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

「歡迎警察,我的藝術就是攪拌機!」

展示無所不在的、國家對個人的管控,這就是藝術家劉偉偉最感興趣的藝術題材。


2015年8月11日,重慶,劉偉偉(左)在出租車上與司機聊天。攝: Billy H.C. Kwok/ 端傳媒
2015年8月11日,重慶,劉偉偉(左)在出租車上與司機聊天。攝: Billy H.C. Kwok/ 端傳媒

7月16日下午,藝術家劉偉偉又去了趟西安的一家計程車公司「眾泰」。

穿過一大片矮舊的機械批發店鋪,路上坑坑窪窪,塵土飛揚。這裏是西安城的最西頭,典型的城鄉結合部,街道雜亂,房屋老舊,劉偉偉並不陌生。他常年就「遊蕩」在這些地方。7月11日,在北京開幕的當代藝術展《六環比五環多一環》中,他的參展作品就是對北京城中村「北四街」的一個調查。

「不務正業」的藝術家

「眾泰」在水廠路的另一頭。大鐵門內是一個廢棄的工廠,幾間平房,門窗簡陋,一個大風扇呼呼吹着。門口掛着「西安眾泰計程車公司工會」的牌子。

「眾泰」與其說是一個公司,更不如說是計程車司機的一個自組織。2015年初,西安95名計程車司機不堪忍受政府壟斷下的行業盤剝,「翻身奴隸要做主」,每人出資3萬元,人人都做股東,組建了這個公司。雖然幾經周折,拿到了工商執照,但到現在還沒有「上路權」,無法正式運轉。

西安有12000多輛計程車,3萬多名司機。 2012年開始,計程車司機維權事件不斷發生,前後至少有10多人被拘留。但因媒體拒絕報導,大多數市民並不知道這個其實與他們生活息息相關的事。

劉偉偉(中)於茶館與朋友聊天。攝: Billy H.C. Kwok/ 端傳媒
劉偉偉(中)於茶館與朋友聊天。攝: Billy H.C. Kwok/ 端傳媒

27歲的藝術家劉偉偉,在今年6月受西安美術館邀請,從重慶來到西安,參加「青年藝術家計畫」。來了沒幾天,就注意到「西安的計程車維權轟轟烈烈」,通過微博和眾泰接上了頭。很快,他就決定拍攝一部計程車司機維權的紀錄片。

劉偉偉自稱長期「不務正業」。他1988年出生於山東,上了四川美術學院。離開學校後,一直呆在老美院舊址所在的重慶黃桷坪一帶。這位新銳的年輕藝術家,觀點鮮明,宣稱自己的藝術立場「首先是政治與批判的」。他那些根本不指望賣出去的作品,大多數是藝術行動,內容多指向這個國家無所不在的權力審查。

2011年,重慶還在「薄王」時期。劉偉偉拿了一把小鋼鋸,到紅岩廣場,用了半小時,從革命人物的雕塑上,鋸下一小堆粉末,然後用這把粉末,畫了一副薄熙來的像,送到了派出所,請警察轉交。結果,當然是被警察拒絕,趕了出來。

2013年,劉偉偉做過一個在網上流傳甚廣的行為藝術。在展廳裏,他請來8名保安,代替沒有到場的瓜農,現場踢碎了200斤西瓜。一地猩紅,破碎的西瓜汁液如血,保安們穿着象徵權力的制服,呆立一邊。通過這個作品,他試圖反映底層的處境,城管追趕瓜農的日常荒謬,以及權力的蠻橫。

由此,他覺得自己關注計程車司機維權很正常,和過去一以貫之。再說,「我自己就出身底層嘛。」

「他們很清楚自己的敵人是誰」

拍攝「眾泰」司機維權活動,他花了兩周的時間。劉偉偉帶着自己隨身的小DV,還有一部蘋果手機,到郊區的二手車市場,到司機們棲身的出租屋,到法院門口,跟拍司機們維權的過程。

在西安北郊的一間出租屋裏,司機李來發對着鏡頭,質問他看不見的「政府」:每個月要收我8000元費用,我早出晚歸才能掙多少?我上有父母,下有兒女,怎麼活?你們收錢,上交國家多少?利潤多少?

幾乎每個司機都有一部血淚史,女司機賀豔玲講着講着就哭了。

司機賀勇,則對着鏡頭,大聲說「我們要信息公開!」他也是眾泰的「股東」之一。 依據2008年頒布的《信息公開條例》,中國的政府部門,有責任向公民公布和他們利益相關的信息。經過兩年多的「鬥爭」,眾泰在維權中積累了經驗,認為要防止再有人被抓,必須「依法維權」。目前,他們的維權方式之一,是持續向政府部門、銀行等寄送信息公開申請,目前已寄出1500多份。

劉偉偉正在觀看手提攝錄機,與朋友討論未來的藝術計劃。劉偉偉表示,他日常生活都是圍繞手提電話,包括他的工作項目和藝術作品,基本上都是靠手提電話來完成。攝: Billy H.C. Kwok/ 端傳媒
劉偉偉正在觀看手提攝錄機,與朋友討論未來的藝術計劃。劉偉偉表示,他日常生活都是圍繞手提電話,包括他的工作項目和藝術作品,基本上都是靠手提電話來完成。攝: Billy H.C. Kwok/ 端傳媒

7月的一個下午,司機穆日強走進法院大門,去尋找立案庭負責人,要求就自己狀告「市長行政不作為」立案。但他最終一無所穫,連庭長的面都沒見到。

而劉偉偉的跟蹤拍攝,最終引來了法警。雙方在法院門口撕扯在一起,劉偉偉的手機被搶走。經過一番交涉,才拿了回來。

劉偉偉也拍下司機們的日常生活。他們正處於維權的「膠着」狀態,公司的「上路權」沒有拿下來,他們大多都還掛靠在原有的計程車公司,跑車之餘,就會來公司轉轉,有時還一起學習法律。黑板上,「話語權」三個字很惹眼,劉偉偉給了個長鏡頭。

他還注意到,在眾泰的牆上,貼着一張打印紙,是一份對司機們的公告:眾泰不參與任何與反對「滴滴打車」、「專車」有關的活動。

顯然,在維權行動中成長起來的眾泰,已很清楚自己的敵人是誰了。「不是同業,而是壟斷與管制。他們的清醒很難得。」劉偉偉說。

一輩子第一次進美術館

經過兩周的拍攝,4天不眠不休的剪輯,片子做好了,名字就叫《眾泰》。

劉偉偉原來想起個名叫《滑坡》,英文名是“landslide”,是指出租車行業整體以及權利的滑坡。可司機們希望起個直白的名字,例如「眾泰計程車司機維權紀錄片」,商量的結果,就叫《眾泰》吧。

劉偉偉想公開放映這個片子。在找場地的過程中,他突然想到:為什麼不把片子拿到美術館來放?這個想法,得到了西安美術館副館長滿宇的支持。滿宇是一名新銳的當地藝術策展人,2015年初才來到西安美術館任職。他做了一系列事,包括推出「副館長計畫」,希望將美術館這個「體制單元」,轉化為一個真正的公共空間,並介入城市生活。

到7月9日下午放映時,西安美術館二樓300人的大廳,全坐滿了。觀眾幾乎都是計程車司機。他們放棄了一下午的營運,來到美術館。女司機們則穿着裙子,看起來都精心打扮過了 。

劉偉偉(左二)在朋友的油畫工作室。攝: Billy H.C. Kwok/ 端傳媒
劉偉偉(左二)在朋友的油畫工作室。攝: Billy H.C. Kwok/ 端傳媒

幾乎每個人都是一生中第一次來到美術館。「別看我們一天到晚在城裏跑,可從來都不知道美術館是啥樣子呢。」女司機韓春俠說。

晃動的鏡頭,嘈雜的聲音,螢幕上的《眾泰》,剪輯粗暴,畫面突兀。這正是劉偉偉要的。「我的表達方式,要和維權者的主體性一致。」他說。

除了自己拍攝的鏡頭,劉偉偉還採用了司機們在過往的維權現場,用手機拍攝的畫面,粗糙而真實。其中包括2013年,一位計程車司機試圖自焚抗議的情景。

在一個半小時長的片子中,只有一個場景是劉偉偉設計的。他安排了一場「西安維權地點一日遊」,由另一位藝術家黃淞浩做「導遊」,帶領維權的司機們,到西安周邊曾經發生過維權事件的地方,走了一遍。

「這樣做,也是為了幫助司機們建立起主體性。讓他們對自己的維權行為,有更清楚更自覺的認識。」劉偉偉說。

司機們雨天「一日遊」的場景,也使得這個片子,不僅僅像一個公民記錄,而是多了一點藝術的氣息。

這是一部計程車司機日常工作與困境的紀錄片。也是一個政府與資本聯合進行行業壟斷、底層的利益訴求被無視和壓制,關於鬥爭和底層爭取合法化的紀錄片。在現場,我不僅是一個記錄者,也直接作為維權者動員者參與到實踐裏面去。行動的串聯是在構建權利方案和應急預案,重塑底層權利的主體性。

劉偉偉

不過,最終,在為司機們剪輯出一個更簡潔的版本時,劉偉偉把這些鏡頭都忍痛剪掉了。為了便於在網上流傳,這個版本最終只剩下了40多分鐘。

拍攝素材裝滿了700G的硬碟。劉偉偉都交給了司機們。「這是一個合作的專案,作為藝術家,你不能對他們進行二次消費,我們之間是平等對話,協商合作。」他說。

「歡迎警察,我的藝術就是攪拌機!」

放映過程中,發生了兩件事。一個是美術館把微信公眾號上的紀錄片公開放映消息刪除了。另一個是放映時,美術館門前來了輛警車,一名「國保」被人們認出,有人閃拍下了他的身影。

放映結束後,劉偉偉攔住美術館負責微信公號的漂亮女孩,讓她說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兒。還一揚手,把助理叫來,讓「全部拍下來」。女孩尷尬地躲避着:「這是內部的事,我們私下說。」

不過,這一切都沒有破壞劉偉偉的好心情。他認為,自己拍的這個片子完成了,播放了,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麼一群人,300多名計程車司機,在這個下午同時進入美術館,以「觀看」的形式,完成了一次真正的聚集。

他解釋說,這才是一個真正的「事件」——計程車司機們長期被壓抑的聲音,就這樣被聽到。更棒的是,還可能持續發酵,產生一連串的「化學反應」。

至於警察到訪以及微信公號被刪,劉偉偉表示「歡迎」。「我巴不得把一切都攪進來呢。這才是真正的藝術,多好玩啊。我的藝術就是個攪拌機!」

無所不在的、國家對個人的管控,這本來就是劉偉偉最感興趣的藝術題材。

劉偉偉走過火車路軌。攝: Billy H.C. Kwok/ 端傳媒
劉偉偉走過火車路軌。攝: Billy H.C. Kwok/ 端傳媒

作品《廢途徑》:送警察去辦展覽

雖然這次沒有和警察正面交鋒,但劉偉偉其實已是不只一次和警察打交道了。

事實上,他的多個作品都以警察為主題。在長期被審查、管控的過程中,他從警察身上汲取靈感,完成作品。2014年,他甚至送了長期跟蹤他的一名王姓警察,去上海為他辦了一次展覽,他也由此完成了這個叫《廢途徑》的作品。

事情是這樣的。2013年,劉偉偉因拍攝重慶的被勞教者,而被當地的「國保」盯上。隨着這種審查的深入,他發現自己身邊的朋友、親人都被捲入其中,周遭籠罩着一種恐慌的氣息。他也在長期的「被喝茶」中,感受到厭倦和憤怒。

在黃桷坪那家老舊的交通茶館裏,警察找他喝茶時,他突然想到,「其實你要認識到,審查你的人也有日常生活。」

當把警察也視為一個身處這個社會的活生生的個體之後,劉偉偉找到了和警察相處的方法。他和他談藝術,甚至帶這位好奇的警察去動物園,教他寫生,然後讓他回家教給愛畫畫的女兒。

到最後,他們甚至「可能成了朋友」。但警察始終搞不明白劉偉偉的藝術到底是什麼。在他看來,藝術就應該是「文化產業」啊,很貴的畫呀什麼的。可劉偉偉的一系列「作品」,甚至連個可觸摸的東西都沒有,這叫什麼藝術啊。

最終,這名好奇的警察同志,接受了劉偉偉的建議:為劉偉偉去上海辦一個展覽,錢由劉偉偉募集,展覽現場的布置等,則由王警官自己完成。

2014年6月,王警官請了假,拿 劉偉偉買的機票,飛赴上海。在上海著名的莫干山藝術區,為劉偉偉完成這個名叫《廢途徑》的展覽。

劉偉偉提供的展品很簡單。其中一件是一張地圖。地圖上,從重慶到上海,畫了一個紅色的箭頭。另一個展品,是劉偉偉帶警察去動物園寫生的視頻。還有一件是一把小號。王警官自己喜歡吹小號,當劉偉偉問他想展出什麼時,他選擇了小號。

展覽在每天下午兩點到六點之間舉行,持續一周。劉偉偉對王警官的唯一要求是,一直開着攝像機,將展覽現場拍攝下來。王警官都接受了。他的條件是,在展廳裏不穿警服。

這位莫名其妙的警察同志,在展覽現場呆了一周,最終也沒有明白劉偉偉到底在做什麼。不過,在展覽的第二天,他給劉偉偉打來了一個威脅電話,讓他小心一點。「其實,他是突然發現失去了對環境的控制。」劉偉偉說。說白了,這是一個展示審查機制的作品。平時,對執行審查任務的警察來說,是要求一切都在控制之中的。「可是藝術在中間折騰,拉皮條,讓他突然覺得不能把握了。」

展覽現場,180多個G的素材,都留了下來。包括在現場,這位心不在焉的警察,那狐疑的眼神。

劉偉偉正在與朋友聊天。劉偉偉表示,他日常生活都是圍繞手提電話,包括他的工作項目和藝術作品,基本上都是靠手提電話來完成。攝: Billy H.C. Kwok/ 端傳媒
劉偉偉正在與朋友聊天。劉偉偉表示,他日常生活都是圍繞手提電話,包括他的工作項目和藝術作品,基本上都是靠手提電話來完成。攝: Billy H.C. Kwok/ 端傳媒

「驚破春夢」以及靜悄悄的變化

《廢途徑》成功地展示了權力的審查機制。批評家田萌曾寫以《無處不在/關於劉偉偉的廢途徑》為題,對這個作品深入闡述。

劉偉偉拒絕過高的評價。他就覺得好玩,「藝術家就是一個皮條客。在藝術和政治間不正經。」

在重慶黃桷坪藝術區,一些展覽的現場,劉偉偉曾親耳聽到有人罵自己:這都什麼玩意呀,也拿來展覽!說話者也是「藝術家」。

「我驚破了他們的春夢。」對此,劉偉偉不無諷刺地說。

在微信朋友圈中,這位年輕的藝術家關注的都是社會熱點問題。例如最近陸續被抓的維權律師、珠江三角洲製造企業罷工抗爭的女工……在轉發一份勞工抗爭的紀錄時,他一如既往地批評那些反對藝術介入政治的同行——「獻給那些飽食無憂,然後痛斥藝術摻和社會政治、給他們帶來傷害的藝術蛆們。」

很多年前,法國思想家居伊·德波(Guy Debord)《景觀社會》一書,對劉偉偉影響深遠。這本在當代藝術領域被視為「聖經」一般的 作,開啟了他的批判思維,也讓這個敏銳的年輕人,走上了自己認定的藝術道路。

7月16日,《眾泰》放映之後,計程車司機們在美術館門前合影留念。這是他們的維權之旅,也是第一次到美術館的生活之旅。

次日,西安美術館又迎來一群老頭老太太。這是長期活躍在西安著名的興慶公園裏的一些自組織。年輕的藝術家們對這些自組織進行田野調查,並請他們進美術館表演。「美術館作為公共空間,介入城市的生活,這是應有之義。」滿宇說。

有人說這是一場「佔領美術館活動」,但劉偉偉反駁說,這還不是真正的佔領。「佔領美術館是個偽概念,因為『佔領』的前提一定是有矛盾和鬥爭的,例如佔領華爾街,佔領中環,一群失業的人長期佔領一棟廢棄商品樓。而目前,顯然還不是。」

7月18日,劉偉偉回到重慶黃桷坪。穿過四川美院門口有名的塗鴉街,回到自己的出租屋裏。天氣炎熱,休息兩天後,他又要去周圍的村莊「踩點」,準備下一個拍攝選題。

而當務之急,他要去外地幾天,給學生代課,掙點錢養活自己。「藝術家必須自我僱用。」他說。這位觀點尖銳的藝術家,認為這一切都很正常:一個拒絕與體制合作,走在批評之路上的藝術家,「自我僱用」是必由之路。

而在幾千里之外的西安,眾泰的維權還在進行着。劉偉偉上網查看時,發現紀錄片《眾泰》的瀏覽人數已超過7000多次。

這一切,都發生在這個炎熱的夏天。在城市之間,在人們之間,看不到的變化就這樣靜靜發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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