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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編周記:三年了,AI 能取代我們了嗎?

這是一封給同事們,但順便向讀者公開的「家書」。

總編周記:三年了,AI 能取代我們了嗎?
2018年1月15日,伊朗德黑蘭的地毯市場,一幅喜劇演員查理卓別林的照片與波斯地毯並排陳列。攝:Ali Mohammadi/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同事﹑讀者好:

首先,祝各位新年平安,身體健康,恭喜發財(還是覺得這句誠實得赤裸,很real很香港)。過年這幾天我沒有休到假,腦子裡一直有個問題在纏繞不去,趁著初三赤口想跟同事和讀者分享(是一個「撩交打」的概念)。

很多年前去伊朗,在德黑蘭中心的市場走一趟,十幾個攤販跑出來爭相跟我推銷他們家的波斯地毯。「這是全手工織的!童叟無欺,別家都騙你。」一個攤販把我拉到他的攤檔前,把十幾張地毯全攤出來,要我逐塊試試手感。我乖巧地摸下去,只弱弱說了一句,「好絲滑啊」,除此之外說不出任何內行的話來。「我們可以運到世界任何地方,China or Japan OK!你買下去就好。」他拿出計數機,啪啪啪的飛快給我按了一串數字,我忘了具體的銀碼,但就是非常貴:「真」(authentic)的全手工古董波斯地毯,視乎大小和質料,一般要價數萬到數十萬港元。

我根本分不出手織還是機織,加上沒錢,自然沒買。但我後來還是常常想起「真」﹑「手工」的意義。波斯地毯在機織出現之前,早已是高貴、外交、奢華的象徵,最早有文字記錄提到波斯地毯,是公元前400年左右希臘作家色諾芬(Xenophon)的著作,在他眼中波斯地毯就是頂級「高奢」。薩法維王朝(1501-1722年)被認為是波斯地毯的黃金時代,地毯在皇家工坊生產,也只在最高層次的外交來往中使用。但機織出現之後,發生了一件弔詭的事:機器製造的地毯大量複製波斯地毯的風格和圖案,但沒有令人工貴﹑粍時長的手織波斯地毯消亡,反而推高了真正手織古董地毯的價格。原本就精緻﹑稀缺的東西,量產的廉價代替品只會讓它看來更有價值,更加稀缺。

三年多前ChatGPT橫空出世,AI時代揭幕,做新聞的人都覺得要被取代了,我當時卻覺得「取代」是言過其實。畢竟受宗教研究學術訓練,像波斯地毯這樣的故事,我知道無數個,知道「好東西」正正是量產的替代品出來才顯得更高貴。15世紀印刷術出現,最頂尖的佛羅倫斯手抄本工坊反而迎來黃金期,因為有錢人特別想要「印刷術印不出來的東西」;平平一本《聖經》,貴族就是要旁邊有花有鳥有老虎,傳家之寶自然不能是一式一樣的印刷本。比較近一點的例子,美國CNN(有線電視台)在1980年代創立,當時大家都說報紙要死了,大家都要去看更快﹑更有畫面的電視新聞,但《華郵》﹑《紐時》不是也活下來,而且活得好好的嗎(最近的事情倒是跟CNN無關)。

說到質量,我就更沒擔心過AI的威脅。三年前我做了一個實驗讓AI代替同事寫稿,結論是誰都取代不了,我相信今天再做一次實驗,結論不會有太大差別:所有大型語言模型在三年間都進步了很多,但寫深度講求記者本人的反身性(reflexivity),這是沒法活在真實世界,不會思考只會計算或然率的AI 永遠不能企及的。我反而覺得,最好的寫作者﹑記者不止能活下去,還會顯得更優秀,因為AI會刷掉一批濫竽充數,連AI都寫不過的人。

這些想法在三年間一次又一次地被證明是對的:現時AI假貨充斥網上,「活人感」變成賣點了。遇到同行,他們也會跟我說:「像端就肯定不用擔心呀,你們的文章那麼厲害,還有付費牆!」但三年後,我逐漸發覺自己雖沒錯估AI的能力限制,但卻有點誤判了它的衝擊路徑:那個「取代」不是說直接取代記者或編輯的角色或職能,而是AI將整個行業的底層邏輯推倒重來,以至所有人,不論是最好的作坊(如端)還是其他傳媒,都必須在新的行業邏輯中求存。

其中一個最明顯的例子就是搜尋。都說我們現在進入了「zero-click search」(零點擊搜尋)的年代:以往我們去Google搜尋關鍵字,然後點最前面的幾條結果,所以不論是媒體還是商戶都在拼SEO,想要在搜尋結果中排得更前面。但現在Google搜尋前面多了一個AI Overview,用戶看完直接得到了資訊,卻沒有點到任何網站。目前60%的Google搜尋以zero-click結束,每天Google處理超過130億次搜尋,但點出去的比例仍在持續萎縮。而新聞媒體簡直是慘上加慘:新聞相關的zero-click搜尋,從2024年5月的56%上升到2025年5月的69%,即一年內增加了13個百分點。

(以上資訊由AI提供,已經本人事實核查)

無疑Google也是在服膺新的市場規則,因為這是二十年來第一次有人挑戰Google的霸權,眼看AI搜尋數量只會上升絕不會下跌,Google不變法的話很快會掛掉,就像當年的Yahoo!或諾基亞(我想像過多次,到底是誰會取代Google的天羅地網,原來是能知天下事而且還能個人化聊天的平台)。可能有讀者讀到這裡會問:「但你之前說的歷史事例呢?地毯呢?手抄本呢?報紙呢?」說得沒錯,那些事例都是真的,但不代表整個過程真的那麼兵不血刃。我說佛羅倫斯的頂級手抄本工坊迎來了一個小高峰,但其實當時有極多中型工坊因印刷術而倒閉。1980年代美國的有線新聞危機中,報紙的應對分野很清晰:試圖跟電視競爭速度的死了,轉型做深度分析和調查的活了,像《紐時》、《華郵》就活下來了。但美國地方報業也從此開始幾十年的,止不住的慢性失血。

2024年2月26日,2024年巴塞隆拿世界行動通訊大會(MWC Barcelona 2024)上,SK Telecom展示一款人工智慧人臉模型。攝:Pol Cartie/SOPA Images/LightRocket via Getty Images十:

好的東西會比較好活下來,這是絕對沒錯的。上周在「未完結現場」端小聚中,有觀眾問我們怕不怕AI帶來的挑戰,我們的編輯回應說:「AI沒法看到受訪者臉上『閃過一道陰霾』,只有真人記者可以。」這個答案真實而精妙(原本也沒幾多家媒體會寫這道「陰霾」啊,不是嗎)。但回看歷史,我們也會見到殘酷的教訓:讀者必須具體感知到端內容的稀缺性,我們的專業﹑深度﹑「真人和現場感」,才能真正成為我們的護城河。在這樣的年代裡,付費牆就好像一堵厚實的城牆,讓我們在讀者的支持下,撐過一關又一關。也許讀者來看端,不是因為我們能比AI快,也不是因為我們比AI寫得長,或者比AI便宜(雖然,便宜太多了),而是因為信任:信任我們永遠能問出最精闢的問題,並對這些問題提出最好,最專業也最人性的答案,信任我們永遠看到那一道陰霾,而且理解它為何在受訪者的臉上一閃而過。

不久前我重看了哈利波特系列,惡補霍格華茲史(要陪波特狂迷的身邊人去哈利波特片場的緣故),然後撿起了一個有趣的情節:在《消失的密室》裡,衛斯理家的小女兒金妮(榮恩的妹妹)得到一本會說話的日記,並對這本日記吐露了包括暗戀哈利在內的無數少女心事。誰知這本溫暖又會「穩穩接住你」的日記 Tom Riddle,居然是佛地魔在16歲時做的第一個分靈體,只要長期吸收金妮生命力,佛地魔就可以借機復活。衛斯理先生在密室找到女兒後,氣急敗壞地對她說:「我不是跟你說過,永遠不要相信任何會自己思考,但你卻不知道它腦袋在哪裡的東西?」(Never trust anything that can think for itself if you can't see where it keeps its brain.)

也是因此,我對我們的未來還是很有信心。我們的速度永遠都不會比得上機器,更不會像AI一樣能24小時即時生成答案(反之,我們在每一次的讀者互動前都要準備很久),但我們的腦袋和心都長在正確位置。就像這封信裡說的一樣,我們也有苦惱﹑糾結﹑不知如何開口說的事情。雖然同事形容我為「有人性的機械人」,我仍沒法像AI一樣嘩啦嘩啦的生成無數文字(就這封信,我是年初二坐下來一整個下午寫的)。但就是這些躊躇的瞬間,讓讀者和我們的關係顯得更珍貴,更真實:因為我們都是有缺憾的人,過著有遺憾的人生,而這些錯過的﹑不方便的﹑說不出口的,才是人最值得被紀錄的生存狀態。

新一年了,如果你行有餘力,希望你也會來當我們的城牆。我們承諾,只要我們心還在跳,一定會繼續當你的眼睛。

端傳媒總編輯

陳婉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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