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发改委)4月27日发文,表示发改委下属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工作机制办公室对“外资收购 Manus 项目”作出“禁止投资决定”,要求当事人撤销该收购交易。
今年一月,中国的发改委开始审查美国科技公司Meta对Manus的收购案。2026 年 3 月, Manus 的两位高管被发改委召回北京开会,会后被告知在审查结束前禁止出境。而今日的通告或是北京首次公开其“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工作机制”给出“禁止投资”决定的案例。
Meta 于 2025 年以约 20 亿美元收购 AI 初创公司 Manus。Manus 是一款人工智能代理工具,又称智能体,可以调用模型、工具和外部服务,替用户执行搜索、写作、编程、数据整理等多步骤任务。这和今年席卷中国和硅谷的 OpenClaw 相似,只不过 Manus 并不公布其原始代码。据英国《金融时报》消息,收购 Manus 后,Meta 已经将其功能融入其旗下多个工具。
Manus 所属的蝴蝶效应公司诞生于中国,在2025年中整体迁往新加坡,通过股权和法律结构调整,淡化其与中国境内主体的关系,这种做法被称为“新加坡洗白(Singapore washing)”。此前, Meta 曾表示这项收购完全合法合规。

亚洲协会研究员李其(Lizzi Lee)评论称,虽然中国当局力图驾驭住有价值的人工智能资产,但对北京对 Manus 的动作或许是“双刃剑(cut both ways)”:一些公司可能会只把中国作为业务范围,而另外一些或许会在发展的早期阶段就涌向海外,这些都会损伤中国的竞争力。
Manus 案之后,这种监管压力开始外溢到更多有中国技术和人才根源、但试图在境外融资或迁移的 AI 公司。《华盛顿邮报》4月21日报道,人工智能初创公司 MiroMind 亦被警告不要将人才和研究成果运出中国。彭博社则在24日引述知情人士称“AI六小虎”之中的大模型公司月之暗面(Moonshot AI)和阶跃星辰(StepFun)同样收到了发改委等监管部门的指示,禁止其在未获中国政府明确批准的前提下,接受美国资本的投资。
MiroMind 由游戏公司盛大创始人陈天桥与清华大学电子工程系副教授代季峰联合发起,在新加坡和美国加州注册,初始资金来自陈天桥个人及家庭,目前正在美国筹款。据报,MiroMind 的初步研究在中国进行,而 Manus 案消息传出后,MiroMind 同样开始在中国境内裁员。代季峰给《华盛顿邮报》的声明称其“无法接受”公司迁出中国、前往新加坡或日本的安排而退出。
不过,MiroMind 个案仍有商业纠纷色彩。中国科技内容平台钛传媒从 MiroMind 方面获悉,称代季峰是“把商业纠纷政治化”,他本人从去年 3 月就一直在让 MiroMind 办理其赴美国工作的签证,后想带走 MiroMind 的知识与人才独立创业,与陈天桥产生商业纠纷。
北京的月之暗面是开源大模型 Kimi 系列及其同名智能助手的开发者。今年三月,月之暗面正在扩大融资轮次中筹集 10 亿美元。此前,月之暗面的投资者来自阿里巴巴、腾讯等中国的互联网巨头和中国的风险投资。
位于上海的阶跃星辰则是AI六小虎中唯一聚焦多模态的公司,腾讯一直是其背后的投资方。最新一轮融资在今年1月举行,全国数地的国资纷纷参与,刷新过去一年中国大模型单笔融资纪录。截至目前,这两家公司背后未被披露有美国资本投入。

2025年12月前谷歌执行长 Eric Schmidt 曾表示,美国拥有全球“最非凡资本市场”,而中国金融市场缺乏同等深度,中国初创企业根本“拿不到足够的钱”来跟上 AI 竞赛的节奏。
在中美科技关系急剧收紧之前,美国资本一向深度介入中国科技生态。2010年以来,纪源资本(GGV)、高通风投、英特尔资本等已持续投资百度、阿里巴巴、腾讯、小米等头部公司。美国乔治城大学的技术政策小组报告,2015年至2021年,美国投资占中国人工智能领域投资总额的37%。
在 Manus 案之前,没有公开记录显示此次动用的“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工作机制”曾正式作出“禁止投资”决定。这套机制的法律依据是2020年国家发展改革委、商务部发布的《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办法》(《安审办法》),于2021年初实施。《安审办法》规定,“禁止投资决定”作出后,交易当事人不得实施投资;已经实施的,应当限期处分股权或者资产,并采取其他必要措施,恢复到投资实施前状态,消除对国家安全的影响。
这套机制的实践一向不透明。根据北京海问律师事务所回顾外商投资安全审查进展的文章,在2021年新制度实施以来,发改委虽已开始监控涉及中国利益的跨境交易,但实践中缺乏更为具体和明确的指引,外界几乎无从获知具体案例。或出于对军工等国家安全及商业利益考量,该机制设计并不要求将被审查的案例公开。
查阅中国发改委政府信息主动公开内容,Manus 项目是唯一一项启用了外商投资安全审查的可查案例。
这套出口管制机制,是过去八年中美互相对标立法积累的结果。2018年,美国通过《出口管制改革法》,明确AI、量子计算、半导体等新兴技术涉及国家安全,并随即将众多中国公司列入实体清单,理由是它们在法律上须配合中国情报机关,其设备构成后门风险。
2020年,商务部和科技部修订《禁止出口限制出口技术目录》,与 AI 相关的交互界面、推荐算法技术首次被列入管控清单。
曾同样以国家安全为理由启动审查的跨境交易,可以追溯至滴滴案。不过,滴滴案则是由国家网络安全审查办公室负责,以《网络安全审查办法》为依据。2021年6月30日,这个中国最大的网约车平台在纽约上市。数日后,中国要求滴滴停止新用户注册,应用被下架。2022年7月,国家网信办公布行政处罚结果,滴滴方面被罚款80.26亿元。
北京也曾对其视为战略资产外流的交易施压。2025年3月,李嘉诚旗下长江和记实业宣布以约228亿美元出售全球43个港口资产的八成股权,买方为美国资产管理公司贝莱德主导的财团,其中包括巴拿马运河两端的两座港口。美国总统特朗普对此表示欢迎。消息公布后两周,中国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宣布依法审查,国务院港澳办转载《大公报》文章,批评该交易损害国家利益。原定去年4月初的签约无限期搁置。2026 年1月,巴拿马最高法院进一步裁定长和的港口特许经营权违宪,巴拿马政府于 2 月接管相关港口资产,长和的出售方案进一步受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