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尔维亚10月25日举行提前国会选举，掌权近14年、于选前辞任总统的进步党（SNS）党魁武契奇（Aleksandar Vučić）当晚在电视讲话中承认败选。这场由学生运动推举各界人士组成的“学生名单”（Student List），预料单独取得国会过半席次。选票仍在统计，最终席次与得票率尚待选举管理机构公布。
从街头抗议走向执政，“学生名单”仍面临内政与外交的多重考验。总理与内阁人选尚未明朗，如何把反贪腐诉求化为制度改革，是接下来的难题。外交上，学生阵营曾主张科索沃是塞尔维亚的一部分，并表明不会制裁俄罗斯，他们能否带领塞尔维亚在入欧进程中取得突破？
选情：投票率创新高，败选者亲口认输
据德国之声报导，武契奇在选举当晚，于塞尔维亚进步党总部承认败选，并称“学生名单”已经胜出。他引用的是以分层抽样推估的数字：“学生名单”约可拿下135至140席，他所领导的进步党约获105席；进步党得票约172万，学生名单约220万。武契奇将败因归咎于塞尔维亚的独立媒体，以及未点名的欧洲国家与所谓“美国深层政府”的干预。
投票率是这次选举最醒目的数字之一。据国家选举委员会公布，截至下午6时，投票率已达64.9%。民调机构与选委会估计，最终投票率接近七成，是1992年南斯拉夫解体以来最高。
开票结果逐渐明朗后，庆祝人潮涌上街头。首都贝尔格勒主要干道挤满数万人，支持者驾车按喇叭，雨棚事故的发生地诺维萨德（Novi Sad）也有民众上街庆祝。群众高喊“亚历山大（指武契奇）走了”。
BBC报导指，一座亲武契奇的帐篷营地被群众拆除，该帐篷在18个月前就设立在贝尔格勒市中心、塞尔维亚国会大厦前的先锋公园（Pioneers Park），长期反制学生抗议。群众高喊“武契奇下台”，并推倒、拆除现场的金属围栏。学生在社群上写下：“塞尔维亚自由了。”
投票日当晚，“学生名单”候选人、贝尔格莱德大学化学系教授赛契奇（Radomir Saicic）在庆祝演讲中表示，塞尔维亚人民已经证明“没有任何障碍能够战胜他们的意志”。他还补充说：“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永远压制决心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人民。”
匈牙利总理马纪尔（Péter Magyar）是第一位致电道贺的外国领袖。他今年4月才在大选中终结欧尔班（Viktor Orbán）长达16年的执政。媒体将学生运动的胜利与匈牙利的选举做类比，马纪尔也在X上写道，得知自己四月的胜利给了“学生名单”力量，感到非常高兴。
“学生名单”：从雨棚坍塌到国会选举
这场选举的源头，是2024年11月1日诺维萨德火车站雨棚坍塌事件，造成16人死亡。这是武契奇的政绩工程之一，由中国公司负责建设。事故引发外界质疑，认为政府长期在建设工程管理上失职与贪腐酿成悲剧，也引爆武契奇与进步党多年来执政问题的不满。武契奇与进步党多次否认贪腐指控。
事故发生后，塞尔维亚学生自发举行死难者纪念活动，但在默哀悼念时遭不明人士袭击，让抗议情绪升温。随后，学生们发起了名为“封锁”（blokade）的系列抗议活动，占领了各大高校校园，建立了称为“全体会议”（plenums）的自治组织，强调“我们没有领导者”的去中心化特点。
英国智库“亨利·杰克逊学会”（Henry Jackson Society）的研究员伊凡诺夫（Helena Ivanov）指出，雨棚坍塌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引发全国性游行，抓住了过去任何反对党未能凝聚的民心。学生再把这股情绪转化为组织力量，并培训人员在投票所守护选举公正。
端傳媒編輯部
“学生名单”便是由这场抗争运动所成立的选举阵线。不过，名单中没有一个学生。学生们在组建名单之初，便集体决定不亲自参选，希望推举具备能力的大学教授、教师、专家与各行各业人士。
2026年9月14日递交的“学生名单”上，排名首位的是心脏科医师斯尔达诺维奇（Ilija Srdanović）。他拒绝被称为领导人，但表示，历史正在被改写，“这股力量是势不可挡的”。名单还包括曾任塞尔维亚国家银行总裁的经济学教授绍什基奇（Dejan Šoškić）等具公共事务经验的人士。
深入参与运动的学生西敏（Novak Simin）在卫报的评论指，从街头抗议到选举过程，学生被称为“法西斯”与“叛徒”，他自己则被抹黑为洗钱数百万、与外国势力勾结。但他说，“我们希望塞尔维亚以法治、独立的公共机构及透明度为基础，让撕裂的国家重新团结。”于是学生们徒步、骑单车走遍全国，深入每个地区拉票，突破官方媒体的封锁限制。
对于选举结果，西敏说，“我们既不承诺、也不期待这场胜利能带来一夜之间的奇迹；我们期盼的是为塞尔维亚带来根本上的『激进』变革：健全、运作正常的公共体制。”
选举期间，武契奇曾嘲讽“学生名单”，称其“没有名字、没有纲领”。在宣布提前国会选举后，他在9月底辞去总统职务，率领进步党竞选、争取出任总理。国民议会议长布尔纳比奇（Ana Brnabić）随后就任代理总统，直到选出下一任总统。
武契奇起初称，抗议者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接近选举时，他转而指控抗议者企图“拖垮”塞尔维亚，并多次称示威者的背后有境外势力支持。
对这份没有单一领袖的名单，部分选民仍有疑虑。路透社采访的60岁的公务员拉达科维奇（Senka Radakovic）说，她不喜欢国家这样突然、全面的转变，也不知道学生阵营背后是谁在支持、将由谁领导这个国家。
美国德国马歇尔基金会（German Marshall Fund of the US）巴尔干项目负责人戈德利奇（Gordana Delić）形容，这场投票实质上就是一场全民公投。她表示：“传达的讯息非常明确：要『法治』（rule of law），而非『以法统治』（ruled by the law）。”
王怡蓁
欧盟与地缘政治：期待升温，但没人敢预支答案
在布鲁塞尔，胜选消息带来期待，也伴随保留。欧盟扩大事务执行委员柯丝（Marta Kos）表示，“通往欧盟的大门敞开着，我们已准备好携手向前迈进。”斯洛维尼亚籍欧洲议会议员内梅茨（Matjaž Nemec，社会民主进步联盟）向欧洲新闻台（Euronews）表示，“我们正站在一条新道路的起点。”她说，未来虽无保证，但如今拥有了可能性与希望。
今年7月，欧盟执委会曾推动开启塞尔维亚入盟谈判的第三组章节（Cluster 3），但八个成员国以民主倒退与外交政策不一致为由挡下。
贝尔格勒大学政治学教授弗拉尼奇（Bojan Vranić）提醒切勿过度乐观，称政权更迭很难带来入盟突破。他指出，“学生名单”在面对欧盟问题时态度非常保守，希望优先健全国内体系。他们认为，到那时，欧盟才会成为真正的合作伙伴。
如弗拉尼奇所言，“学生名单”9月公布的政纲聚焦在国内治理，包括公共采购、教育、媒体自由、司法独立与医疗，没有涉及外交。不过，学生运动9月在社群平台表示，不会对俄罗斯实施制裁；5月公布的备忘录也明确反对承认科索沃独立。智卡内基欧洲（Carnegie Europe）资深研究员贝切夫（Dimitar Bechev）认为，名单内有强烈的民族主义声音，为了科索沃问题想拉住俄罗斯，能源关系也会延续。
伦敦国王学院讲师武克萨诺维奇（Vuk Vuksanović）对半岛电视台表示，外交是新政府最不会改变的领域。尽管塞国媒体一味吹捧莫斯科的做法将告终，情报合作也会降级，但新政府不会一夜之间强硬反俄。此外，他也认为，向乌克兰输出弹药是否继续会成疑问，反对派此前认为武契奇卖武器给基辅，是想换取西方容忍其内政。
不过，外交政策分析人士亚克西奇（Boško Jakšić）认为，“同时坐多张椅子”的政策对塞尔维亚弊多于利，势必重新检讨，强化与欧盟的关系较为现实。欧洲新闻台也指出，名单内部既有坚定亲欧人士，也有主张传统塞尔维亚民族主义的人，哪一方占上风将决定外交走向。
在对以色列方面，塞尔维亚在武契奇治下与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政府关系密切，包括军火贸易与科技交流。亚克西奇说，新政府没有理由放弃合作，但会重新审视新签署的合约，主要是塞尔维亚对以色列的弹药出口，以及以色列对塞国的监控设备出口。
待观察：执政才是真正的考验
“学生名单”的胜出，有几件事值得持续观察。
首先是最终结果与组阁。国会的最终席次在等待选委会公布。国会还需在召开后90天内选出新政府，但目前总理及各部会首长的名单尚不明朗。
其次是12月的总统选举。武契奇已辞去总统职务，而学生名单是否推出自己的人选、立场如何，目前仍未明朗。德国自由民主党系的瑙曼基金会（Friedrich Naumann Foundation）选前分析就指出，名单在纲领与人选上高度异质，因此执政方向起初难以预测。武契奇的政治去向，以及进步党如何以在野党身分重整，也值得关注。
外交方面，欧盟执委会预计下周公布年度扩大报告，欧盟理事会对报告的结论，才看得出成员国是否愿意释出善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