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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消亡的百年大報:《華郵》裁員逾三成,貝佐斯如何靠攏特朗普?|Whatsnew

「我們的老闆不會讓特朗普摸頭,也不會在他的威脅下屈從」,兩年前出版的回憶錄裡,資深新聞人拜倫還相當肯定。但在大裁員消息發布後,拜倫做出強烈批評。

黑暗中消亡的百年大報:《華郵》裁員逾三成,貝佐斯如何靠攏特朗普?|Whatsnew
2026年2月5日,美國華盛頓,一名示威者在《華盛頓郵報》辦公室外舉著Jeff Bezos的頭像紙板,抗議該報大規模裁員。攝:Allison Robbert/AP/達志影像

800人的新聞室,有300人被迫離職。二月初,《華盛頓郵報》(Washington Post,下稱華郵)以財務困難為由大幅度縮編,從體育版到書籍版都遭到裁撤,國際線的駐外地點也直接砍半,從中東、印度到烏克蘭的駐派記者都遭到資遣。

帳面上,裁撤的主因是不堪每年1億美金的虧損——即使,《華盛頓郵報》的老闆是富豪——亞馬遜等巨型企業的老闆貝佐斯(Jeff Bezos),1億美金僅相當於他不到兩天的日收入。按照《紐約時報》記者的計算,貝佐斯平均一週的收入就足以支撐《華郵》五年的虧損。同樣相當於五年虧損總額價值的,還有貝佐斯那艘全世界尺寸最大的訂製專屬豪華遊艇的總造價。

又即使,貝佐斯當年接手《華郵》時,宣稱的動機就是要用自己的財富支撐《華郵》昂貴的新聞產製工作。2013年9月,貝佐斯首次與報社的記者會面,當年挖掘出水門案等醜聞、曾出版多名總統執政時期內幕報導的傳奇記者伍德華(Bob Woodward)單刀直入,詢問貝佐斯出資購買《華郵》的動機,當年的他是這麼說的:「我可以提供一個『跑道』,我是指財務意義上的『跑道』,因為我認為我們不能繼續縮編。的確,我們可以縮編而轉虧為盈,這是能夠存活的策略,但即使在最好的狀況下,這樣的策略終究也是會讓我們變得無關緊要,在最糟的狀況下,這甚至可能等於自取滅亡。」

事實上,一直到2024年年末,貝佐斯都還在公開場合驕傲地表示:「我帶給《華郵》的好處,就是如果他們需要財務資源,我都有辦法給,我就是這樣。在這方面,我跟很寵小孩的爸媽沒什麼兩樣。」

然而,買入《華郵》12年半以後,貝佐斯依然選擇了縮編的策略,不願再給他的「孩子」足夠的財務資源——是什麼改變了?

2020年2月6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在白宮東廳發表演說時手持一份《華盛頓郵報》。此前一天,美國參議院宣布對他的兩項彈劾條款均不成立。攝:Drew Angerer/Getty Images

特朗普第一任期,貝佐斯未因威脅介入報社經營

雖然美國報業和全世界各國許多媒體都面臨財務困境,但《華郵》近年來並非總是虧損,甚至曾經成功營利。

在特朗普第一任期期間,靠著讀者、特別是自由派讀者對於政治新聞的大量關注,《華郵》其實曾一度轉虧為盈,這主要是因為《華郵》樹立了自己用新聞報導「監督特朗普」的品牌。知名媒體分析家、任職於哈佛大學尼曼新聞基金會(Nieman Foundation for Journalism)的班頓(Joshua Benton)解釋,傳統報業約有八成營收來自廣告商,但數位轉型之下,這些廣告收入改為流向Google或其他數位平台商,報業必須倚靠訂閱者支持,而《華郵》是當時少數成功吸引大量訂閱者的媒體,一度衝高到300萬人,僅低於業界第一品牌的《紐約時報》,以及在商界和傳統保守派都頗具聲譽的《華爾街日報》,一舉成為全美會員第三多的報紙網站。

當時,《華郵》報導團隊過去也的確刊出了許多令特朗普不悅的報導,舉例而言:選戰期間,該報記者法倫索德(David Fahrenthold)調查發現特朗普多起醜聞,包含曾以協助退役老兵為名義募款600萬美金,並在競選場合宣傳此事,但實際上只捐出100萬美金,其餘500萬都成為他私人基金會的資產,該報導後來獲得普立茲獎肯定;另一則經典報導則是挖出特朗普的錄影帶,他曾向旁人誇耀自己「是個明星,她們(女人)就什麼都會讓你做,可以直接抓住她們的下面(grab them by the pussy)」。

又比如,特朗普2017年所任命的司法部長塞申斯(Jeff Sessions)於國會聽證時宣稱自己不曾與俄羅斯駐美大使溝通,也是由《華郵》率先揭露為謊言,直接導致塞申斯必須迴避所有相關調查。另外,特朗普所提名的最高法院法官人選卡瓦諾(Brett Kavanaugh)涉及性侵的系列報導,同樣是由該報記者布朗(Emma Brown)調查、撰寫。

如此強力道的監督,也直接導致特朗普屢次公開威脅報社老闆貝佐斯。在聖誕節後,特朗普威脅將命令郵政系統「大量」(MUCH MORE)提升亞馬遜寄送包裹的郵資。亞馬遜亦公開控訴,當時身為雲端運算領頭羊的亞馬遜之所以無法拿下國防部價值百億美金的採購案合約,同樣也是因為特朗普命令報復——後來,時任國防部長的幕僚出版回憶錄,同樣也說特朗普親自指示部長要「搞掉」(screw)亞馬遜。

而早在2017年選後,特朗普就在推特上發文宣稱《郵報》是亞馬遜避稅的工具,「只要叫亞馬遜公平納稅,他們的股價就會崩潰,很快就會跟紙袋一樣垮掉,他們都是靠《華盛頓郵報》的騙局拯救」。事實上,《華郵》是貝佐斯個人資產,並無替亞馬遜避稅的功能。

而貝佐斯如何反應呢?在2023年,甫從該報退休的總編輯拜倫(Martin Baron)出版回憶錄《Collision of Power: Trump, Bezos, and the Washington Post》,書中再三擔保,貝佐斯依然完全沒有介入新聞產製。他回憶,貝佐斯在會議中只曾經說:「他們要向我們開戰,但我們沒有向他們開戰,我們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以及「不用擔心我,你們只要好好工作,我就會支持你們」。

「我們的老闆不會讓特朗普摸頭,也不會在他的威脅下屈從」,在那本兩年前出版的回憶錄裡,資深新聞人拜倫語氣相當肯定。

2026年2月5日,美國華盛頓特區,工會成員和支持者聚集在《華盛頓郵報》外,舉行「拯救郵報」集會,此前該報宣布大規模裁員。攝:Ken Cedeno/Reuters/達志影像

2024年選前強勢介入,導致記者與訂戶皆大幅流失

但兩年後呢?在2024年選前,民調顯示特朗普有相當的勝算,自那時開始,貝佐斯開始一反常態積極介入《華郵》,特別是其評論版面,向特朗普發出求和的訊號,試圖重新啟動兩人關係——畢竟,除了《華郵》以外,貝佐斯其實並未在其他問題上與特朗普有明確衝突。

當時最有名的案例,是編輯室準備好了一則支持賀錦麗的編輯室社論,但貝佐斯直接要求評論版不得刊登。在美國、英國等國傳統上,各大報社常以社評形式於選前宣布支持特定候選人,但貝佐斯主張這個做法會讓人認為報社報導有所偏誤。就結果論,此舉直接傷害了報社的品牌形象,於幾日之內就導致25萬名訂戶主動退訂,等於流失高達一成會員,之後不續訂的人數勢必更多,而訂戶是報社最主要的獲利來源。同年,《華郵》的年度虧損創下新高。

到了2025年3月,貝佐斯更直接介入評論版的選材方向,要求以「個人自由和自由市場」為基調,而這樣的用詞在美國政壇通常與保守派較親近,且表示「反對這兩大基柱的觀點,就留給其他人去刊登」,等同表態封殺相關的觀點,且與《華郵》自由派與中間偏左的形象不符。在那兩日內,又有超過7萬名訂戶主動退訂。

大老闆親自要求報社轉向,也導致許多重要的報社成員先後離職。比如,在《華郵》先後擔任記者和專欄作家長達四十年的明星專欄作家馬可斯(Ruth Marcus),撰文批評貝佐斯「留給其他人去刊登」的觀點,被上級拒絕刊登後立即宣布離職。資深評論版編輯希普利(David Shipley勸阻上級無效,同樣宣布離職。而在編輯室的內部政治上,貝佐斯所指派的執行長劉易斯(Will Lewis)來自英國右翼媒體,曾經涉入非法竊聽、湮滅證據等爭議,且屢屢拒絕與新聞室成員召開大會溝通,並強勢撤換曾對他有不利報導的總編輯布茲比(Sally Buzbee),指派他在英國的老班底接任,更降低新聞室內的士氣,加速人才流失。

在選後短短幾個月,多位《華郵》內最著名、在個別領域內經驗最足、在白宮或國會消息最靈通的記者和編輯一一求去,包含:政治專業記者Ashley Parker和Michael Scherer改赴《大西洋月刊》,Tyler Pager、Rosalind Helderman、Matea Gold和Peter Wallsten皆改赴《紐約時報》,Josh Dawsey轉至《華爾街日報》,Philip Rucker轉至CNN,中東記者Hannah Allam轉向調查媒體《ProPublica》。當這些記者、編輯快速離開,也不免衝擊新聞室產製新聞、評論的能力,特別是報導的品質。

值得補充的是,在傳出大裁員的消息之後,執行長劉易斯一度完全與《郵報》辦公室失聯,反而被拍到以個人身分出席美式足球年度盛事「超級盃」系列活動。在2月9日,他也終於宣布自己離職,但對於提振士氣而言,效果恐怕相當有限。

2026年1月22日,第一夫人「紀錄片」《Melania: Twenty Days to History》巨幅廣告板。攝:Thomas COEX / AFP via Getty Images

就職典禮捐贈100萬美金,「紀錄片」權利金支付4000萬

話說回來,倘若貝佐斯的目標真是要避免《華郵》被認為偏頗,這個考量倒並未讓他與兩黨政治人物都拉開距離,更沒有阻止他在近一年來大動作向特朗普靠攏。

選後,他趕赴特朗普的私人宅邸用餐拜會,也為特朗普的就任典禮捐贈100萬美金,不僅親自出席祝賀,並被安排在總統的正後方,且以亞馬遜的串流平台轉播此一典禮。

近期,許多人也提及亞馬遜Prime以4000萬美金的價格買下第一夫人「紀錄片」《Melania: Twenty Days to History》的版權。比起第二名競標者迪士尼的1400萬美金,亞馬遜的投標價格是將近三倍之高,而業界其他巨頭如Netflix、Apple等則皆未投標。4000萬美金的紀錄片權利金是亞馬遜至今史上付出的最高價碼,其中預估超過70%將直接進入第一夫人的戶頭。另外,亞馬遜也將額外支出3500萬美金,作為宣傳之用。

固然,《華郵》的報導依然偶有重量級作品批評政府政策,比如去年年底關於加勒比海船隻的報導,但其評論版所採取的立場,卻可能已經讓許多資深讀者完全認不得。舉例而言,編輯台在9月發布的社論,支持特朗普將「國防部」改名為「戰爭部」,認為「國防」和「安全」是不必要的「委婉修辭」;10月,編輯部則支持特朗普火速拆除白宮東翼,將之改建為巨型宴會廳,在文中宣稱既有的古蹟改建過程太過繁瑣緩慢,根本是「鄰避主義」(NIMBY,指居民反對在「自家後院」興建必要公共建設)的產物,特朗普予以無視是正確的決定。

無怪,在回憶錄出版兩年後,原先對貝佐斯讚譽有加的前總編輯拜倫,也有了非常不一樣的評價。在大裁員的消息發布之後,拜倫以個人名義發表聲明,痛批:「貝佐斯為了討好特朗普總統的做法令人作嘔,留下了格外醜惡的汙點。」

「這簡直可以做為個案研究」,他接著說,「顯示一個品牌可以怎樣被摧毀——不但是即刻摧毀,而且是自行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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