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大陸 中國式解封

感染海嘯過境中國農村:不一樣的感冒和村醫無奈的處方

他從來沒見過臘月死這麼多老人,事主只能允許蓋棺師傅同時跑好幾個場地,「這裡吹倆小時,再跑到另一家。」


2022年12月29日,中國四川一個農村,COVID-19疫情爆發﹐女兒替母親準備製氧機。 攝:Tingshu Wang/Reuters/達志影像
2022年12月29日,中國四川一個農村,COVID-19疫情爆發﹐女兒替母親準備製氧機。 攝:Tingshu Wang/Reuters/達志影像

面對疾控首席專家、國務院部委的預測,距離北京1544公里,湖南省耒陽市的鄉村,一位只上過小學的婦女評論道:「專家的話就是放屁,信不得。」

元旦過後,中國農業農村部官網刊登《致廣大農民朋友的倡議書》稱,廣大外出務工農民和大中專學生陸續返鄉,農村地區人員流動加大,農村地區疫情防控到了最吃勁的時候。12月17日,中國疾病預防控制中心流行病學首席專家吳尊友在《財經》年會上稱,第一波疫情是12月中旬到1月中旬,以城市為主。

記者在走訪幾處鄉鎮時了解到,城市和農村感染高峰幾乎同時,那些南下打工的勞力者因為解封回到了家鄉,隨即感染了孩子或者同伴,引發了縣城疫情傳播。而孩子寒假時回到了農村,鄉鎮就此「淪陷」。

感染雖與城市同步,但資訊依然閉塞。在一線城市備受關注的輝瑞特效藥Paxlovid,一位40歲左右的青年村民表示沒聽說過,「這是治療腹瀉的還是退燒的?」。不僅普通鄉民,連村醫也甚少聽說,村醫把被感染的人當作風熱性質的病毒感冒去治療,很多老人在打針過後有了好轉,也有很多老人已無力前來診所治療,在某個夜晚無聲的去世。

一名近70歲、從事喪葬近40年的蓋棺師傅(注:葬禮上的奏樂人)告訴記者,他從來沒見過臘月死這麼多老人,事主找不到師傅時,只能允許蓋棺師傅同時跑好幾個場地。「這裏吹倆小時,再跑到另一家。」

感染高峰已過,但喪禮仍在繼續。在葬禮之外,人們似乎急切地想回到感染前的生活,大多數人取下了口罩,麻將桌又回到了日常。

不一樣的感冒

夏塘鎮有7家診所,劉為國行醫35年,是村民口口相傳的厲害醫生。判斷是感染還是普通感冒,劉為國的依據是嗓子。如果有發燒、疼痛再加咽喉不舒服,那肯定是「陽」了。

58歲的農婦羅義蘭很珍惜別人給的那六粒布洛芬,她把它們小心地裝在999感冒靈的內袋中,又把感冒靈外包裝盒緊緊蓋好,再套個紅色的塑料袋。她打了幾個結,繫緊,把藥放在了電視櫃旁。

羅義蘭說不太清楚布洛芬這三個字,但她知道這是買不到的止疼藥,她聽說這藥在村裏被炒到了一千元一盒。多名村醫告訴端傳媒記者,現在布洛芬、小柴胡、三九感冒靈等藥仍然進不到貨。

12月中下旬,羅義蘭頭疼了好幾天,她聽別人說這是感染了。我問她,「感染什麼了,你知道嗎?」「那不知道,感染了感冒,不一樣的感冒。」

她沒聽說過Omicron病毒,對「新冠」病毒的說法有點印象,她只知道這次感冒和以前很不一樣,「以前喝個999感冒靈就會好點」。這次,她的頭皮一碰就像刀割,更不能見風。羅義蘭有兩個兒子,在廣東和福建務工。鄉下的平房,長年只有她和丈夫兩個人。近20年,羅義蘭留守在南陽鎮A村的家,養豬、種地、後來帶孫子,她說自己幹活很能吃苦,但這次苦得想哭。

覺得難熬的不止羅義蘭。夏塘鎮的村醫劉為國大概在一個月前12月上旬時,察覺到來看診的村民變多了,最多時一天要看七八十個病人,從早上六點多一直到凌晨三點多。打針、拔針、打針……他機械地重複着這些動作,過了中午才有空吃上早飯,午飯自然也就順延到了傍晚。診室坐不下,家裏有車的村民便把車開來,坐車裏開着空調打吊瓶。人滿為患時,還有村民坐在曬穀場吊針。

2022年12月29日,中國四川的農村,一位80歲長者感染COVID-19後,在診所接受靜脈滴注治療。

2022年12月29日,中國四川的農村,一位80歲長者感染COVID-19後,在診所接受靜脈滴注治療。攝:Tingshu Wang/Reuters/達志影像

前來看病的村民越來越多,但他們的症狀卻驚人的一致:畏寒、發燒、頭疼或者全身疼痛、嗓子沙啞。劉為國知道,這是都感染了,「放開了,人都隨便走了。」

變化就發生在幾天之間。12月11日,在省內另一個市念大學的何麗,回到了耒陽市夏塘鎮的老家。她回憶,那會兒街面上幾乎很少人戴口罩,耒陽市自2020年進入「疫情時代」以來,從未出現過大規模感染,大概在2020年4月份,走在街上就鮮有戴口罩的人。鄉村的老人對病毒更是一無所知。但這次不一樣了,何麗回來後沒兩天,從縣城回來的學生紛紛發熱「感冒」。劉為國也稱,接診的第一批人都是學生,後來才是中老年人。

在何麗回家前的四天,國務院「新十條」發布,防控政策大大放鬆。湖南日報報道,從12月7日下午起,長沙火車站、火車南站紛紛取消落地檢,原本用來查驗健康碼的閘機全部打開,旅客可直接出站。

新十條

2022年12月7日,中國國務院聯防聯控機制發布《關於進一步優化落實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措施的通知》,大幅放寬防控措施,包括感染可居家隔離、取消全員核酸、除特殊場所外不再查驗核酸和健康碼等。這些措施被稱為「新十條」。

12月8日上午,湖南日報報道,長沙火車站出站口此前用於排隊進站查驗核酸檢測陰性證明和健康碼的圍欄、帳篷及集裝箱已全部撤除。在長沙火車南站,此前設立的約700米長的護欄正在被拆除,22個核酸檢測崗亭設備正在移走,懸掛的「請出示健康碼通行」的藍色橫幅也將被取下。

在限制流動的防控措施解除後,不少在廣東務工的村民相繼返回了耒陽。廣東省一直是耒陽市外出務工人員的首選之地,廣州和耒陽之間的距離,乘坐高鐵不到兩個小時。一名夏塘鎮的摩托車出租師傅告訴我,放開後,經常接送那些拎着行子箱從外地返鄉的青年人進村,「最多時一天要送十幾個,他們有的戴口罩,有的不戴。」

等劉為國明白過來大規模的感染正在發生時,他的藥已經用完了。「能用一週的藥在兩三天就全部消耗光了。」

夏塘鎮有7家診所,劉為國行醫35年,是村民口口相傳的厲害醫生。判斷是感染了Omicron還是普通感冒,劉為國的依據是嗓子。如果有發燒、疼痛再加咽喉不舒服,那肯定是「陽」了。

曾有老人過來看病,謊稱前一天去了一趟田地,不小心着涼了。在「新十條」發布前,診所和衛生院均不能接診發燒和感冒的病人,老人擔心不給他看病向劉為國撒了謊。劉為國也就心照不宣,沒按風寒感冒給老人治,就按被感染後的常用方法——風熱感冒那套藥,「那說話聲音一聽,準沒錯是被傳染了。」

發熱患者就診

在放開前近三年,中國各地均規定村衛生室、鄉鎮衛生院、門診部、個體診所、社區服務中心等基層醫療機構,以及未設置發熱門診的醫療機構嚴禁接診發熱患者。前來就診的發熱患者,醫療機構應報告當地衛生行政部門,由衛生行政部門再安排轉運至設有發熱門診的醫療機構診治。

2023年1月2日,中國北京,一家醫院的急診室,患者躺在病床上由親屬陪伴。

2023年1月2日,中國北京,一家醫院的急診室,患者躺在病床上由親屬陪伴。攝:Getty Images

「打針好得快」

陳曉清楚,現在注射用藥太搶手了,別人五萬、十萬的拿貨,她拿個五千元的貨,藥代這時候看不上這點錢。

12月18日,劉為國發朋友圈,配圖紅底白字寫着「重要通知」,配文「本衛生室因無藥可用,現暫停營業,給您帶來的不便敬請諒解」。也是在這天,劉為國在工作微信群內接到上級通知稱,夏塘鎮的核酸檢測點撤銷,醫護不再三天兩檢。

停業的這天清晨六點多,天光微亮,劉為國便開車進城搶藥。一個小時左右,劉為國來到平時供藥的醫藥公司時,現場已經有二三十人。

在劉為國進城搶藥的前一晚,何麗去了劉為國的診所。「什麼都快沒了」,何麗拿到一些藥丸,被分裝在小小的紙袋裏。何麗又跑去鎮上的藥房問藥,走了兩家大藥房、一家診所,全都沒有藥。那會兒,連七八十歲的老人也知道戴口罩了。一名在長沙工作的「00後」,購買了200個口罩寄給了夏塘鎮的父母,「是個瘟疫,發瘟了。」村裏老人這麼說。

羅義蘭所在村南陽鎮A村的村醫陳曉,也在12月17日時缺藥了。她吩咐老公和兒子去醫藥公司進貨,但醫藥公司沒有人搭理他們。陳曉打電話給藥代攀交情,「打交道十多年了,平常從來沒少過你們一分錢啊。」陳曉清楚,現在注射用藥太搶手了,別人五萬、十萬的拿貨,她拿個五千元的貨,藥代這個時候看不上這點錢。最後,陳曉要的50盒小柴胡,發貨了10盒,還拿到了少許的清開靈、葡萄糖、利巴韋林,「炎虎寧沒有」。

注:清開靈為中成藥,葡萄糖、利巴韋林、炎虎寧為注射用藥。

劉為國沒有這麼幸運,他等到下午三四點,只拿到了十箱左右的鹽水和糖水,「其他的藥都沒有。」劉為國又去聯繫長沙的藥代緊急調配。有那麼三天,劉為國給村民們打屁股針(注:臀部肌肉注射),用病毒唑(注:利巴韋林),「大家反應效果也不錯。」

劉為國所在的夏塘鎮衛生院是所有鄉鎮中最大的一家衛生院。在這家衛生院工作的護士羅京說,在感染的高峰期,三樓內科一天要給六七十個病人打針,28張床位全部住滿,其他的病人就坐在走廊。但打針的注射液院裏不缺,緊張的是退燒用的口服藥。羅京記得,有陣子,整個內科就只有一盒布洛芬、一瓶布洛芬混懸液,這兩樣藥放在護士站,遵醫囑,哪個病人嚴重才給用。

衛生院的醫護實行「兩班倒」,羅京的工作時間是從晚上8點至第二天12點,「打通班,一般7點45分起床,來科室刷牙洗個臉就開始給病人打針。」病人早早就在候着了,最開始的幾天,羅京沒有N95口罩,只戴着普通醫用外科口罩。很快,羅京記得,同事們就陸續感染,院感發生了,村醫們也無一倖免,「口罩根本沒用,防不住。」白天,他們給病人打針,晚上,他們給自己打針。

感染海嘯中的村醫和村民,在官方的發布會上,卻是另一副景象。2023年1月7日下午,國務院聯防聯控機制舉行新聞發布會介紹農村地區疫情防控有關情況時說,全國98.8%的鄉鎮衛生院和社區衛生服務中心都開設了發熱門診,而且發熱門診接診量佔比超過了60%,就是說基層的發熱門診佔全國發熱門診量的60%以上。

但實際上,自從放開後,各個醫院都撤銷了預診分診。夏塘鎮衛生院一名護士說,「發熱的實在太多了,早就不分了。」1月9日下午,記者看到,衛生院貼着紅底白字的「發熱門診」指示牌旁的診室已經廢棄。

而官方口中,每個鄉鎮衛院和社區中心至少要有一輛救護車的承諾也未兌現。120急救車對鄉鎮衛生院來說,一直都是奢侈品。1月11日近中午,記者在大義鎮古城村一家商店旁聽到一名中年女性打電話叫120。女子的丈夫正在大義鎮衛生院就診,高血壓170,一邊輸液一邊嘔吐。衛生院沒有救護車,建議她叫120急救送她丈夫去縣人民醫院。但縣人民醫院的急診仍有五十多人在排隊,120急救車短時間內趕不來。

不過,像這樣需要緊急呼叫120急救車的兇險時刻並不多。在劉為國的日常看病中,鄉村多是關節炎、風溼病、脊椎問題、心腦血管、冠心病、胃腸炎以及季節性感冒等。記者在走訪時發現,村民對注射有種「熱愛」。有時候,劉為國認為吃點藥就能解決的問題,對方也要求打針,「打針好得快」,他們說。

有中年女性手臂疼,主動去打止疼針,原因是第二天要趕圩(注:趕集,每個鄉鎮在不同的陰曆日期固定趕集,如逢二、五、八,去集市擺攤賣貨賣菜),不能耽誤年下這幾個日子掙錢;有人是慢性咽喉炎,還有人是說不清道不明的腳疼。夏塘鎮那位摩托車司機,感染康復後在1月4日和9日下午又去診所打了兩次針。第一次,他說感染後還有點咳漱,所以再來打兩針。第二次,他注射了氨基酸,「每天出租辛苦了,打打針補充下能量。」他說。

那些實在不用打針/輸液的人,劉為國會耐心解釋、勸導;而打針/輸液後仍不見好轉的患者,劉為國會讓他們去鎮衛生院抽血檢查;還不行,就勸他們再往上級醫院走。

這也是劉為國更新自己醫療知識的途徑。那些去過省會醫院或者更大醫院的患者回來後,劉為國會仔細閱讀他們的病歷,看三甲醫院醫生的給他們的診斷和用藥,從病歷上獲知新藥的信息。然後,他會打電話給藥代按病歷上的記載進貨。

2023年1月4日,中國貴州,一名醫生為行動不便的村民提供醫療服務。

2023年1月4日,中國貴州,一名醫生為行動不便的村民提供醫療服務。攝:CFOTO/Future Publishing via Getty Images

無奈的處方

城市裏一藥難求的輝瑞口服藥Paxlovid,在農村止於村醫們的「聽說過」,「聽說是九萬多還是九千多,沒見過什麼樣子。」

羅義蘭也去村醫陳曉那打過一次針,但效果不佳。在農村感染高峰過後,2023年1月初,某自媒體號發布的《赤腳醫生打贏逆風局》一文引發廣泛討論。文中稱,不少農村平安度過疫情高峰,沒有出現大規模醫療擠兌和死亡,衆多鄉村醫生使用「抗病毒+抗生素+地塞米松(激素)+退燒藥」的方案擊退了病毒。

陳曉持有鄉村醫生執業證書,上世紀90年代陳曉從耒陽市衛校畢業,在A村已行醫14年。12月中下旬,感染患者太多,陳曉沒有時間給病人一一做皮試,只好直接輸液。根據陳曉提供給記者的處方,她的用藥多為:葡糖糖、維C、B6、炎寧、清開靈(或者炎虎寧)和利巴韋林,後兩者擇一使用。病人若有黃色或者黑色的痰,再加林可黴素。

鄉村醫生執業

鄉村醫生符合下列條件之一的,可以向縣級人民政府衛生行政主管部門申請鄉村醫生執業註冊,取得鄉村醫生執業證書後,繼續在村醫療衛生機構執業:(一)已經取得中等以上醫學專業學歷的;(二)在村醫療衛生機構連續工作20年以上的;(三)按照省、自治區、直轄市人民政府衛生行政主管部門制定的培訓規劃,接受培訓取得合格證書的。鄉村醫生執業證書有效期為5年,證書有效期滿需要繼續執業的,應當在有效期滿前3個月申請再註冊。

劉為國的主要用藥是炎虎寧,配合消炎抗菌的藥氨曲南,再加上葡糖糖、鹽水等,若是出現肺部感染、胸悶、反覆發燒,劉為國會用上激素地賽米松,「但一般不要用激素」,如果炎虎寧用完了,則用清開靈替代。

1月5日,記者在夏塘鎮衛生院走訪時,一名此前感染過,但久咳不好的病人正在輸液,其用藥處方寫着:(乳酸環丙沙星氯化鈉注射液)(09%氯化鈉注射液、清開靈注射液)(5%葡糖糖注射液、鹽酸氨溴索注射液)和(5%葡糖糖注射液、氨茶鹼注射液、地賽米松磷酸鈉注射液)。

記者在走訪中了解到,鄉鎮村醫的治療方案確實緩解了前來就醫患者的症狀,無論年輕人還是老年人,用的基本都是同一套藥。劉為國把感染當作風熱感冒治療,發燒就退燒,疼痛就止疼。在2022年的春季流感中,「病人不比現在少,」劉為國說,當時用的藥和治療新冠的差不多。

《赤腳醫生打贏逆風局》一文引發爭論後,北京協和醫院呼吸與危重症醫學科官方公衆號「協和呼吸」一篇問答,一定程度上肯定了抗生素和激素對緩解感染後症狀的效果,同時也強調任何藥物的使用都需嚴格依據病情並控制劑量。公衆號「知識分子」則在文章《赤腳醫生打贏疫情逆風局?農村的無聲不應被漠視》中強調「新冠治療需遵循循證醫學」,農村疫情高峰在無聲中度過或許緣於一直被忽視。

「抗病毒+抗生素+地塞米松(激素)+退燒藥」的「四件套」處方,自然不值得提倡,卻是資源極度匱乏的村醫們無奈之下的現實選擇。

鄉鎮診所條件簡陋,除了體溫計、血壓計、聽診器「老三件」外別無一物,劉為國自費近萬元買了一台脈享的檢查儀器,可測血壓、血氧、體溫等。這是記者此次走訪時在鄉鎮診所見過最貴的一台設備。

陳曉則租了一位村民的平房做了診所,面積不足20平方米,牆面開裂,牆角長了青苔。A村約有一千名村民,只有她一個鄉村醫生。記者見到她時,她的指甲縫擠滿了黑色塵灰,一邊嗑瓜子一邊和記者聊天。有病人來,她沒有洗手和做其他清潔,用75%含量的瓶裝噴霧酒精給患者手部消毒後,拿起針扎進病患的血管。

而一線城市一藥難求的輝瑞口服藥Paxlovid和國產藥物阿茲夫定,在農村止於村醫們的「聽說過」。「聽說是九萬多還是九千多,沒見過什麼樣子,」陳曉說,朋友微信發來了幾張照片,是耒陽市人民醫院12月30日醫護培訓的PPT,當天的培訓以《四川大學華西醫學院診療手冊建議》以及《北京協和醫院新冠肺炎診療參考方案》為主,介紹了Paxlovid和阿茲夫定兩種特效藥。

幸運的是,陳曉所在的村尚未聽聞有老人因感染去世的消息。

2023年1月9日,中國浙江的一個村莊,隨著 COVID-19 的持續爆發,一位身故者在農村舉行傳統的葬禮。

2023年1月9日,中國浙江的一個村莊,隨著 COVID-19 的持續爆發,一位身故者在農村舉行傳統的葬禮。攝:Aly Song /Reuters/達志影像

葬禮之外

村民似乎急切想回到感染前的生活。走在鄉鎮的路上,大部分人都摘下了口罩,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們的臉,只有極少數老人還戴着口罩。下午兩點多,愛打麻將的人就像上班一樣,準點趕到牌搭子的「老地方」。

從事喪葬近40年的蓋棺師傅的電話,在12月份響個不停,四鄉八鎮的人請他去蓋棺,「如果想做,天天有的做,要做到過年。」

記者從夏塘鎮去往大義鎮的路上,沿途看到5起葬禮,兩地間不過15公里。在不同村走訪時,當問及死了多少老人,村醫和村民的第一反應都是:「那數得清啊?」「有三四十個嗎?」「那肯定不止。」「五六十個?」「可能得百來個。」在不同的場合,餐飲店、診所、路邊,常能聽到誰家老人還沒下葬,女婿或者兒子死了,某個村去世了十幾個的街頭議論。

而在葬禮之外,人們的生活正在迅速恢復正常。

感染高峰過去後的1月11日下午,夏塘鎮長衝衛生院終於收到了免費發放給鄉村的血氧儀。就像新的藥品要花好幾年才能傳到鄉鎮,衛生院的布置仍停留在疫情防控時期。衛生院門口仍立着近一米高、貼着湖南場所碼的支架,左邊擺着一張預檢分診桌,右邊的桌子上落滿了塵灰,一塊新接種侯種區的指示牌仍未回收。

衛生院旁邊的倉屋在辦葬禮,敲敲打打的喪樂聲在衛生院任何角落都能聽得清楚。外面飄着毛毛雨,藥房裏一名女性工作人員低着頭玩了十幾分鐘的消消樂,隨後她切換了頁面,刷起了短視頻。坐在她身邊的另一名男性工作人員一直在滑動手機,藥房裏的電烤爐在這兩名醫護的腳下,一張正方形帶桌襟的桌子罩住了烤爐。

這天下午,衛生院有6名工作人員,一名醫生,一位護士,藥房坐了兩個工作人員、收費處的中年女性,中藥房還有個抓藥的男人。直到他們五點半下班,衛生院只來了6個病人。收費處的女人無事可做,有那麼半個小時,她出門去看葬禮上的家屬走五方(注:葬禮上的一種儀式)。

6個病人,其中有對夫婦是遵醫囑過來拿藥。但值班的谷醫生卻告訴他們,藥,忘記拿到醫院了,明天再來。這是對住在附近鄉村的中老年夫妻,女性問道,這是什麼元子(藥)?她老公有點生氣,責罵道,「你管是什麼元子,就是治病的。」

在中國農村,幾乎沒有人會去質疑醫生,極少有人清楚地知道打進自己身體的是些什麼藥。其他4個病人,一名近70歲的村民自述在田裏幹活時,突然雙腳發軟,沒了氣力,並且大便帶黑色的血。「十幾年前做過胃鏡,有東西。」這位村民覺得自己是胃出血,他說上次出血是兩年前。

在衛生院藥房電腦中的「湖南省基層醫療衛生機構管理信息系統」裏,記者看到,這名患者被診斷為胃潰瘍。醫生說,是因為失血導致雙腳發軟無力。患者被安排住院,是今天唯一的入院患者。他害怕去大醫院花錢,雖然有兩個兒子,但平時就他一個人在家,「老婆死了,病死的。」

而另一位村民自述,昨晚發燒,咳嗽很久。這位村民被診斷為肺部感染。他拿到了板藍根、阿莫西林、咳特靈膠囊三種口服藥,再打針三天。處方顯示,注射用藥為氯化鈉、頭孢、葡糖糖、維生素C、B6等。

戴着眼鏡接診患者的谷醫生,是大義鎮B村的村醫。兩個月前,他被臨時借調過來幫忙。在衛生院,同事叫他「谷醫」,在村裏,村民喊他「眼鏡」。他是為數不多的「70後」村醫。在鄉鎮,人們習慣以地域特徵或者外貌特徵對人起外號,「眼鏡」不光給人看病打針,鄉親辦生日筵席時他還可以兼職廚師。

院內診室回歸了平靜。輸液診室的空調開着,只有兩名病人,整個二樓的住院部及其他診室空無一人。在感染高峰時,這家衛生院最多的一天接診了近百名患者。村民也似乎急切想回到感染前的生活。走在鄉鎮的路上,大部分人都摘下了口罩,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們的臉,只有極少數老人還戴着口罩。下午兩點多,愛打麻將的人就像上班一樣,準點趕到牌搭子的「老地方」。

但一些微妙的變化仍在不時提醒着人們平靜的易碎。比如,最近被搶購的蒙脫石散。1月4日晚間,記者在夏塘鎮衛生院看到一名醫護在科室搬動藥品,有關腹瀉的藥,她拿走了11盒,又搬了一箱注射液。她聽說新的XBB毒株主要症狀是致人腹瀉,她在為家人和親戚備藥。

面對傳言中來勢洶洶的XBB毒株,和手機上鋪天蓋地的信息推送說可能到來的新一輪大規模感染,來找「眼鏡」看病的一位七十多歲的老人說,「信他個鬼。」「眼鏡」聽了笑了笑,未發一言。圍坐在商店打麻將的村民們,彷佛也並不願意再繼續談論病毒,敷衍地說「是啊,聽說是還有感染」,就像說起中午吃了什麼一樣不以為意,注意力從未離開眼前的麻將桌。

應受訪者要求,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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