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政坛进入八月后稍显安静。部长们暂时离开国民议会的喧嚣,但位于巴黎王宫旁的法国宪法委员会并没有休假。8月14日,九名被法国媒体惯称为「智者」(les Sages)的宪法委员会委员,在同一天对重要的社会改革作出了截然不同的裁决。
这两项改革,都被总统马克龙视为第二任期末重要政治遗产。第一项是生命终期法。根据裁决,宪法委员会几乎整体放行了法国议会于7月15日表决通过的「生命终期法」。但考虑到部分医疗人员的宗教信仰以及其个人意志,宪法委员会要求增加三条「解释保留」(réserves d’interprétation)从而加强保护。马克龙称这项决定「为一场堪称典范的民主辩论画上句号」,并「为我们的同胞带来一项根本性的保障」。生命终期法是他从2022年连任后便反复推动、又因2024年解散国民议会而一度中断的改革,这几乎意味着最后一道障碍已被清除。
另一项改革却没有这么幸运。同一天,宪法委员会直接否决了「保护未成年人免受社交网络风险法」的核心第一条,使得这条旨在禁止15岁以下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络的法律成为一张废纸。马克龙政府原本希望在今年9月1日开学前,让这条法律正式开始实施。对马克龙个人来说,他原本希望在2027年离开爱丽舍宫前,把这条「数字成年年龄」写进法国法律,成为他在任期暮年的社会改革印记。
「保护孩子」没有违宪,禁止的办法却违宪了
宪法委员会并没有否定法国政府提出的基本前提,即社交媒体的某些功能可能令未成年人面临成瘾、孤立、色情内容、网络霸凌及诈骗等风险。保护未成年人的最高利益,也完全可以成为国家限制部分自由的正当理由。但在宪法委员会看来,面对上述风险,法案中规定的措施也并不恰当。
按照1789年《人权与公民权宣言》第11条,思想和意见的自由交流属于法国宪法原则保护的基本自由。随着互联网成为公共讨论和获取信息的重要空间,宪法委员会早在2009年就以判例形式,将进入网络公共传播服务并在其中表达意见,视为言论自由在数字时代的重要体现和组成部分。因此,禁止限制使用社交网络就构成了对言论自由的限制。

诚然,国家可以对基本自由加以限制,但必须通过法国宪法审查中经典的三标准:必要(nécessaire)、适当(nécessaire),并与所追求的目的相称(proportionnée)。而这恰恰是这部法律在文本设计上最大的缺陷,这部法律第一条提出:「禁止未满15岁的未成年人使用由在线平台提供的在线社交网络服务。」这规则概括起来非常简单,甚至有些粗暴:即年龄不到15岁,原则上就不能使用社交媒体。
但在宪法委员会看来,「社交媒体」并不是一种性质完全相同的产品。一个依赖算法不断推荐短视频的平台、一个论坛、一个开源软件社区,甚至某些用于教育或兴趣交流的网络服务,都可以被视作社交媒体,但他们对未成年人造成的风险并不相同。宪法委员会因此指出,部分社媒服务对未成年人健康和安全的风险尚未得以证明,法律却可能影响这些服务。
更重要的是,它不仅没有区分平台,也几乎没有区分儿童本身——使用者的年龄、成熟程度、家庭状况以及所使用的具体服务,都没有真正进入法律的判断机制;甚至几乎没有保留根据具体情况,允许父母作出授权的空间。
事实上,上述风险并非8月14日才第一次被发现。今年1月,法国国家行政法院(Conseil d’État)在应国民议会议长要求审查法案时,就已经明确警告:如果对所有15岁以下未成年人实施广泛而绝对的社交媒体禁令,却不根据平台内容和运行方式作区分,儿童最高利益与其基本自由、以及父母行使监护权之间就没有得到平衡。国家行政法院当时建议的方向,正是针对具有特定危险的平台,实施更有针对性的限制。
参议院随后尝试依此方向修改法案。今年3月,参议院通过一套「黑名单」(liste noire)制度:由法国数字与视听传播监管局(Arcom)根据风险,确定哪些平台应对15岁以下儿童完全关闭。参议院该项法案的报告员、来自中间派的莫兰-德萨利(Catherine Morin-Desailly)当时反复警告:「我一直提醒到最后,强调该法案有被宪法委员会否决的风险。」
但在表决前的最后关头,两院最后协调文本时,区别化对待的思路没有保留下来。结果,宪法委员会几乎重复了国家行政法院此前的警告。莫兰-德萨利在合宪审查结果出炉后表示:「完全不意外,甚至是一件好事」,并补充说:「我们浪费了很多时间。如果一开始就听参议院的意见,我们现在会有一套既合宪、又尊重欧盟法的机制。」法国《观点报》(L’Opinion)在8月16日社论则用一句话总结这场教训:智者们「严厉地提醒他们,坏的法律是由好的意愿铺成的」。
保护隐私,却需要所有人证明自己的年龄
第二个宪法问题更加棘手。如果法国真的禁止15岁以下儿童使用社交网络,那么这项禁令的实际执行人,也就是社交媒体平台,首先必须知道屏幕另一边的人到底是14岁还是16岁。这也就意味着,尽管这条法律在表面上只限制儿童,执行的时候却需要所有用户都进行某种形式的年龄证明。

于是,问题从「孩子能不能上TikTok」,突然变成了「国家可以要求互联网用户证明多少关于自己的信息」。这一点究竟如何实现,则成了另外一个辩论的焦点。宪法委员会并没有宣判年龄验证本身违宪,但认为议会通过的法案应该提供足够保障,以确保这种大规模年龄核验不会不成比例地侵害个人隐私权——一项1789年《人权与公民权宣言》即明文保障的权利。最终,委员会同时从表达与通信自由受到过度限制及私人生活缺乏足够法律保障两个角度,判定核心条款,也就是法案的第一条违宪。
因此,这次裁决不能简单理解成「宪法委员会认为儿童拥有刷TikTok的宪法权利」。它真正说的是:国家可以保护儿童,甚至可以禁止他们使用某些网络服务;但国家必须证明,所禁止的服务确实具有相应风险,限制必须与儿童具体情况相适应,而且为了执行禁令而建立的年龄核验体系,也必须受到严格约束。法律的目标合理,出发点高尚,不意味着手段天然合法。
马克龙还能怎么办?
法国爱丽舍宫和政府并没有准备放弃。裁决公布的当天,法国总统府发布公告表示:「国家元首自2017年以来,在保护未成年人网络安全问题上追求的目标始终没有改变——在社交媒体对儿童造成的负面影响已经得到科学研究证实的情况下,保护儿童的最大利益与健康。」马克龙随即要求总理勒科尔努(Sébastien Lecornu)在最短时间内起草一份「在法律上更为稳固、同时考虑宪法委员会决定与欧洲框架」的新文本。勒艾娜夫(Anne Le Hénanff),作为负责人工智能与数字事务的部长级代表,也是这一法案背后主要推手之一,她强调:「(这项决定)并没有质疑(我们)追求的目标,也没有改变政府的雄心」,「我们现在必须在考虑这项决定和欧洲框架的前提下,找到能够落实这一保护的法律路径」。
摆在政府面前大致有三条路。
第一条,也是法律上最直接的一条,是重新拿起参议院版本。把「一律禁止」改成针对特定高风险平台或高风险功能的限制,同时给不同年龄、成熟程度以及父母授权留下空间,能够直接回应宪法委员会最主要的比例原则批评。莫兰-德萨利主张的正是这条路:「应当锁定那些危险的功能,」她认为,「把一切都禁止对年轻人没有意义,因为这必然会被绕开。更好的办法是限制有害的使用方式,尤其是对平台施加义务」,并呼吁「回到参议院的写法」。不过随着秋季2027年预算审核的到来,以及随着马克龙任期末尾议会中立期的到来,这一路径很难在马克龙卸任前成功立法,此外这一路径也会回面临着来自布鲁塞尔,也就是欧盟方面的司法障碍。
社交平台的风险管理、算法、年龄验证以及平台义务,如今已经进入欧盟《数字服务法》(Digital Services Act,DSA)的监管范围。宪法学者莫雷尔(Benjamin Morel)在X上写道:「要想走得更远,就必须触及算法推荐、无限滚动、内容审核、成瘾性功能或年龄验证」,而「这些施加于平台的义务属于DSA、也就是欧盟法的范围」,因此「即使一份以社交媒体功能为标准的黑名单,也会撞上这道锁」。法国议会今年讨论法案时,这已经成为国民议会、参议院、政府和欧盟委员会之间争论的核心。

因此第二条道路,是把战场转向欧洲。欧盟委员会今年7月公布的儿童网络安全专家组报告,主张根据不同年龄采取渐进、差异化的网络保护方式;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也在7月13日表示,应当「考虑为不同年龄段设置渐进、分级的社交媒体访问方式」,并承诺「夏天之后」提出建议。马克龙身边的人把这种处境概括为:「一边是宪法委员会画出的路径,它承认目标是正当的;另一边是欧盟委员会在《数字服务法》框架下的指导方针。必须在这两项要求之间找到一条山脊线。」
而第三条路则最具政治诱惑,但也最危险:公投。法国前总理、如今投入2027年总统大选竞争的阿塔尔(Gabriel Attal)于《星期日论坛报》撰文指,要求就15岁以下社交媒体禁令举行全民公投。「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已经开始。如果从零开始重启一套立法程序,禁令生效恐怕需要长达两年时间」,他写道,「那就是150万名儿童,每天平均1小时47分钟,被留在算法的魔爪里。」在他看来,保护儿童有关的问题可以被归入《宪法》第11条所说的国家「社会政策」,因此可以通过公投的方式直接征询法国人的意见。
这显然也是一种政治姿态。在议会被撕裂、总统多数早已消失之下,把问题直接交给选民,可以绕开难以预测的国民议会,以及后续的合宪性审查。该法案的提案人、马克龙阵营议员米勒(Laure Miller)也认为「征询民众意见是正当的」。
但公投并不是一张可以轻易跳过宪法与欧盟法的王牌。它首先要回答是否适用第11条的范围争议;其次,即使政治上能够启动,也不能消除法国所承担的欧盟法义务。而对于支持率早已远离2017年高峰、即将结束10年总统任期的马克龙来说,任何公投都存在另一个经典风险:公投票上写的问题是「是否应该禁止15岁以下年轻人使用社交媒体」,而在投票时选民真正回答的却可能是「你是否支持马克龙?」。

当政治把难题留给「九名智者」
这也引出了更重要的问题。近几年,法国政治出现了一种越来越明显的倾向:当政府和议会无法解决某个政治矛盾时,宪法委员会被推到了最后一关。监督法律本来应是宪法委员会的职责。真正值得警惕的是另一种做法:政治权力明知一项法律存在严重法律风险,却仍然先把它写进去、通过它,然后期待宪法委员会替政治人物完成最后的「清理」。
2023年底的移民法就是最典型例子。当时,为了获得共和党支持,马克龙阵营接受了大量右翼提出的修正案,其中有不少甚至和极右重合。时任总理博尔内(Élisabeth Borne)当时甚至公开承认,部分内容很可能会被宪法委员会否决。尽管最终该法案在议会中凭藉着右翼和极右的赞成票通过,但为了将不符合政府意愿的法条剔除,马克龙当时主动宣布将法案提交宪法委员会审核。
2024年1月,宪法委员会最终对86条法律中的35条作出全部或部分删除,其中32条主要因为属于与原法案缺乏足够连结,而非不符合宪法中的立法原则。这一审查结果导致一个奇特局面:行政当局为了取得政治上的议会多数,接受了连自己都怀疑能否通过审查的条款,再让宪法委员会负责删除一大部分。
2023年的退休制度改革也是另一种形式。政府利用社会保障修正财政法的程序处理一场足以改变法国社会结构的退休改革,并且用以《宪法》第47.1条压缩议会审议时间,随后又通过49.3条在国民议会不经表决强行通过法案。法国社会持续数月的大规模示威最终把宪法委员会推成了事实上的「制度仲裁者」:政治和社会上无法解决的问题,被压缩成了一个「这套程序究竟合不合宪」的问题。
宪法委员会最终认为政府有权利使用宪法中所赋予其的权力来压缩辩论时间从而几乎达到强行通过退休改革的目的。这是一项合宪性判断,但这一法律上的裁决却无法最终回答 「这项改革是否公平」这样一个政治问题。
今年的生命终期法又出现类似场景。不同的是,这一次宪法委员会没有替政治权力踩下刹车,而是基本尊重议会在伦理和社会问题上的选择,只附加解释保留。于是,「九名智者」的位置越来越尴尬。他们被要求做的,已经不仅仅是检查一条法律有没有越过宪法红线;每一次重大社会冲突之后,法国政治都越来越期待他们说出最后一句话。而最后一句话说得越多,批评也越集中。

从「看住议会」到基本权利的守门人
它的权力越重要,「法官是否正在取代民选政治家」的争论也越尖锐。8月14日裁决后,共和党主席勒塔约(Bruno Retailleau)表示:「在我们各届政府多年来不断退让之后,(宪法委员会)可以对这些决定提出质疑,确立了法官相对于神圣人民代表的优先地位。」
左翼一侧,作为主要要求宪法委员会介入的一方,这次裁决则被当成一次胜利。社会党议员德拉波特(Arthur Delaporte)批评这是「一部在匆忙中写成、过于模糊、过于宽泛的法律」,并认为「真正的优先事项是对平台的管控」。极左政党「不屈法国」领袖梅郎雄(Jean-Luc Mélenchon)称这是「我们基本自由的一次重大胜利」。对他们而言,一项措施即使以儿童健康为名、得到多数民意支持,也不能因此跳过基本自由。
两种说法争论的,其实是现代民主制度始终无法彻底解决的问题:当民选的议会多数与不经普选产生的宪法法官发生冲突时,最后应该由谁说了算?
领导宪法委员会的费朗(Richard Ferrand)本人,让这种张力更具戏剧性。他是马克龙长期政治盟友,曾任国民议会议长,马克龙在2025年提名他出任宪法委员会主席,当时便因两人关系密切引起激烈争议。一年多以后,由他领导的宪法委员会却挡下了马克龙最希望在任期结束前实现的改革之一。这并不意味着宪法委员会从此摆脱了所有政治化等质疑。但至少提醒了爱丽舍宫:任命宪法委员会主席,并不等于能够控制宪法委员会的判决。

马克龙如今能做的,不是撤换裁判,也不是拒绝接受裁决,而是要求政府重新起草一部法律。这正是8月14日两份看似矛盾的判决的共同信息:在生命终期问题上,宪法委员会认为议会已经找到了一条可以接受的道路,因此允许政治选择继续前进;在社交媒体问题上,则认为「保护孩子」这一无可否认的善意,还不足以证明一项过度宽泛的法律就是好法律。
真正值得法国政治人物担心的,或许不是宪法委员会的权力变得太大。《观点报》社论说得直接:「它的权力之所以增长,首先是因为政治人物越来越常把事情交给它。」当议会越来越难以妥协、政府越来越习惯把法律写到宪法边缘,政治人物又频繁地要求九位智者解决那些应由政治承担的选择时——究竟是宪法委员会主动扩张了权力,还是政治权力自己把空间让给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