蘭的電影就起來了,社會也變了一點點變得更好。

端:你的意思是,香港人向來以自己的電影為榮,因此今次通過電影提醒我們?

杜:是,所以我們這個平台很重要。中國一樣,現在中國票房是全世界最大的,因為人家想看自己在銀幕上,他們想得到一種肯定,他們一年拍300部電影,這是電影的作用。

以前的訪問會說『澳洲籍的中國攝影師杜可風』,我看這部電影很多人寫『香港攝影師杜可風』。

杜可風

端:杜可風持澳洲護照,有次在外國過關,關員認定他是英國滾石樂隊結他手Keith Richards,因此指控他用假護照。身份模糊不清,到底他看自己是不是香港人?

杜:我覺得相反,我覺得是香港人怎樣看我。以前的訪問會說「澳洲籍的中國攝影師杜可風」,我看這部電影很多人寫「香港攝影師杜可風」,所以是你們怎樣看我。

端:你自言得了皮膚病,是白皮膚的中國人,一個老外比香港人更願意承認自己是中國人,很奇怪吧?

Christopher Doyle(杜可風真名)存在,他可以去鬼混,可以去玩,但杜可風不存在,他在你們的腦袋裏面存在,所以空間更大。

杜可風

杜:沒有,我永遠是外國人吧,不過我是中國社會的一部分。Christopher Doyle(杜可風真名)存在,他可以去鬼混,可以去玩,但杜可風不存在,他在你們的腦袋裏面存在,所以空間更大。

他不需要存在,他只要做事情,這就夠了;他在你們的生活裏有一面點貢獻,在我們的文化(請注意,不是「你們」),在我們的電影中他有一些貢獻,夠了。

端:杜可風豪飲,這天早上便呷着啤酒受訪,這點像中國人,但不愛吃,這方面卻不像中國人。

杜:我喝啤酒是為了提神,因為有蛋白質,喝紅酒因為有礦物質,所以有均衡營養。我真的不喜歡吃東西,而且我吃素,人家問:「那麼你來中國社會幹嗎?整個中國百分之九十也不了解!」

愚公移山式的紀錄

杜可風在雨傘運動的金鐘佔領區。攝 : Liau Chung-ren/REUTERS
杜可風在雨傘運動的金鐘佔領區。攝 : Liau Chung-ren/REUTERS

2014年拍攝《香港三部曲》時,雨傘運動爆發,杜可風紀錄下來,電影探討雨傘。

端:為何不拍攝純粹關於雨傘運動的紀錄片?

杜:我們這部電影,廣泛反應香港不同年齡不同空間不同生活環境的人,雨傘是一部分。我知道有人拍過純粹關於雨傘運動的電影,但我們的目的不是這樣,我們嘗試用詩意、個人以及少許政治,但不是純粹政治。

端:你害怕政治?

杜:哈哈,我也做過更特別的事,我跟艾未未合作過(2013年替艾未未的歌曲《傻伯夷》拍攝MTV),以前也做過更包含政治的作品。反正我不會怕,但我替我朋友怕,怕被我影響到,傷害到我愛的人。

端:去年香港人透過雨傘運動爭取民主,解決社會問題,你怎樣看?

杜:民主不能解決所有問題。這場運動不只是政治、民主問題,也關於生活。大學畢業生掙一萬多,但其他什麼都貴了三倍,所以你的真正收入只有20年前的三分之一,沒有辦法生活。

所以我覺得民主不民主不是重點,重點是我們怎樣有一個負責任的社會,怎樣有一個可以處理我們的問題的領導,怎樣對將來有種期待。

端:有人說香港部分人眷戀殖民地,近年高舉龍獅旗。

杜:不只是香港,澳洲人也懷念英國時代,神經病!兩年前(其實是1999年)澳洲本可以成為一個共和國,但人民投票決定留在英聯邦,神經病!澳洲國旗代表英國,精神上還是一個殖民地。印度和巴基斯坦人是世界上最好的木球手,印度人為何繼續打木球?木球是英國遊戲,所以我覺得(戀殖)很普遍,但也很正常,常常會發生。

一定要讓國內的人了解為什麼香港人很value(珍重)一些他們(大陸人)不了解的東西,因為他們未得到過這些東西。

杜可風

我認識很多大陸的中國人,他們不太懂為什麼香港人不願意當中國人,所以這個溝通必須做好一點,一定要讓國內的人了解為什麼香港人很value(珍重)一些他們(大陸人)不了解的東西,因為他們未得到過這些東西。

所以希望我這部電影有一點點作用,不過內地的人大概不能看我們的電影,在中國沒有發行,所以我們要計畫盜版dvd,放在內地讓人家看…... 沒有啦,開玩笑了。

端:《香港三部曲》探討香港是否仍是我們的家,說到底,香港是不是杜可風的家?

杜:當然是,不過那是很大的家,有電車,有飛機,有海,我愛有海的家,有天星小輪,有美女,是很大的家,七百萬人的家。

端:你以香港為家,卻沒固定住所?

杜:我現在住在服務式公寓,下個月不知在哪裏住。之前三個月在智利,都是住酒店,我喜歡有浴缸的酒店。我不適合家的感覺,我不會洗衣服,我不會做菜,我不會天天回家,如果我有家是一個包袱。

別讓港產片後悔莫及

中港合拍片大行其道,港產片垂死掙扎,《香港三部曲》在網上集資拍成,沒有單一老闆,香港七百萬人都是老闆,這是杜可風搶救香港電影的方法。

現在是白銀年代!當年我經歷黃金年代的時候,頭髮是黑色的,當中也有一些金色,現在電影白銀年代,頭髮是銀色的。

杜可風

端:你經歷過香港電影黃金年代…...

杜:現在是白銀年代!當年我經歷黃金年代的時候,頭髮是黑色的,當中也有一些金色,現在電影白銀年代,頭髮是銀色的。這一兩年不拍香港電影,香港電影就完蛋,就來不及,大部分電影工作者都在大陸嘛,我們必須努力,再過一年到兩年可能完全沒有機會。

大部分戲院不可能播我們的電影,所以我們一定要用非主流的方法拍這部電影,以前很多國家所謂獨立電影、藝術電影、地下電影都是用這種方法,用不同手段,不同空間,在不同地方來放,慢慢擴大它跟觀眾來往的可能性。如果用主流的方法,我們第一天就沒有了。

我一定會繼續做,用這個風格,這種方式,訪問人家,人家給我他們的故事,對我們是比較新鮮的做電影方法,包含我的經驗,不過是給別人他們的語言,我覺得非常方便,明年起碼有一、兩個這樣的計畫。

端:有說杜可風很少看電影,不管是美國片還是中國貨。

杜:飛機上有五、六十部電影,我沒有一部想看,我只睡覺、看書。我看電影不管故事,故事來來去去也只有那幾種,人家說全世界只有七種不同的故事,偵探我沒興趣,有槍的我非常沒興趣,因為我不同意人家用暴力解決問題。

所謂喜劇都是美國最低級,就像內地那種,所以沒有得看。有時你又看見很精彩的喜劇,例如周星馳的,他真的很懂得去表達他奇奇怪怪的一些特别想法,不是電影好不好的問題,而是他做了一些他很想做的事情。

也有些很好的功夫片,但我不喜歡功夫片,也是暴力,也是我不懂。我拍了兩部,還好,《東邪西毒》和《英雄》,我只是拍得好看而已。

我看見大部分人為了賺錢拍戲,你賺你的錢吧,不要浪費我的時間,我為什麼要浪費兩、三小時看你亂花錢?

杜可風

我看見大部分人為了賺錢拍戲,你賺你的錢吧,不要浪費我的時間,我為什麼要浪費兩、三小時看你亂花錢?

端:你曾替陳可辛拍攝《中國合伙人》,你怎看中國電影?

杜:很爛,哈哈,很多很爛,不過他們在拍,人家在看,我相信人家會進步。他們都想看到自己的故事,我相信慢慢的觀眾會開始要求一些質素,一定會,這個時候很不容易有這些電影,所以不能夠怪他們(電影人)。中國每10年是完全不同的國家,每10年左右有一個很大的變化,有文革,有戰爭,有內戰,所以他必須經過這個過程,才會跳到第2個階段。很快了,一定是兩、三年後就會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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