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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捲世界的減重革命:「瘦瘦針」全球風潮與亞洲身材焦慮|Whatsnew

一種藥物正在改寫人類與脂肪的戰爭。當它進入東亞,這個對「纖瘦」近乎病態執著的地區時,更成為映照集體焦慮的鏡子。

席捲世界的減重革命:「瘦瘦針」全球風潮與亞洲身材焦慮|Whatsnew
Ozempic是一種含有成分 Semaglutide 的處方針劑藥物由於能透過模擬 GLP-1 腸泌素來抑制食慾、延緩胃排空,常被作為「瘦瘦針」用於減肥。攝:Corbis/Corbis via Getty Images

2026年,從紐約曼哈頓私人診所,到首爾江南區醫美中心,一種名為GLP-1類受體促效劑的藥物,正在改寫人類與脂肪的戰爭。這種新興藥物因以針劑施打的特性又被稱為「瘦瘦針」,最初被視為肥胖與慢性代謝疾病的福音。然而當瘦瘦針進入東亞——這個對「纖瘦」近乎病態執著的地區時,藥物更成為映照集體焦慮的一面鏡子。

食慾的「消音器」

這場革命的源頭在美國。最初,這類藥物(如司美格魯肽 Semaglutide、替澤帕肽Tirzepatide等)被核准用於治療第二型糖尿病,但其顯著的減重效果迅速引發了海嘯。

GLP-1(類升糖素胜肽)是存在於人類腸道的天然荷爾蒙之一,核心功能是促進胰島素分泌並延緩胃排空,作用是告訴大腦身體已經「飽了」。這種原本幾分鐘就會被代謝掉的荷爾蒙,如今透過人工合成的GLP-1促效劑將得以延長至一週。

最具革命性之處在於,它能大幅削減身體發出的「食慾雜音」(Food Noise)。不少臨床受試者描述,施打藥物後迎來「人生中第一次,炸雞或蛋糕不再散發誘惑力」,甚至「第一次知道什麼叫『吃飽了』」。藥物作用於下視丘的食慾中樞與大腦獎勵迴路,顯著降低人體對高熱量食物的渴望。

儘管GLP-1藥物在1990年代已經出現,但早期減重效果約只有5%-10%,且需要頻繁注射,未能廣泛流行。直到丹麥藥廠諾和諾德(Novo Nordisk)2010年代推出的司美格魯肽及其後的新一代藥物,減重效果暴增至15%-22.5%。注射頻率也從「一天打兩次」進化到「一週打一次」,甚至出現口服錠劑。逐漸降低的門檻,加上名流明星與醫美產業的推波助瀾,讓一般大眾更加願意嘗試。

風靡美國的減重神藥

根據諾和諾德與禮來(Eli Lilly)公司2025年末數據估計,全美至少超過1,500萬人正在使用 GLP-1類藥物。禮來的同類藥物Zepbound臨床數據顯示,攝取最高劑量組在72週內平均減重達22.5%,逼近縮胃手術的效率,讓該藥廠市值一度超越了多個大國的GDP。

在號稱「肥胖大國」的美國,健康政策智庫Kaiser Family Foundation去年11月民調顯示,高達18%成年人曾經使用過這類藥物,而未使用者當中,也有35%表示有興趣使用。《金融時報》更指出,根據民調機構 Gallup在2025年第二與第三季期間調查,每八名美國人大約就有一人是活躍使用者,佔比約為12.5%。

在英國,市場研究公司Kantar指出,2025年稍早時,英國成年人使用這類藥物的比例僅為4%,但成長幅度可能極快。英國國家藥局協會委託YouGov進行的最新民調認為,2025 年英國每月使用「瘦瘦針」的人數至少150萬人,這個數字在2026年將會增加超過兩倍。

2025年5月19日,意大利健身房內人們正在跑步機上運動。攝:Laura Lezza/Getty Images

當「神藥」撞上東亞審美焦慮

依據世界肥胖聯盟估計,2035年全球肥胖人口數將達到19億人,相當每4人就有1人肥胖,治療與肥胖相關的疾病費用超過4兆美元,從公共衛生角度而言,GLP-1類藥物的神奇效用,或許能夠成為節省公衛成本的醫療福音。然而到了東亞,追求「纖瘦」成為社會資本與階級標籤,讓情況更加微妙且激進。

在南韓,雖是OECD中國民最瘦的國家之一,「瘦瘦針」濫用情況已引發當局關切,社會對於女性「排骨美」(Bony look)的極端追求,更讓風潮伴隨性別不平等而加劇。Asia News Network深度調查,南韓男性肥胖率高達41.4%,處方藥的主要消費者卻是BMI值正常、未達肥胖程度的女性,使用者佔比高達71.5%。

諾和諾德的週纖達 (商品名Wegovy,成分為司美格魯肽)於2024年10月在南韓上市後,光是2025年上半年,韓國監管機構HIRA已查獲多起非法向體重正常的青少年甚至12歲以下兒童開具處方的案例。還有大量處方是由非治療肥胖專科醫師開立,例如精神科、泌尿科、眼科醫師及牙醫。當局查獲至少111起違法廣告案例,宣傳內容是無需適當醫療監督即可取得該藥物

在台灣,隨著藥品代代革新,減重針劑普及度自2020年不斷上升,從每天一針的「善纖達」(Saxenda)到每週一次的「週纖達」,近期又出現比前兩者更為強化的「猛健樂」(Monjaro),不僅針對GLP-1受體,更增加可對另一種GIP受體同時作用的雙重機轉,帶來更多業績。隨著週纖達口服錠劑(Wegovy Pill)正式進入市場,抗拒針頭的人更得以消除「注射恐懼」,潛在用戶基數倍增。

此外,台灣本地藥價監管嚴格,因此出現「跨境買藥」亂象:消費者利用日幣匯率低迷與日本「自由診療」制度(不適用健保,自費購買),得以在日本醫美診所,花費僅需台灣市價六折的價格購入藥物。但台灣食藥署已警示,GLP-1針劑需要嚴格的冷鏈保存,個人跨海攜帶可能導致變質。食藥署也提醒,此類藥物會延遲胃排空,若未經醫生監督使用,可能增加手術麻醉時胃裡尚有食物的誤嚥風險。 

在香港,GLP-1類藥物更被視為「管理效率」的最佳工具,口服司美格魯肽片在2026年初的詢問度激增,超過三分之一的肥胖患者傾向於口服療法。在講求效率聞名的香港,藥物解決了中產階級在社交應酬與維持身材之間的矛盾需求。目前,香港衛生署已註冊多款含GLP-1成分的處方藥物,但私營診所的供應緊張,亦有跨國代購亂象。

2024年6月19日,中國上海舉行的醫藥產業展覽會上,有正在展示Semagcare口服劑。攝:Andrew Silver/Reuters/達志影像

反噬:生理的隱性代價

許多人慶祝「不餓而瘦」的奇蹟時,藥物反噬已逐漸浮現。2025年12月《路透社》報導一場涉及數千名原告的集體訴訟,指控諾和諾德與禮來藥廠未充分揭露GLP-1類藥物可能導致永久性失明的風險。美國聯邦司法小組將此類訴訟集中處理,目前已成為全美第二大的製藥品質集體訴訟案。

12月訴訟合併案的核心在於「非動脈炎性前部缺血性視神經病變」(NAION,俗稱眼中風),這與先前已存在的大規模訴訟不同,先前訴訟是針對GLP-1藥物導致的胃輕癱(gastroparesis,腸胃道麻痺)副作用,因此兩者不得併案。

新成立的訴訟案主張,相關藥物——包括諾和諾德的胰妥讚(Ozempic)、週纖達與善纖達,以及禮來的易週糖(Trulicity)等等,可能引發「非動脈炎性前部缺血性視神經病變」(non-arteritic anterior ischemic optic neuropathy,NAION),是一種因視神經血流阻斷或減少而產生的疾病,患者可能喪失部分或全部視力。

根據美國聯邦多區訴訟小組(JPML)至2026年2月最新統計,關於胃輕癱的聯邦立案案件已突破12000例;而針對NAION的起訴案件在全美也累積超過1200例。

兩家公司已駁斥關於胃輕癱與視神經病變的指控,並在法庭文件中主張,胃輕癱風險早已公開說明,且若未經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FDA)批准,公司無法改變藥物設計。

2024年聯合提交給法院的文件中,兩家公司表示,大量臨床研究顯示GLP-1類藥物能降低死亡風險、心肌梗塞與中風等不良心血管事件機率。聲明強調,這類藥物已知的風險「已經反映於其經FDA核准的產品標示中,相關內容整體已被FDA審查超過40次,並廣泛收錄於教科書、治療指引與學術期刊中。」

目前為止,藥廠是否針對副作用「未充分告知」(failing to adequately warn)是訴訟核心爭點。

華盛頓大學聖路易分校臨床流行病學家阿爾阿里(Ziyad Al-Aly)的團隊在2025年1月所發表、涵蓋超過240萬人的研究顯示,GLP-1 藥物確實可降低至少42種健康風險,除了心血管疾病、脂肪肝等肥胖相關疾病外,亦能降低神經認知障礙風險(如阿茲海默症與失智症),也能抑制多種物質如酒精、菸、鴉片類藥物及興奮劑成癮問題。研究也顯示,使用GLP-1藥物者可能降低自殺風險。

但不幸的是,GLP-1藥物也會提升至少19種健康風險,腸胃道問題如噁心、嘔吐、便秘與胃食道逆流最為常見,還有低血壓、睡眠問題、頭痛、腎結石形成、膽囊與膽道相關疾病,以及急性胰臟炎並喪失功能。

使用GLP-1藥物的另一大挑戰是患者在短期內停藥的比例偏高,原因是價格昂貴或副作用出現,而停藥後往往會迅速復胖。一項研究指出,在2016至2023年間曾使用GLP-1藥物的美國人中,只有約65%持續治療超過三個月。

另有研究與臨床實務發現,因為患者食慾降低而攝取蛋白質不足,GLP-1藥物減掉的重量相當高比例是肌肉組織而非脂肪——使用者雖然變瘦了,卻可能面臨代謝降低與體力衰竭,年老肥胖者更可能形成骨質疏鬆。

阿爾阿里指出,關於這類藥物的長期療效與風險,仍有許多問題尚待解答。

中國天津一間減肥醫院,兩位參加者在游泳。攝:Ryan Pyle/Corbis via Getty Images

產業蝴蝶效應

2026年亦是這場藥物革命「工業化下半場」的轉捩點,首當其衝的是飲食業者。

《FoodNavigator-Asia》指出,亞洲使用者服用GLP-1藥物後,與歐美使用者同樣平均減少了20%至30%的卡路里攝入,「家庭式分享餐」或「吃到飽」模式受衝擊,食品巨頭不得不開始研發高蛋白質、小份量但高營養密度的餐點,以應對大眾食慾下降帶來的營收萎縮。不過,要找到將高蛋白、低升糖值的「替代品」,取代傳統亞洲食物中大量的碳水化合物(如米、麵)及重口味調味,也有一定難度。

健身產業同為海嘯衝擊第一排。在南韓,2026年1月歇業的健身業者多達70家,創下近5年來新高。《Axios》報導,健身產業正面對從「減脂」到「保肌」的健身革命,傳統的有氧瘦身課程不再是行銷寵兒,健身趨勢從「減重」加速轉向「身體組成優化」,重量訓練或皮拉提斯(Pilates)等運動需求激增,以應對藥物帶來的肌肉萎縮風險。

此外,已有大型連鎖健身房企圖轉型為「健康管理中心」,跨界聘請執業醫師、營養師,甚至直接提供GLP-1藥物諮詢與注射服務,以提高客戶黏著度。報導指出,當「纖瘦」已能透過針劑輕易獲得時,「緊實線條」和「體能表現」無疑將超越體重計的數字,成為新的社會地位象徵。

不再飢餓後,身體主權歸誰?

2026年,隨著司美格魯肽在中國與印度的專利失效,兩個人口大國的製藥巨頭都在全速加入生產線。

CNN報導,印度藥廠可能將每劑成本壓低至10-30美元,約為原廠藥的十分之一。中國的恒瑞醫藥、信達生物等本土藥企已進入臨床末期。分析預測,中國市場的GLP-1藥物價格將暴跌60%以上。這意味著,此類藥物將從「中產奢侈品」變為「全民基本消費」。

美國特朗普政府也嗅到了競爭危機,2025年底至2026年初,特朗普政府針對GLP-1藥物市場強硬干預,強制諾和諾德與禮來藥廠在美國的定價必須與全球最低價看齊;特朗普也利用關稅向藥廠施壓,迫使其在高額關稅與降低藥價間做出選擇。

此外,特朗普政府推動去中間人化的直銷平台(如 TrumpRx),宣稱要讓藥品直達消費者。政府更以聯邦醫保全面納入減肥藥為條件,換取藥廠將月花費從逾1000美元劇降至149至350美元,重創藥廠毛利,徹底翻轉全球減重藥物的定價。

可以預見,低價將繼續推動GLP-1減重革命,但考量到停藥後多數人會復胖,「神藥」顯然不是解決肥胖的終點,反而可能將人類與藥廠綑綁入終身的「美貌契約」。一場關於腰圍、資本與焦慮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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