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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習會後的台灣:特朗普未明確棄台,但每一次模糊都在為北京積累籌碼|Whatsnew

在台灣議題上的些微讓步,特朗普可能將之視為有助美中關係穩定的動作;但在北京眼中,這些讓步、加上美國的分心旁顧和軍事消耗,都可能被當成一個機會。

特習會後的台灣:特朗普未明確棄台,但每一次模糊都在為北京積累籌碼|Whatsnew
2026年5月15日,北京,美國總統特朗普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會面。攝:Mark Schiefelbein/AP/達志影像

在特朗普與習近平會面前後,外界頻頻關注美方在台灣議題上是否動搖,台灣外交部的發言則儘可能地維持雲淡風輕。5月16日聲明稿第一段只有一句話,定調「川普總統在內,美方多次重申對台灣政策的一貫立場沒有改變」。其更強調特朗普政府政策對台有利的一面,「我國感謝川普總統自第一任期以來,對台海安全的持續支持,包括宣布的軍售金額達歷史新高」。這一切的發言都指向希望台灣社會安心,不希望台灣內部懷疑美國可能「棄台」的論述發酵。

台灣外交部的說法並非全無事實基礎。美國政府於去年年底宣布批准對台軍售總金額突破111億美元,的確突破歷史新高,尤其著重灘岸防衛等阻遏解放軍登陸等重要面向。而也的確,會前各方所關注的——習近平是否藉此次會面說服特朗普改變美方長期政策宣示,由「不支持台灣獨立」改稱「反對台灣獨立」,這樣的情況也並未發生。在高峰會後,美國國務卿魯比奧(盧比歐)於15日接受NBC訪問,再度出面消毒,表示美國「對台政策不變」,甚至進一步表示:「他們那邊總是會提及此一議題(指台灣),我們也總是會清楚表達我們的立場,接著我們就轉為談論其他主題」。如果此次特習會的發展完全依照這樣的描繪,僅是中方自說自話、雙方行禮如儀,台灣外交部絕對有理由感到欣慰。

問題在於,特朗普向來擅長釋放矛盾訊號,而他在這一次特習會前後所釋放的其他訊號,已讓許多關注台灣防衛、美國亞太佈局等議題的專家感到高度疑慮。舉例而言,美國知名外交政策分析者、布魯金斯學會中國研究主任何瑞恩(Ryan Hass)的會後評論,就以「特朗普危險的台灣賭注」為標題,評論特朗普此次所有發言「表現出來的淨效果是:他對台灣獨立的觀點更接近於北京的期望,他認為台灣有更大的責任必須迴避挑起爭端,而且美國對台灣安全支援可以成為與中國協商的主題」。這三點評論,恰恰涵括許多分析者對於特朗普發言的疑慮。

2026年5月13日,台北,民進黨主席暨總統賴清德出席台北市長參選人提名記者會。攝:陳焯煇/端傳媒

無視對台六項承諾:「1982年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最多評論者關注的焦點,在於特朗普關於對台軍售的發言。他並未表達將中止對台輸出武器,然而,分析者擔心的不是「談出了什麼」,而是「這件事情變得可以談」:美國總統明確表達,願意讓北京過問華府對台軍售的決策,是40年來首見。

出訪當週的週一,端傳媒會前解讀中已有強調,特朗普已表示將與習近平談及對台軍售。「我會跟習主席討論這個,習主席希望我們不要這樣(指將武器交付給台灣),那我會跟他討論」。

但早在1982年,里根(雷根)政府已提出對台六項保證,其中第二項保證即是美方「未同意就對台軍售議題向中華人民共和國徵詢意見」。對台六項保證是40年來美國對台政策的最重要基石之一,常與「一法」(《台灣關係法》)和「三公報」(美中三份聯合公報)並列。

倘若華府開始讓北京提前知悉對台軍售,甚至認為新軍售案需要和中方先行討論,本身就將為台灣的防衛添加變數,更會被外界理解成削弱對台安全承諾的先行訊號。

至於會後播出的福斯電視台專訪中,主持人問及另一筆總價高達140億美元的軍售案,特朗普則更明白表示:「我現在暫緩這件事,這取決於中國」,並表態:「這是我們一個很好的談判籌碼,老實說,這涉及非常多武器」。

對此,特朗普並未開出給中國的價碼,但已表示中國可以嘗試對此開出條件,同樣違反了1982年的六項保證。而在《台灣關係法》中,美國國內法規近半世紀以來也要求政府應當「以防衛性武器供應臺灣」,且需供應「臺灣足以維持其自衛能力所需要數量的防衛武器與防衛性服務」。因此,如果美方判斷台灣需要特定武器才能維持自衛能力,但因為北京開出誘人價碼而拒不提供,同樣也將違反此一法定原則。

2025年7月14日,新北,漢光演習期間,士兵在一所學校操練。 攝:陳焯煇/端傳媒

無怪,特朗普政府內部官員也出面「消毒」,持續主張對台政策不變。除了前面提及的魯比奧以外,美國駐聯合國大使華茲(Mike Waltz)也於會後表示,對於是否出售武器,特朗普立場實則延續美方戰略模糊的長期方針。美國駐中大使龐德偉(David Perdue)接受CNBC訪問時更重申「支持《台灣關係法》、三公報和六項保證」。但特朗普返程期間又在空軍一號上向記者表示「我認為1982年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就此而言,龐德偉所謂「我們持續支持」六項保證的說法,究竟是否包含頂頭上司特朗普本人,因此更值得懷疑。

這也是美國國會內跨黨派議員所擔心的。事實上,現在被特朗普政府「暫緩」的140億武器銷售案,早在今年1月已由參議院開綠燈預先同意,送交國務院辦理,但四個月來皆無下文。2月底,一名國務院官員匿名向《紐約時報》表示,暫緩命令直接來自白宮,正是為了確保特朗普「與習近平的高峰會得以成功」。這也符合特朗普2月中向記者所說:「我正在跟他(指習近平)談這件事,我們已經有過很好的對話,而我們很快會做出決定。」到了5月特習會前,外交委員會兩位共和黨籍及六名民主黨籍參議員聯名公開致信特朗普,呼籲啟動140億武器銷售,明確表達美國對台安全承諾不在與中國的協商範圍內,但特朗普顯然並未採納。

如果特朗普政府在今年上半年擱置對台軍售,主因真的是為了特習會,那面對之後的特習會,他又會怎麼做呢?重量級外交智庫 Chatham House 一篇研究員評論表達了對未來一年的悲觀態度——「據報導,今年特朗普和習近平至少還有三次會面,暫停武器移轉、以維護會談氣氛的誘惑只會愈來愈強。這又可能誘使北京開口要求更多讓步,進一步弱化美國的安全保證。」

「倚外謀獨」的北京版敘事

除了「美國對台灣安全支援可以成為與中國協商的主題」之外,會後同一則福斯新聞專訪,也呼應了何瑞恩評論中的前兩點,亦即特朗普在台灣獨立議題上等同擁抱中方的敘事。

許多評論人都注意到,特朗普在同場專訪中表示台灣方面「有人想要走向獨立」(“they have somebody there now that wants to go independent”),但美國無意遠赴9,500英里之外打仗。

在台灣內部不同立場的評論人之間,許多爭論圍繞著「go independent」的含意。在主流政壇,總統賴清德發文重申「沒有所謂的『台獨』問題」,延續自蔡英文時期的主張,認為當前現況下兩岸已經不互相隸屬,無須另外追求獨立。相反地,國民黨內多位政治人物,包含台中市長、下屆總統選舉熱門人選盧秀燕則藉機表示,總統應「儘快宣佈台灣不會獨立」,民進黨則應「刪除台獨黨綱」,再度嘗試將民進黨定位成台獨政黨。

然而,上述爭辯恐怕忽略了一個更根本的問題:特朗普並未同時提及中國武力攻取台灣的長期意圖,亦未提及中國近期的軍演和軍事部署,只提及台獨將引發戰爭,不是「各打五十大板」,而是單獨強調台灣挑釁冒進,可以看出北京論述對於特朗普的影響之深。知名中國政治研究學者裴敏欣(Minxin Pei)就向《紐約時報》表示:「這場峰會中,我認為習近平相信自己至少在一個面向成功了──在台灣問題上『教育』特朗普。」

中國「教育」的影響力,在同一則福斯專訪中昭然若揭:「他們要走向獨立,是因為他們想要步向戰爭,而他們認為美國會支持他們。」長期以來,美國政策圈都有一種聲音認為,不能明確承諾必定防衛台灣,一大考量就是要避免台灣更敢於自行宣布法理台獨,這點在陳水扁時期特別明顯。

但到了近十年,考慮到蔡英文及賴清德政府皆宣示無須另外宣布獨立,特朗普此次竟仍認為民進黨政府意欲推動台獨,甚至願意挑起戰爭以達此目的,顯然更符合中國國台辦長期對民進黨政府的敘事──「倚外謀獨」、「挾洋自重」、「勾連外部勢力進行謀獨挑釁」。

2026年5月8日,台北,立法院三讀通過總額 7,800 億元的《保衛國家安全及強化不對稱戰力計畫採購特別條例草案》,拍板對美軍購計畫,民進黨議員在議場內合照。攝:陳焯煇/端傳媒

關於「倚外謀獨」敘事的危險,台灣政府也相當清楚。在面向台灣社會時,外交部發言刻意穩定軍心,強調美方對台承諾不變。但在面向美國社會、特別是美國決策者時,可以發現台灣有意扭轉此一敘事。

台灣駐美代表俞大㵢17日接受CBS訪問時直接挑明,特朗普想必在峰會期間「聽到很多關於台灣的事」,但問題在於「他聽到的是中國方面的故事」,而「我們很希望能說我們這邊的故事:台灣的故事是韌性的故事,是抵抗中國侵略的故事」。

俞大㵢更強調,台灣方面、民進黨政府並不是麻煩製造者──「我們想要生活如常運作,我們不是製造這一堆麻煩的那方」,而「這個問題已經持續77年了,並不是民進黨執政後才發生的」,其所試圖對抗的,正是中國「教育」特朗普的主敘事。

北京「默認」的勢力範圍?

特朗普近期對台灣議題的發言,也連帶衝擊其他盟友對美國的信任。如同任職於知名智庫外交關係協會(Council on Foreign Affairs)、專研北京對外政策的研究員Joshua Kurlantzick所說,美國對台軍售屢屢經國會授權、同意,倘若特朗普連這麼核心的議題都「願意當成籌碼」,也無怪「區域內(其他)國家會更加害怕」。

Kurlantzick也特別點出日本的立場,指出高市早苗政府幾乎算是完全同意「台灣有事即日本有事」,表達願意協防台灣,卻彷彿徹底被特朗普無視。如此一來盟邦當然會擔心,此次特習會後官方說詞所謂的「建設性戰略穩定」(constructive strategic stability),實質上是否等同特朗普和習近平將雙雙忽視日本等盟友在區域問題上「理解事情的方式」,尤其東南亞國家也會擔心下一步是否也將適用於南海。

習特會的「三個T」棋局:特朗普北京行能換回什麼?|Whatsnew
美國總統特朗普5月13日至15日訪問北京,並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舉行會談。這是特朗普第二任期首次正式訪華,距離前次過去九年,中美雙邊互動經歷了關稅戰、科技制裁、台海危機等挑戰;俄烏戰爭、中東衝突與能源安全,也使中美競爭擴展至國際秩序層面,而伊朗、台灣與關稅,則是最核心的「三個T」議題。

為此,拜登時期國安會兩位高階官員 Rebecca Lissner 和 Mira Rapp-Hooper 也聯名投書《外交事務》雜誌,從同一個理路出發並推及更廣泛的問題。她們點出,許多評論人爭辯特朗普是否會和習近平達成明確協議,將東西半球瓜分成各自的勢力範圍,很可能是問錯了問題。

該文指出,「危機實則更加隱微,或許也同時更加兇險」,問題不是出在界線分明的瓜分,而在於中國強化對台灣和其他周邊國家影響力的同時,美國卻更不願意給予明確承諾,甚至軍事實力也逐漸退縮,包含在沖繩和南韓的部署都移往中東、多項關鍵武器儲備亦於伊朗消耗大半,這會讓北京更可能建立起「默認的」勢力範圍。如此一來,印尼、越南、馬來西亞甚至新加坡等國,也可能認為這是大勢所趨,因此與中方更加靠近,加速此一進程。

按照此說法,問題從來都不是特朗普是否明白把台灣「瓜分」出去。端傳媒年初的解讀也指出,特朗普既然在2025年貿易戰最熾之際都沒有以台灣為誘餌,日後徹底出賣台灣的機率可能不高。但問題在於「這些在台灣議題上的些微讓步,特朗普可能只將之視為有助美中關係穩定的動作;但在北京眼中,這些讓步、加上美國的分心旁顧和軍事消耗,都可能被當成一個機會」——

更具體來說,這就是一個加強對台灣發起攻勢的機會,也是在區域內更強力鞏固勢力範圍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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