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爆炸 國際

曼谷尋親的她和繼續湧入的遊客

曼谷市中心發生爆炸,死傷者中有不少華裔遊客,端記者第一時間趕赴現場,發回報導。


親屬於大爆炸發生後在曼谷一所醫院等候死傷者的消息。攝:Mathieu Willcocks/端傳媒
親屬於大爆炸發生後在曼谷一所醫院等候死傷者的消息。攝:Mathieu Willcocks/端傳媒

收拾行李,去機場。當地時間8月17日晚上7點,泰國曼谷市中心「四面佛」發生爆炸,死傷百餘人,電視屏幕上滾動的現場圖片中,可以看到不少華人面孔,有消息確認,一名中國公民受傷。

次日凌晨兩點半不到,飛機在曼谷落地了。

「聽我說聽我說,咱們團的人,在門口集合,在門口集合!」剛出廊橋,就聽到中文團導遊此起彼伏的叫聲。與我同一航班的乘客中,超過一半的人是從中國內地來曼谷旅遊的。

肯定是有點擔心的啦,不過我更擔心,那些景點因為這個事情不開了,大皇宮啊那些。

大陸遊客陳媽媽

「我們先去酒店,明天早上八點鐘集合......」趁著導遊還在安排行程,我湊近兩個年輕的中國小姑娘,問她們,聽沒聽說曼谷爆炸了?

「聽說了啊,爆炸嘛,好像死了好多人。」

「那怕不怕?」

「不怕,有什麼好怕,我們跟著導遊就好,不會有事的。」

「那還打算去四面佛嗎?」

「去啊,有的去當然去,那可能導遊不安排呢!哎呀都是你,我都沒有聽到導遊說什麼。」

我只有表示歉意,默默地走去辦簽證。

辦理落地簽的櫃檯前,熙熙攘攘的人幾乎全部來自中國大陸。每隔十分鐘,就有幾個舉著小旗子的導遊,帶著一批人來辦理團簽,速度比自由行這邊的隊伍快一倍。

「媽,要不我去看看,那邊什麼情況。」來自浙江的小陳,排在我前面,似乎對長長的隊伍有些不耐煩了。

「不好意思,你們是來曼谷玩的?自由行?」趁小陳走開,我問陳媽媽。

「對啊,才來,沒想到就延誤了這麼久,真是倒楣。」陳媽媽說。

「剛到曼谷,知不知道那個四面佛那裏爆炸了?」

「怎麼不知道,心裏還是有點怕怕的。說到這裡還真是幸運,我們一家啊,原本打算前兩天就來,就想去四面佛,可是因為兒子工作忙,這才拖到現在。萬幸啊,不然可能就碰到炸彈了!」

「那擔不擔心安全問題,還會去看四面佛嗎?」

「肯定是有點擔心的啦,不過我更擔心,那些景點因為這個事情不開了,大皇宮啊那些。你說會不會,真得會關嗎?」

我告訴他們,四面佛和附近的商場已經關了。

「啊,關了啊。兒子,她說關掉了,那我們可要怎麼辦?」

小陳倒是淡定,「走一步看一步吧,曼谷那麼大。」

確實,曼谷那麼大,遊客總能找到適合自己的地方。可對那些不幸的人來說,四面佛,就是人生的最後一站。

曼谷,凌晨四點半,街上仍有稀稀疏疏的行人,但他們臉上寫滿謹慎和防備,在四處觀望,有沒有潛在的危險。沒人知道,究竟是誰發動了這場致命的爆炸襲擊。泰國警察總長表示,警察正搜尋第二枚炸彈,當局也已在主要城市及旅遊區加強保安。此刻,最新公布的死亡人數已經上升到19人,其中有3個中國公民。大部分傷者已經送往附近醫院救治,其中有大量大陸、香港、台灣遊客。

「別去,別去,很危險的,而且你現在叫不到車。」當我說出要去四面佛附近看看時,酒店的前台嚴肅的警告我,「那裏面都封上了,你進不去的。」

在我再三央求下,他還是告訴了我怎麼去,「只能靠腿,走過去,就能看到封鎖起來的現場。」

在人煙稀少的夜裏,我步行來到到爆炸發生的核心區域,曼谷中心區。這裏也曾經是紅衫軍示威的大本營之一。

那真是一個鬧(市)區,位置相當於香港銅鑼灣、紐約時代廣場、上海靜安寺吧,我是基本每週都會去那一次。

大陸網友馬金馨

在進入前往四面佛的大道路口,警方已經拉起第一道封鎖線。不過依舊可以從旁邊的行人路上,向核心區域進發。期間遇到的無數封鎖線,行人都可以隨意地拉開,繼續前進,甚至看不到一個警察的影子。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四面佛所在的路口﹣﹣拉差巴頌路口。爆炸就發生在位於大型商場Central World附近、四面佛寺外。凌晨五點的路口,仍有大量警察駐守,現場的媒體和行人不能越過拉起的警戒線。

「四面佛」本是整個泰國香火最旺的宗教場所,創造宇宙的印度神祇四面佛每天會受到來自各地信徒的膜拜,神壇四周常常擺滿各種供品。周圍的愛侶灣君悅酒店、崇光百貨商區,也是當地人和遊客流連忘返之地。

一名叫馬金馨的大陸網友,在泰國居住近一年,她在微博上說:「那真是一個鬧(市)區,位置相當於香港銅鑼灣、紐約時代廣場、上海靜安寺吧,我是基本每週都會去那一次。事發時也有好幾個朋友在那附近,所幸都沒事。」爆炸時間7點,是曼谷的繁忙時段,地處黃金地段的四面佛附近更是遊人如織。可以推斷,無論誰策劃了這起爆炸,都想造成最大的傷亡率。

警戒線內一片狼藉--四面佛周圍布滿爆炸留下的碎片,一架輪椅倒在路邊,沿途是被人丟棄的手套、口罩等等雜物。雖然已經看不到傷亡者留下的痕跡,但現場仍舊飄著一股爆炸後殘存的硝火味——這似乎印證了泰國警方推斷的,是預埋在現場的炸彈。如果是機動車帶來的炸彈爆炸,則會有橡膠燃燒的氣味。

與四面佛一路之隔,是君悅酒店,酒店大門關閉,高高豎起的霓虹招牌上,玻璃被震得碎了一地,顯示出爆炸的威力巨大。

不遠處的警亭同樣在爆炸中,被震碎了整面玻璃窗,警察的盒飯和瓶裝水,就那麼擺在玻璃碎片上,等著輪班的警察取用。

天漸漸亮起來,原本疏散的警力也集中了。軍人也前來支援,有些全副武裝,如臨大敵,有些卻仍然穿著平常的軍裝。看起来,他們是匆忙集結,泰國軍方已經提升了戒備級別。

「真不知道是誰會幹這種卑鄙的事,」半路碰到的泰國女記者憤憤地說,「這個街區是曼谷最繁華的地方,好多年輕人都會來,我跟我的朋友都會常來這裏喝兩杯。竟然在這種地方搞炸彈襲擊,哎,那些無辜的人,無辜的遊客,真是可憐。」

看到傷者中有兒童,她覺得難受:「那些小孩子,都受了很重的傷,很可憐,他們真的是好無辜。還好還好,四面佛沒有受損,你知道嗎,佛會保佑他們的。」

這場爆炸中,許多死傷者,原本也是抱著一顆祈求保佑的心,來到這個舉世聞名的小露天寺廟,希望傳說中靈驗的四面佛,能夠給自己帶來好運。可沒想到,來到這裏遇到的,竟然是炸彈。

「我離得很近很近,最多只有十米。」來自上海的張麗(化名)對我說,「當時爆炸完,我第一個反應就是抱著我兒子趕緊往醫院跑,結果就跟其他人走散了。」

我跟她相遇的時候,她正在一家醫院一家醫院地找失聯的親人,找到了朱拉隆功紀念醫院。

「孩子已經送去兒童醫院了,現在沒什麼事,主要還是在找嫂子。一家人,五口出來自由行,現在三個人在醫院,一個失聯。」

只有她沒有受傷,聽說哥哥就在這家醫院,她趕忙來找,先去急診室詢問,可是沒有得到答案。我問她需不需要幫助,她點了點頭,沒多表示,只輕輕地說聲「謝謝了」。

「請問,你現在有確切的消息嗎?」張麗還是輕輕地問,「那些遇難的,有名單了嗎?」

「信息都還比較混亂,所以我也沒辦法肯定告訴你,不過有什麼消息,我都會儘可能地通知你的,還有什麼能幫忙的嗎?」

「謝謝了,我只想打打大使館的電話,問問他們,什麼時候才能來幫幫我們。」於是我幫她播了中國駐泰國大使館的電話,忙音。中國大使館已經公布了求助電話,只是此時應該有太多人同時撥打,很難接通。

「我之前也打過很多次了,都打不通。真的,我們太需要幫助了。」這時,我的同事為她找到了一家為中國傷者家屬提供一週免費住宿的酒店:曼谷101國際假日酒店。

除了我,還有一名醫院的年輕醫生Matchima幫忙。我們隨著張麗跑了醫院的三層樓,查看了身份不明的幾名傷者,結果都不是她的哥哥。

「女士,還有一位,正在ICU,可能是你的親人,要不要再去看看?」Matchima說,張麗不願理放棄任何可能,趕忙點頭,我們又轉向四樓。

這次的功夫沒有白費。躺在病床上的,正是張麗的哥哥。他頭上包著紗布,喉嚨插著管子,一條腿上了鋼釘,在生命檢測儀的監視下,正平穩地呼吸。

張麗上去摸了摸哥哥的手,他醒了過來,想要說些什麼,可是喉嚨裏插了喉管,沒辦法出聲。

張麗拍拍哥哥的手:「你就在我手上寫,我能明白。」

哥哥摸索著寫了幾個字,分別問了外甥和女兒的狀況。

「兩個孩子都好,你都不要擔心,他們兩個都康復的很好,有些只是擦傷,還有些是碎彈片,要取出來。」

哥哥又在手上寫了一個字的開頭幾筆,張麗馬上就明白了:「邵晴還沒有消息,你放心,我還在找,一有消息我就告訴你,你就主要好好養病,會好的。」邵晴是張麗的嫂子,昨晚爆炸後,一直失聯。

沒聽到妻子的消息,張麗的哥哥有些失望。護士看我們寫得辛苦,讀得費力,拿來一塊可擦寫的小白板,給張麗的哥哥寫字。這次,他寫下的是:「好像喘不上氣來」。

看到他那麼辛苦,張麗十分心疼,問醫生,能不能把喉管拔掉,或者把床放倒。醫生搖搖頭:「這對他的康復有好處,他的情況很穩定,等到適當的時候,我們會給他去掉身上的管子和儀器,讓他靠自己的力量康復的。」

張麗嘆了口氣:「我還要去醫院看孩子,這裏又沒人,病人都在不同醫院,我真的很困難。真的希望能聯繫上大使館,你能不能幫我?」

我答應她會盡力,並且承諾有任何中國傷亡者確認名單,立刻發送給她。她還是那聲輕輕地謝謝,然後說:「我需要一輛車,包一下車,才方便照顧病人。」

「大使館什麼時候出來見家屬,到時你能通知我嗎?」

這是我們暫別時,她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尋人啟事」

邵晴,年齡三十八歲,身高160cm左右,留中長黑髮,出事時穿黑色連體衣,上帶白點,無錫人。有線索的志願者或者網友,可以與端傳媒聯繫,我們希望能幫助傷者找到親人。

「相關信息」

中國大使館24小時領事保護電話(0066-854833327); 曼谷101國際假日酒店為中國傷者家屬提供為期一週的免費住宿(0237013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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