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时间2025年2月23日,德国新一轮议会选举结束,中间偏右的联盟党(CDU/CSU)以208席拔得头筹,党魁梅尔茨(Friedrich Merz)将负责组织下一届政府内阁。极右翼的另类选择党(AfD)以152席实现了相比上一次的支持率翻倍,成为议会第二大党。中左翼的社民党(SPD)遭遇二战以来最大的惨败,仅获得120个议席,现任总理舒尔茨(Olaf Scholz)领导的政府成为看守政府,执政时间进入倒计时。
执政联盟的友党绿党获得的支持小幅下落,得到85个议席。更激进的左翼党(Die Linke)异军突起,赢得64个议席,成为本次大选的黑马。从左翼党分裂出来的莎拉·瓦根克内希特联盟(BSW)和亲商的自由民主党(FDP)分别获得4.9%和4.3%的选票,因为没有越过德国议会的百分之五门槛而无法加入下一届议会。在停滞的国内经济和动荡的国际环境下,下一届政府能否带领德国走出危机,成为欧洲乃至世界的一大焦点。
几家欢喜几家愁
德国作为一个联邦制国家,自由结社的传统也源远流长。参与选举的政党门类繁多,绝不仅限于主流政党。既然有地域色彩浓厚的自由选民党(Freie Wähler),也有亲欧洲的德国伏特党(Volt Deutschland),前者虽然在巴伐利亚当地属于联合政府,却在联邦层面上独立参选,后者则在欧洲议会中有三名议员。在左右的政治光谱上,既有保守德国联盟(Bündnis Deutschland)和德国中央党(Deutsche Zentrumspartei),也有打着共产主义旗号的德国马列党(MLPD)。不过这些党派势单力孤,即使在地方政治中扮演着一定角色,在全德的政治版图也比较边缘,目前只能反映出德国政治生态的多样性。少数民族地位的南石勒苏益格选民协会(Südschleswigscher Wählerverband)是个例外,作为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州的一个地区性政党,主要代表该州丹麦人和弗里斯兰人这些少数民族的权益,根据法定特殊待遇,只要获得约40,000张政党票即可获得一个议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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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主流党派中,上次选举获得11.4%投票的自由民主党(FDP)本次垫底,党魁林德纳(Christian Lindner)引咎辞职,退出政坛。他可谓自食苦果,因为他就是这次提前大选的始作俑者。作为时任财政部长,林德纳拒绝为2025年度的财政预算暂缓债务刹车,瓦解了三党的交通灯联合政府,被迫提前大选。党内制定的退出执政联盟的计划也被曝光,更是让党派公信力坠入冰点。这样一来,自由民主党既分享了现政府因过去几年经济提振不力引发的选民恶感,也因为背叛盟友让人怀疑其党派公信力。更重要的是,作为一个奉行经济自由主义的政党,在联盟党后默克尔时代右转和另类选择党走上前提的情况下,生态位被挤占,大概其130万原选民转投联盟党,90万转投另类选择党。
如果说自由民主党这个老党面临重新定位,那么莎拉·瓦根克内希特联盟(BSW)这个成立不久的年轻党派则面临瓦解。这个党派刚刚从左翼党中分裂而出,在经济上持传统极左翼的亲工人的立场,在社会文化上却完全相反,支持核电、怀疑欧洲并呼吁放弃支援乌克兰,很多议题反而和另类选择党同气连枝,被视为左翼民粹主义政党。这个党派最大的特色是以党魁的名字命名,在各国政坛都非常罕见,也让一些分析者怀疑有一定威权色彩。在2024年政治声望一路走高的形势下,这次选举获得了4.972%的支持,离百分之五的门槛堪堪只差一线。这次败选后,瓦根克内希特本人依然口气强硬,反而责怪媒体、民调和海外投票的递送并试图申诉,党内也为未来制定了雄心勃勃的计划。
去年一度被BSW掏空的左翼党(Die Linke)是这次选举的最大黑马。左翼党在上个月的民调时还只有4%的支持率,通过一个月时间达到了翻番。值得注意的是,左翼党并没有被最近几个月火热的移民问题裹挟,反而专注在物价和房租这些民生议题上。新任党团主席海蒂·赖欣内克(Heidi Reichinnek)在这一次选战中居功至伟,她在议会上发言,正面抨击梅尔茨在移民议题上与另类选择党媾和,旗帜鲜明地打出“反法西斯”的旗号,在社交媒体上收获了极高的点击量,并成功吸引了近三分之一的年轻选民的选票。同时,党内也有不少年长的候选人,关注老年选民的议题。这次胜利不仅让左翼党稳住了阵脚,也体现出德国选民内部针对右翼势力抬头的对冲,尤其是在号称另类选择党通吃的东德。不过,该党在安全议题上反对国防开支,对乌克兰的支持也有限,已经被梅尔茨明确排除在执政联盟之外。
绿党这次选举得票率比上次降低了3.1%,看似幅度有限,却也是这次选举的一大输家。党魁罗伯特·哈贝克 (Robert Habeck)参加了本次总理角逐,却完全沦为陪太子读书的角色,甚至在自己的选区直选中败北,黯然退出绿党高层。他所主导的中间派路线响应时下热点,对移民犯罪也采取强硬立场。可惜这样的策略对选民不但毫无吸引力,更是毫无特点,反而丧失了绿党一直以来倚重的年轻选民。环保议题随着德国社会经济问题的日益严峻而被悬置,绿党似乎没有立身之本。到选举夜计票的最后,绿党只能寄希望于BSW能跨过5%门槛进入议会,这样联盟党必须拉拢绿党才能组成联合政府,可惜最后也沦为泡影。然而这种希望即使实现,三党联盟将如上一届政府一样并不牢靠,一旦执政不力,则对另类选择党接手的前景城门洞开。连中间选民都不乐见绿党入局,这才是最悲哀的地方。
作为代表中左翼的百年大党,执政的社民党迎来了有史以来最大的惨败,总理舒尔茨将作为战后任期最短的总理黯然下野,他自2021年以来的执政更是饱受诟病。在外交层面上,他并没有前任默克尔的人格魅力和外交经验,却继承了默克尔苦心经营却朝不保夕的地缘与财政格局,尤其是他在新冠疫情中上任,又马上面临着俄乌战争。交通灯联盟内部分歧频发,他的领导力和协调能力显然不足以将这些冲突按在水面之下,重要决策往往伴随着冗长的公开辩论,这让他的政府虽然在诸如摆脱对俄能源依赖等问题上颇有建树,也为时过晚,无法在选民和国际上建立口碑。他的治理风格也非常被动,不能成功向国民传达其政策理念。几年执政下来,他已经成为德国民众眼中人望最低的政客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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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火墙下的另类选择
社民党虽然惨败,对未来德国命运仍然保持着相当的话语权。这是因为当选的联盟党仍然秉持德国主流政党的“防火墙”策略,拒绝与另类选择党(AfD)合作。在这一前提下,社民党依然是联盟党组建政府的不二选择。然而,另类选择党日益壮大已是不争的事实,这次选举更是实现了支持率的翻番,成为德国最大的在野党,逼近欧洲政治乃至世界政治舞台的中心。甚至在德华人群体和中文互联网,其党魁魏德尔的人望都非常高,以至于出现了假魏德尔之名诈骗的事件。
另类选择党的大胜有多方面的原因,最近发生的就是来自国际尤其是美国当局的直接背书。万斯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的演讲绕开安全议题,将政治防火墙策斥为民主的障碍,并在会后单独会见了魏德尔。早在此之前,马斯克已经和魏德尔连线录制播客。甚至之前在欧盟中长期与联盟党合作的匈牙利总统欧尔班(Viktor Orbán)也一改之前对另类选择党的疏远,与魏德尔公开见面。这些背书虽然未必不会刺激一些选民群体厌烦外部干预的民族自尊心,但主要还是制造出了一种国际认可的右翼共振。最近特朗普政府在俄乌调停上一味拉偏架,更是让另类选择党的亲俄言论不再那么刺眼。
反移民一直是另类选择党的招牌,从2024年年11月到大选前夕,德国发生了多起公共袭击事件,袭击者都是来自穆斯林世界的难民和移民。这给德国社会造成非常恶劣的观感,也把移民问题推到了政治议程的中心。另类选择党善于把握这个时机,将自己塑造成反伊斯兰的急先锋。虽然德国朝野已经就更严厉的移民政策达成了共识,但也造成了大家在议题上被另类选择党牵着鼻子走的状态,让选民更相信另类选择党的领导力。在这个议程中,只有最右翼的党派能最大程度地征用德国国内的民族主义乃至仇外情绪。
德国近两年停滞的经济也是这次竞选的核心议题,而执政联盟无一例外都为这个惨淡的成绩单付出了代价。在这一轮政党轮替和全球右转的大周期下,减税、放松监管这些偏右的经济政策都更受选民的青睐,无论是中右的联盟党还是极右的另类选择党都受益于此。廉价的能源不仅是德国工业的血脉,而关涉到德国居民的账单。默克尔时代因福岛核泄漏而冻结的核电重新被提上日程,不少德国选民甚至愿意忽略安全而去重新拥抱俄罗斯能源。在这点上,和另类选择党最接近的反而是忽左忽右的瓦根克内希特联盟,两党都搁置环境议题,大幅提振重工业。
这两个政党的类似之处不仅于此,民粹主义的另一大特长,是善于发动之前政治冷感不去投票的选民群体,让他们感到自己的意见得到了尊重,尤其是在前东德地区。这次德国联邦选举的投票率达到了83.5%,是自1990年德国统一以来的最高水平。这其中既有民众对国家命运的自发关切,也有各个政党机器的动员。四年来另类选择党支持率的大幅提升,自然离不开另类选择党自身的策略执行。值得注意的是,这次另类选择党的支持者不仅限于东德,虽然其在东德获得的支持率仍然是压倒性的。党魁魏德尔第一次代表另类选择党角逐总理大位,她在更大的公共辩论中却不再是党内动员时那副咄咄逼人的姿态,对移民问题有更加温和的表达。另类选择党能吸引更多中间的选民,与她靠近中间的竞选策略不无关系。在这次选举后,她也代表另类选择党表态,希望与联盟党共同组建联合政府,并不甘于反对党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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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另类选择党自己的规划,他们将在2029年即下一轮选举执政。魏德尔在电视上宣称,届时他们将超越联盟党,获得组阁的授权。目前,他们显然在稳步向着这个目标迈进,并继续在萨克森-安哈尔特州这样的地方选举攻城略地。不过,他们是否能实现这个目标,还有诸多障碍。首先,自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以来75年联邦德国的选举史,只出现过1957年一次单一政党赢得议会绝对多数的情况。在欧洲现有的多党制议会国家,极右翼党派的增长并非没有上限。除非大幅修宪,哪怕成为执政党也要和其他政党合作妥协,至少不容易出现美国极端选民裹挟政党一路狂奔的场景。其次,这次左翼党的意外崛起,体现出德国选民中相反的势头也不小。尤其是远离温和党派的年轻选民群体,并没有被另类选择党一方收入囊中,而是呈现出左右对峙的局面。而在这一点上,海蒂·赖欣内克的演讲点击量超过魏德尔就是一个绝佳表现。而这和1930年前后魏玛共和国末期,纳粹党单方面收割年轻选民的历史场景大不相同。最后,德国作为一个严重老龄化的国家,也就没有极端排斥外来移民的资本。
梅尔茨掌舵的黑红联盟
当然,另类选择党能否兑现规划,最大的变数还是下一任政府的执政成绩。如果梅尔茨领导的联合政府带领德国继续沉沦,那谁也无法阻挡另类选择党主宰德国。由于瓦根克内希特联盟和自民党没有过5%的门槛,联盟党又排除了联手另类选择党或左翼党的可能性,与社民党联手的大联合政府,已经成为了下一届政府的唯一选择,因为两党加在一起议席已经过半,而绿党则成为可有可无的鸡肋。在下一个四年,梅尔茨将带领黑红联盟面对德国的多重挑战。
目前,组阁的时间尚不确定,德国《基本法》只规定,联邦议院选举结束后30天内必须召开新一届联邦议院首次会议。在首次会议上,议员将选举新的联邦总理,而被提名为联邦总理的候选人需在联邦议院获得超过半数议员的支持才能当选,在此之前,前任政府将继续作为看守政府执政。在胜选后,联盟党高层也接受采访,表示当下德国目前时间紧迫,将尽快联系社民党组阁。不过,由于这次社民党成绩惨淡,联盟党也紧握主动权,认为社民党应该反思自己的政治策略是否符合选民诉求。
事实也确实如此,选票是衡量民主政党的唯一指标,而败选的领导人则只能退位让贤。除了胜选的联盟党,取得瞩目战绩的另类选择党和左翼党,这次成绩不佳的党派都在经历一轮更新换代,而联合政府的组阁也要等待这一轮社民党高层人选确定之后。1979年出生的总书记拉尔斯·克林拜尔(Lars Klingbeil)将出任社民党党魁兼国会党团主席,民望颇高的现任国防部长鲍里斯·皮斯托里乌斯(Boris Pistorius)大概率留任并可能出任副总理。前者来自社民党右翼,后者虽然不以意识形态著称,但在乌克兰和中东议题上都非常强硬。虽然极右翼还未上台,德国政策也将随着全球形势整体右转,这次选举后格局非常明显,即将形成的执政联盟中间路线,在野党则是左右两翼更加激进的政党。如果没有特别议题的加持,其他势力无论往哪边靠拢,都缺乏明确的生态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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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红两党也是德国战后主要的两大执政党,大联合政府在历史上颇有成绩。默克尔的四届政府中就有三届是两党联手执政。在德国选民最看重的经济问题上,梅尔茨虽然更支持维持“债务刹车”,但从去年11月参选后就逐渐松口,显然他也意识到如果不增加债务很难激活经济活力并填补开支的空缺,尤其是德国的债务非常健康,有极大刺激空间的前提下。除了对绿色能源替换持保留态度,他似乎和社民党乃至前任交通灯政府没有很大的差异。相比敌视欧盟的另类选择党,联盟党还坚持欧洲单一市场、减税并大规模投资基础设施。这也让增加负债成为少数可能的选项。梅尔茨在与中国脱钩的立场上比社民党更坚定,但在目前美欧渐行渐远的大环境下显然并不构成优先事项。
梅尔茨在胜选后第二天,迅速与舒尔茨和克林拜尔就交接和组阁展开沟通,而国防预算的优先级甚至高于组阁。在美国基本放弃对欧洲的安全承诺,且单方面施压乌克兰的情况下,德国急需增加国防开支,给欧洲打一剂强心针。梅尔茨表示,他领导的德国政府将进一步强化欧盟,也支持向乌克兰提供金牛座导弹。然而,在即将上任的新一届议会中,左翼党和另类选择党在俄乌问题上态度看似对立,实则立场相近,都拒绝介入。走中间路线的执政联盟加上绿党无法形成三分之二的多数,很难推动大规模的预算开支。梅尔茨显然想在自己履职之前,利用上一届议会和看守政府的原有格局绕开极端党派的绥靖政策。遣返难民、增强边境管控已经形成朝野共识,可更注重人权的社民党还是很可能会以国防合作为条件,在移民问题上寻求梅尔茨的退让。要在正式履职之前就打响新政府的第一枪,就要看梅尔茨如何中协调执政两党之间的分歧,而这也在很大程度上预示着未来四年德国的命运。
无论如何,留给梅尔茨的时间并不太多。他和早已退休的昔日党内对手默克尔只相差一岁,不太可能寻求下一个任期。德国社会的深层次问题,比如地理和世代的分配不均,还有老龄化问题,在这一任期内都不会是施政重点。他所领导的大联合政府如果不能领导德国走出经济泥潭,那么左右两翼的中间路线将同时破产,德国政治将再一次成为极右翼和极左翼之间角逐的战场,失去经济发动机的欧盟也大概率沦为人类摆脱民族国家的一场幻梦。
不过,美国的单边行动并非只有坏处,美国作为新自由主义秩序的源头也一直吸收着全球资源的活水,现在却在特朗普的领导下把孩子和洗脚水一并倒了出去。在全球格局又一轮洗牌的情况下,德国的产业链上游地位并没有那么脆弱。梅尔茨本人曾退出政坛多年从商,负责企业融资。而这一次,他能否盘活德国的家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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