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全國爆發大規模示威已進入第四天,多個城市都出現抗議與警民衝突,伊朗安全部隊擴大部署行動,但民眾似乎無懼真槍實彈、水砲與催淚彈的威脅,仍逗留於街上、甚至有人試圖闖入政府大樓,國營電視台報導至少1人死亡、13人受傷。這起示威起初是抗議居高不下的嚴重通膨,但抗議口號很快延伸至反對神權政府,甚至出現擁戴君主立憲制的聲音。
12月31日晚間,伊朗多個城市持續爆發抗議活動,大學與商業區成為主要集結點,除了德黑蘭(Tehran)與伊斯法罕(Isfahan)等著名大城,由西延伸至東部的克爾曼沙赫(Kermanshah)、霍拉馬巴德(Khorramabad)、阿拉克(Arak)、多魯德(Dorud)、庫赫切納爾(Kuhchenar)與法薩(Fasa)都出現示威潮聚集,至夜間仍不散去。
《Iran International》報導,伊朗政府當局持續在各地部署,並警告不得升高事態,司法官員則警告將採取強硬法律行動。首都等部分地區出動了鎮暴裝備,但都無法完全嚇退集結的人群。半島電視台報導,在南部法薩,有抗議者襲擊省長辦公室,破壞了部分門窗,3名安全人員受傷,4名「襲擊者」被拘留。
學生團體也宣布,將繼續在各大學校園集會。政府之手同樣打壓校園,德黑蘭大學學生團體表示,女學生Sarira Karimi遭警察闖入家中逮捕,她是該校法政學院與中央學生會的學生議員。
經濟重挫與巴札商人的反抗
這場示威的導火索,是伊朗日益嚴重的通貨膨脹問題。非官方市場上,美元交易價格週日來到了142萬伊朗里亞爾,相比一年前的82萬里亞爾,貶值近一半,創下歷史新低;歐元則逼近170萬里亞爾,匯率波動已嚴重影響商業和經濟。
德黑蘭許多商家近日緊閉大門,以罷工、罷市行動表達不滿,不過國營伊朗通訊社(IRNA)報導,這些商家是「暫停銷售」以避免潛在損失。《Iran International》指出,屬於保守派的商業公會發起反抗,象徵著歷史性的決裂。伊朗商業社群過去與神權政府緊密結盟,他們的支持曾是伊斯蘭革命主要力量,正是一群「巴扎商人」(Bazaaris)資助了革命,甚至出資包機,將當時流亡伊拉克的最高精神領袖霍梅尼(Ayatollah Khomeini)接回德黑蘭。
如今46年過去,商人的處境卻日益艱難。商人無法控制通膨,仍經常被指責為哄抬物價;而在高壓政府控制下,他們無法拒絕國家定價,否則會被指控操縱市場;若遵從價格管制,又可能無力維持利潤,只能在強迫營業下走向破產。同時,進口外匯的集中分配往往拖延數月,出口商也會因國家施壓,被迫虧錢出售辛苦換得的外幣。
親勞工媒體《伊朗勞工通訊社》(ILNA)報導,多處市中心市集發生示威,抗議者「要求政府立即介入,控制匯率波動,並提出明確的經濟政策方向」。法新社指出,匯率波動導致部分進口商品交易幾乎停擺。ILNA引述抗議者說:「已經不可能在這種條件下繼續做生意。」
政府回應:安撫與鎮壓並行
伊朗政府無疑感受到了巨大壓力,《法新社》報導,12月29日伊朗司法部長艾傑伊(Gholamhossein Mohseni Ejei)呼籲:「迅速懲處造成匯率波動的人」。政府也宣布更換中央銀行總裁,由前經濟與財政部長赫馬提(Abdolnasser Hemmati)接任,雖然他在今年3月才因為里亞爾急貶而遭國會解除職務。
同一天,總統佩澤施基安(Masoud Pezeshkian)向國會提交下一個波斯曆年的預算案,承諾對抗通膨與高生活成本。預算案規劃薪資調漲20%,但顯然仍遠低於通膨水準。官方統計顯示,去年12月通膨年增率約52%,不過這個數字仍不足以涵蓋多數民生必需品的實際漲幅。
伊朗經濟長期受西方制裁重創,聯合國在去年9月重新恢復與伊朗核計畫相關的國際制裁,進一步加劇了經濟重壓。西方國家與以色列指控伊朗試圖發展核武,德黑蘭始終予以否認,與美國的相關核談判陷入停滯,加上今年6月,伊朗與以色列爆發12天衝突、互射大量導彈,不確定性也影響經濟前景。
佩澤施基安在27日的訪談中,指控美國、以色列與歐洲對伊朗發動「全面戰爭」,將經濟問題歸因於外國干預,呼籲全國團結應對來自外部勢力與國內經濟壓力的挑戰。他在德黑蘭一場商業論壇上表示:「無論是炸彈、戰機還是導彈,都無法征服一個國家」。
伊朗在2022年爆發全國性示威以來,針對物價、乾旱、婦女權利與政治自由的抗議從未完全消失。伊朗當局則採取兩面手法,表面上偶爾願意放寬頭巾禁令或其他管制政策,同時持續採取強力安全措施並廣泛逮捕異見者。
面對此次群眾爆發抗議,政府再度表示將設立「對話機制」與示威領導人協商,但並未說明具體操作方式。政府發言人莫哈傑拉尼(Fatemeh Mohajerani)指出,政府承認和平集會的權利,且會耐心聆聽民眾訴求。同時,最高檢察官莫瓦赫迪-阿扎德(Mohammad Movahedi-Azad)則警告,如果抗議行動危及國家安全,將採取「果斷」回應。
此外,當局更以天氣寒冷與能源限制為由,下令多個省份大規模停工停課,試圖切斷通訊、交通等支持群眾聚集的因素。
君主制呼聲再起
西南部胡茲斯坦省(Khuzestan)的 Baghmalek小鎮,一群民眾高喊「Javid Shah」(國王萬歲),甚至高呼「今年將是血色之年,Seyyed Ali 將被推翻!」這個名稱直譯的意思是「尊貴的先知後裔阿里」,在伊朗多半用來尊稱最高領袖阿里‧哈梅內伊(Ali Khamenei)。
支持君主的聲音並非偶然出現。胡茲坦省在1979年伊斯蘭革命之前,就是巴列維王朝的忠實支持區域,Baghmalek更可直譯為「國王的花園」。革命之後,由於該省與伊拉克接攘,迅速成為1980年爆發的兩伊戰爭主要戰場,遭受長達8年戰火蹂躪,且戰爭結束後未獲得妥善重建,經濟民生始終不見起色;加上當地超過三分之一人口為阿拉伯裔,資源分配不均和族群衝突亦是積年的問題,多年來不時會爆出抗議事件,官民衝突積怨已深,不限於城市地區。例如該省一個小村Pian近日亦爆發抗議,該村落是少年亞丁‧拉赫曼尼(Artin Rahmani)的故鄉,他在2022年反政府示威時死亡,當時僅17歲。村民喊著:「尖叫吧阿里,巴列維即將到來」、「亞丁被撕成碎片,為了家園而犧牲」。
伊朗末代王儲禮薩‧巴勒維(Reza Pahlavi)自伊斯蘭革命後便流亡海外,現今定居美國。他也在2013年成立「伊朗全國委員會」(Iran National Council),旨在反對伊朗伊斯蘭共和國政府,主張推動伊朗民主化運動、實行君主立憲制。不過其家族勢力已經沒落,如今在伊朗境內或伊朗人社群之間幾乎沒有影響力,唯有長者懷念革命前的年代與生活,對其表現象徵性敬意。近年群眾示威後,巴列維也多次公開鼓勵群眾團結推翻政府。
巴列維王儲1月1日在Instagram官方帳號發出波斯語和英語聲明,讚許抗議者的勇氣,呼籲民眾持續團結,並表示自己將會「繼續動員更多力量」,並宣稱:「我們終將勝利」。
根據伊朗人權活動組織(HRANA)報告,2025年1月至12月10日之間,全國至少發生1922起死刑處決,創下史上最高;司法部門更判下168起死刑判決;針對公民運動、政治或意識形態運動的異見者,全國至少有22028人遭逮捕,比起2024年整整高出13倍,突顯政府高壓箝制的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